EP292 美國美德中華基督教會蔣亨利牧師:神學院老師太學術?認識一下他在面對什麼
嘉賓:蔣亨利牧師(美德中華基督教會)
主持:董家驊牧師
董:落幕的第十屆華福大會,下午議題探討有一個意外熱門的主題——「神學教育的未來」。對當今華人的神學教育,許多人寄予厚望,也有許多人感到失望。在華福大會的探討中,我們都意識到,神學教育不單是神學院的單方責任,也是全體教會需要守護和發展的共同恩賜。這集邀請到現居美國,在拿到神學博士學位後,選擇去現場牧養教會的蔣亨利牧師,從他的角度,當今華人神學院有哪些困境和需要釐清的議題,神學院又如何能與堂會彼此搭配?亨利牧師你好。
蔣:董牧師你好。
跨越四大洲的神學與服事經歷
董:我跟亨利牧師是今年才有機會深度的交流,很高興可以訪談你。可否很快地介紹一下過去這些年的牧養及學神學的歷程?
蔣:我是馬來西亞人,爸爸是福州、媽媽是從香港客家村來到馬來西亞,我是在教會長大的孩子,十三歲移民紐西蘭,爸爸送我去讀書。十八歲讀聖經信主,讀到約翰福音時感動流淚,基督為我的罪釘死在十字架上,從那時開始就跟神說:「神啊,你竟然這麼偉大,我在教會長大,卻從來沒有聽過你的福音,求主使用我。」那時立下心志想要讀博士、讀神學,好好研究神的話語。於是我跟媽媽提想當傳道人、讀神學,當然她一開始不同意,希望讀完大學之後再支援我。
大學畢業後工作一年,我跟我的師母——在紐西蘭認識的台灣人——到新加坡神學院念書,念完後再回到紐西蘭威靈頓牧養約有五年。因為很清楚想讀博士,牧師說:「不要太快去讀,總是要有牧養的經驗。」牧養五年後,因著過去在新加坡神學院的老師很多是Westminster Philadelphia畢業的,我便報名了那裡的神學院,從神學碩士、博士班,後來又轉到愛丁堡完成博士學位。在整個神學訓練裡,我覺得蠻有趣的,從一開始亞洲的神學院,過渡到西方神學院,再到西方大學的學術研究,每一間神學教育的著重點都不一樣,有好的、也有不好的地方,但都在我的生命裡打下了不同的基礎,對於之後在教會的牧養,還是蠻有幫助的。
董:所以Henry牧師的父母來自兩個不同的地區——馬來西亞跟香港,你在馬來西亞長大,十三歲時到紐西蘭當小留學生,成為1.5代。十八歲時自己讀經信主,也渴望委身、事奉,甚至那時就萌生讀神學博士的念頭。大學畢業到了新加坡神學院,讀完後在紐西蘭牧會五年,因著想讀神學博士的動力,到了美國西敏神學院,後來轉到英國愛丁堡大學完成博士學位,現在在美國牧會。很特別,你幾乎把地球轉了一圈。
蔣:對,後來發現其實讀神學,對我的小孩是有代價的,要適應很多不同地方。比如今年十四歲的小兒子,在他出生的第二、三個月,就被我們帶去美國,大兒子在紐西蘭有四年的經歷,再跟著我們從美國跳去蘇格蘭、又從蘇格蘭回美國。我本身也住過很多不同地方,新加坡、美國、英國、再回美國,很多獨特的經歷。
董:在台灣、香港以華人為主體的社會,想到紐西蘭、美國、英國,會覺得那是英語社會。你在這三個英語社會都待過,對你而言是很類似還是其實很不一樣?若不一樣,差別在什麼地方?
蔣:很不一樣,後來才發現我一直以來不是那麼適應美國,服事的教會弟兄姐妹也知道。馬來西亞以前是英國殖民地,紐西蘭、蘇格蘭都是比較傾向英國的作風,教育、人文都是。可美國是完全另外一種,不僅教育,整體感覺都很不一樣,雖然都講英文,可是人文思維、想法、作風,都非常非常不同。
董:在美式跟英式兩種不同社會中的華人移民教會,你覺得是類似,還是因著土壤的不同,其實也不太一樣?
蔣:非常不一樣,我發現北美的華人基本上都非常優秀,從香港、台灣或大陸來的精英分子,求學、讀博士、留下來工作。當我在北美服事的時候,弟兄姐妹都是用英文回覆email,開會基本上也是用英文。幾乎很難想像在北美華人教會牧養,怎麼可能開會都用英文?但英國或紐西蘭,很多我父母一代的移民,不是去那邊讀書的;又比如這次我們到香港去宣教,遇到很多的群體是拿BNO visa移民到英國,沒有英國的學位,找工作比較困難。但北美的華人基本上都是在北美讀博士,有很高的成就,不管是學術能力、做事能力,都很不一樣。所以整體教會和華人社會牧養起來,真的是天差地別。
神學教育的真相一:為當地的服事群體而設
董:今天的訪談和華福會議,很大一個關注點都是神學教育,透過彼此認識,希望把學術、神學教育跟教會連在一起。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想法跟努力,一定是這三者間遇到了瓶頸。我們先聚焦在神學教育,過去這些年,看到許多美國跨宗派神學院,陸續因資金或招生大幅下滑,經營很辛苦。華人的神學教育在過去三十年,一直在學習歐美的神學教育模式,幾乎是從零、一個很基本的基礎上,慢慢的建造。看到現在歐美面對的神學教育困境,在華人的神學教育中,似乎也慢慢感受得到。你作為一個堂會牧者,在美國西敏神學院讀過,又到英國愛丁堡大學讀神學,在你看來,當今的神學教育有哪些困境跟瓶頸?
蔣:記得當我在愛丁堡大學要畢業、開始尋找服事方向的時候,找了很多神學院,也跟很多神學院院長談。有位院長講過一句話,印象非常深刻,他說,每個國家的教育,一定是給當地的子民,英國的教育一定不是為了美國,而是為了符合當地。後來我發現,把這個觀念放在神學教育也是一樣,西方神學院的神學教育,一定是為了西方教會;而華人神學院很自然的,一定是為了華人教會。
愛丁堡是純學術的機構,它在乎的是論文能不能發表、所寫的能不能給學術圈興起不一樣的看法。在西敏讀博士時,我知道這個學位是為了服事教會,但一到了愛丁堡大學,第一次見導師James Eglinton,他第一句話就說:「亨利,你覺得你的論文可以在學術上有什麼貢獻?你想要寫一本怎麼樣的書?」我心裡想,哇,還真的沒想過,我想的都是教會。所以慢慢意識到,原來每個地方的神學教育,都有它特定服事的群體。亞洲的神學教育是為了亞洲的教會,所以也可以這樣說:今天如果我們看到亞洲教會的光景,推回來說,很有可能是神學教育的某方面造成的。今天在看西方教會的時候,也可以退一步講,很有可能是西方神學的某一部分做不足、做不好,導致這樣的光景,同樣的,大學也是如此。這是我跑了不同地方,一個很深很深的感受。
董:這讓我想到有時跟神學院院長和老師對話,當他們願意把內心深處的真心話表達出來時,一開始蠻刺耳可又很真實。比如一些年輕的老師會覺得,很多院長為了招生和募款,需要調整神學院的方向,為了生存而妥協。也聽到有些老師自省:當這樣子看待別人時,自己何嘗不是如此?為了升等、為了peer review(同儕審查)、為了在學術圈裡有一席之地,也一樣會為了把本分做好,以至於目標跟方向就會受到一點影響。如同你提到,其實每一個處境下的學院,不論是大學還是神學教育,都有一個特定的服事群體,只是有沒有講出來而已。
蔣:我在新加坡神學院讀書的時候,他們在乎的服事對象是中國、馬來西亞跟新加坡。可是我有很多朋友在華神,華神自然在乎的是台灣的教會。所以每一間神學院都會有特別的群體,而每個特別群體所帶出的神學也會不一樣。又比如語言,若要中文表達得好,新加坡神學院不可能像華神擁有這麼好的資源,收到這麼多講中文的學生,因為新加坡的華人講英文為主,只能收到比較多馬來西亞的華人。可若馬來西亞自己有神學院,自然而然這些群體就慢慢不見了,變成只能夠服事從中國大陸來的群體。這些會塑造神學院未來的發展和方向,所以神學院不單是離不開教會,也離不開從哪裡接觸到學生群體。
神學教育的真相二:中生代教師的代價與落差
蔣:剛才談到老師,至少我所知道的這批中生代老師,可能更加看重學術背景、看重發表paper、看重有沒有繼續寫作、看重研究。因為這批老師很多是從英國或比較好的大學畢業,自然很關心有沒有peer review、寫了多少篇論文。當他們好不容易寫完論文、準備發表,回到自己的神學院教書時,會發現有一個很大的落差,所學的跟所面臨的學生,他們的寫作跟思維沒有這麼快就可以達到你想要的程度,面對這樣的不適應,要怎麼辦?
董:延伸下去,這是關於生命塑造(formation)的問題,我們都會被周遭的系統塑造。當我在讀PhD時,覺得自己是個不太合格的博士班學生,在學術上沒有特別想做到什麼程度,比較是為了符合父親的期待,所以不太在意peer review、發表paper,因為我全心在牧養,讀書是休息。可是周遭的同學都很驚訝我竟然不投paper、不去爭取發表的機會。我也很驚訝:「那你們為什麼要那麼積極?不是把PhD讀完就好了嗎?」有一位同學很坦誠地說,現在工作不好找,如果讀書時paper的數量不夠多、沒有被看見,可能找不到教職。我突然明白彼此間的差別,並不是誰的學術理想比較高、也不是誰比較能幹,而是我們的「end goal」不同。他想找到教職,所以需要在這個制度中找到方向;而我的終極目標是牧會,所以不太在意學術研究是否被看見。最終目標會反過來影響、塑造,每個人在每個處境都在被塑造。所以也許第一步是需要知道所在的機構組織的target audience(目標對象)是誰;第二個,在這個組織團隊的文化中,我們又是被什麼塑造。
蔣:如果神學院標明是一個訓練傳道人的地方,要怎麼提高學術能力?學生只想好好服事教會,沒有想達到老師心目中的學術成就,因為做不到,不可能在短短三年道學碩士的課程就達到目標。而這批中生代老師,為什麼會這麼強調學術?因為對我們來說,是熬了很多年才得到學術學位。
董:我們的身分。
蔣:是的,我們的identity,也賠上我們的孩子,很真實的例子。相信很多中生代有一樣的想法,我算是有成功讀完,但有些為了家庭、生活壓力而去牧養,沒有唸完,但他們是拿獎學金的,沒讀完怎麼辦?第二種人是花了這麼多時間讀完,孩子已經在外國這麼久。我曾經考慮要去台灣,有人告訴我,孩子可以讀美國的國際學校,先不講國際學校的經費從哪來,就算有經費、就算去讀了美國學校,兩個拿紐西蘭護照的孩子也沒有要去美國念大學。你明白嗎?我們賠上了這麼多。
所以自然會想好好把學位用出來,可是進到神學院裡,才發現神學院會說,在修改paper的時候,不要太過嚴厲、要多一些鼓勵。我經歷過亞洲、美國到愛丁堡不同的神學院,發現亞洲神學院的要求不像北美神學院這麼高,當然愛丁堡不在乎基礎,只是在乎學術。當我再回到亞洲開課時,他們說,我們亞洲的神學院是有ATA認證的,在ATA認證下,嚴格規定神學生一定是在屬靈生命和學術上有holistic approach(綜合性方法),所以不能讀太多書。他們有一張書單,我把這門課開的書目放進去,超過了表單,就需要減一本書。能不能說這樣的神學訓練不好?也不一定。當時很多從新加坡神學院到美國神學院的朋友們,互相關心各自的生活,都有一個很強烈的感受,西方神學院不像亞洲神學院看重、培養屬靈的生命,北美神學院會把屬靈生命、屬靈生活交給你的教會處理,他們不太管這部分。因此每個神學教育的著重點,以及所訓練出來的僕人,都不一樣。
董:你的分享將我們帶進很真實的處境中,在繼續談神學教育跟教會間的連結前,關於神學教育的困境,還有什麼要補充的?
蔣:現在說華人教會有青黃不接的現象,我認為神學教育也是如此,很多中生代畢業的老師,不一定能順利到神學院教書,但換句話說,神學院也在缺老師,因為讀博士的代價越來越高、學費越來越貴。當年我讀愛丁堡時是兩萬英鎊,畢業後變兩萬九。
另外,我認為神學院看重的,應該是老師能不能帶出教導,比如教系統神學,就應該看重他對系統神學的理解。但其實神學院看著一位老師,心裡想的卻是教會,所以很多神學院希望的老師是有家庭、有牧養經驗、有按牧的,因為這些的東西是教會需要的。如果條件如此,簡單舉例,大學畢業讀完道學碩士約二十六歲,牧養再多加五年,三十一歲讀神碩、神學博士,還不包括結婚生小孩,等到讀完博士帶著孩子回來,是多麼不容易的事。所以有沒有足夠的資源,讓真心想走神學教育的人,提早知道這件事,而不是等到讀完後才發現不能回來。這些是我和朋友們這幾年對神學教育的感受。
董:總結一下,第一是神學教育機構的target audience,需要很誠實的面對:到底是誰?第二,神學教育機構也需要很誠實的面對自己的處境,若很清楚target audience的處境,即便都是華人神學院、位在不同的地方、target audience不一樣,所回應的處境也不同。第三個,牧師提到師資培育,神學院在找老師、博士班畢業生也在找神學院,可是中間發生不匹配的狀況。神學院希望找的是有牧養經驗的老師,可是在今天的神學教育體制下,讀完神學博士、有家庭、又要有教會服事經歷,可能已經快四十歲了。第四,如何能有資源的栽培師資,讓有心想走這條路的人,及早看到五年、十年或未來可能會面對的抉擇,想清楚再做決定,甚至在走的時候,想清楚每一個決定將來的影響是什麼。
蔣:我們很常說這是一條蒙召的道路,但也要知道怎麼預備。我第一次知道這件事是在一個神學院面試的時候,一位human resource department親自告訴我,像我這樣的老師不少,但後來都因為孩子教育的問題,必須離開。我才發現,如果十幾年前、還沒踏上這條路之前就有人告訴過我,可以更加知道如何預備自己,不會走這麼多的路。
重建對話,讓教會與神學院彼此靠近
董:剛談到亞洲或華人的神學院,還是很看重為了教會的目的。如果要讓神學教育跟教會處境重新有更好的連結,你有哪些建議?很多時候會落入二選一:貼近教會、放棄學術;專注學術、不落地。真的只能二選一嗎?我們都明白神學教育很重要,但是離地的神學教育,的確對教會而言是很無感的,甚至教會覺得培養出來的神學生只會批判、不會建造。教會建造很重要、神學教育很重要,兩者之間要怎麼連接在一起?
蔣:我的感覺是教會好像不知道神學院在做什麼,神學院也不知道教會在面對什麼。我現在牧養教會,理想上想要結合,可真的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如果能夠建立一個平台,讓教會跟神學機構坐下來好好對話,非常非常重要。現在牧養的美德中華基督教會當時找我時,我也蠻掙扎地跟神說,好像神學教育的路線真的不容易,跟很多神學院面試過,後來都發現,沒有解決孩子教育的問題,就別想談神學教育。所以我禱告:「神啊,可不可以帶我去一個地方,那個群體是真正認識我們家的。」在很迷惘的時候,這間教會打電話給我。過去在西敏讀書時,曾在這間教會敬拜神,所以他們滿認識我們家,他們說:「牧師要回台灣宣教,你回來好不好?」好像神隨即應允我的禱告,這間教會真的蠻理解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去做你要做的學術或任何事情都可以,要教書,我們讓你去;有假期寫學術文章,讓你去寫。」去年在假期的時候,寫了一篇文章投稿,他們很鼓勵我,希望我多去發表、去參加學術會議,甚至會支援我、幫助我,給了我一個很好的平台。
如果教會有這樣的平台,讓神學教育跟教會領袖坐下來好好談,為什麼現在神學教育不能培養出好的傳道人?其實有些時候,不是神學教育培養不出好的人,是要看教會送了什麼人去神學院培訓。因為要神學院在三年之內改變一個神學生,那是不可能的事,太難了,怎麼會給神學院有這麼大的期待?期待神學生進去後,出來就是一個「完成品」?一定是教會跟神學院有一個良好的關係,可以講好到底如何培育、需要怎麼樣的神學生、需要怎麼樣的幫助,這是一種空間、一種對話的聲音。可是到現在為止,我從來沒有聽到對話的聲音。
我看到很多是神學院在網路上教課,或做一些他們認為教會需要的東西,比如最近常講AI跟教會的關係。可是作為一位在前線服事的傳道人,有些幫助還真的蠻少,他們認為在幫助教會,可是教會需要的其實是更實際的東西。比如弟兄姐妹面對癌症,教會要怎樣有關懷的團隊,或者有一個關懷的教會,自然而然地幫助他們經歷困難?教會的弟兄姐妹忽然間離世,兒女不能接受,教會要怎麼幫助他們面對人生中的苦難?教會裡有些人失去工作,在北美很多從大陸來的弟兄姐妹,等簽證等不到、工作找不到,要怎麼去幫助他們?這些都是牧養上面對很實際的問題。
我曾經想:「主啊,我都已經有博士學位,要更好的服事教會,要更好的教主日學,要更好的做。」可是教主日學跟在神學院教神學生,有很大很大的落差。在神學院裡面,這些神學生跟我沒有什麼關係,網路課程結束就道別、關視訊。但在教會裡,講的每句話都要確保這對他生命是有幫助、是能牧養他,而不只是給知識而已。如果我們給的神學知識,不能夠轉化成為主的門徒,就算是老師也會教得很失望:「主啊,我不是給他們最好的嗎?但是好像不能領受。」其實不是不能領受,是因為他們從頭到尾都不是神學生,是弟兄姐妹。
生活中面對一些很實際的問題,要牧養、要陪伴、要幫助,而不是單單在講台或主日學,給一個小時的神學教育,就期待下個禮拜回來,他就變成完全不一樣的人,這是不可能的。就像神學院也不會期待神學生上了系統神學一、二、三,就知道所有的事情,這是一個陪伴的過程。
董:謝謝Henry牧師,你提到兩個很重要的部分。第一是對話的平台,教會不知道神學院在教什麼,神學院也不知道教會在面對什麼。當然可能有些人會不服氣:「沒有,我們知道。」可是的確沒有這樣的對話,也只是「以為我知道」,並沒有真的了解對方到底在面對什麼、到底在做什麼。如果有一個定期、好的對話平台,對兩者都有幫助。因為教會的確面對很多處境,很需要有神學反思的底蘊來回應,但卻不是神學院有意識到教會正在面對的。與此同時,神學院也的確不斷想要調整教學方式,更好的預備未來的牧者,若神學院不理解教會第一線的處境,也只是憑空幻想去塑造一個教育模式、塑造一個合適的工人。
第二是人才培育的重要,我聽到的關鍵是,堂會跟教育機構有時候都不自覺的太自我中心,忽略了人才、忽略人本身的生命培育。當然在一定的規模時,不可能做到鉅細靡遺,但可以提醒:最終不是捏一個螺絲釘,栓在大機構、組織、教會還是神學教育裡,而是針對上帝所寶貴、所呼召的人才,如何最好的培育、裝備他們,回應這時代面對的呼召跟挑戰。
蔣:這也是神學院一個比較麻煩之處,因為需要學生,以至於在招生或教會送人來的時候,沒有想過希望什麼樣的人成為傳道人,沒有想過應該要培養什麼樣的人送進神學院。我的背景是衛理公會,但念的是長老會、改革宗的神學。在西敏讀書的時候有一位朋友,想成為長老會的宣教士,長老會就把他的資料給我,請我去評估他符不符合資格。當我填表格時才發現,他完全不符合長老會對宣教士的基本要求,因為表格很清楚說明所要的宣教士,要會彈琴、會唱歌、會講道、會做PowerPoint、什麼都要會。因為在前線做宣教士,沒有人可以幫忙,所以一定是派教會裡最好、最強的人到前線宣教。至於那些剛進來的傳道人,可以留在本堂,有長老、牧師能夠監督。這個概念跟華人教會很不一樣,華人教會通常會派剛畢業的去拓荒、開拓新教會,原本的牧師留在本堂。我學到這個概念後,如果未來有機會,一定要自己去拓荒,把剛畢業的留在本堂,因為有人照顧他,而我要到前線去,因為是最有經驗、最有能力去解決問題的。因此我開始發現,原來神學教育是可以從送什麼學生到神學院開始、從培訓開始,這個非常重要。
牧養決策反映神學前設,思考與實踐不可切分
董:剛才聊了神學教育跟教會的現場,你我都認為神學底蘊對教會的建造是息息相關、不可或缺的。雖然很多時候好像脫節了,彼此間不知道對方在做什麼,可是至少我們都相信:好的神學底蘊,跟一個健康的事工是息息相關的。可否請牧師多分享一下,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觀點?你是怎麼看待教會事工跟神學底蘊間的關係?
蔣:任何教會做的決定,其實背後一定是有神學理念的。當我們說神學不重要時,那就是你的神學立場,因此倒不如有好的神學底蘊,因為每一個教會的決定必須跟聖經相關,而神學一定是從聖經裡出來的。所以我認為,好的神學院老師,一定是教會裡的牧師、在前線打過仗的,能夠做轉化的工作。當然在教會裡做牧師的,同樣我也希望他一定是在神學院裡、至少在讀神學的時候,好好讀神學的。我們身為老師就知道有很多神學生,功課做的比較隨便,他會說自己忙這個、又忙那個,做到這裡就好了。可是我會希望告訴他,這是他人生中唯一能夠讀神學的三年,等到畢業後根本沒有時間,如果現在不好好地做神學思考,難道期望所牧養的弟兄姐妹能幫忙思考嗎?
所以我每次教神學生,都會跟他們分享牧養的經驗,我常說會做這樣的決定,是因為背後的神學是什麼;不做這樣的決定,神學思考又是什麼。幫助學生做所謂的神學思考,讓他們覺得花在這裡三年的時間是有價值的,而不是今天學的東西跟未來是沒有任何的關係。好好把握這三、四年的時間,等到畢業、去到外面後,沒有時間做很多的思考,因為牧養真的太忙了。
董:牧師的分享讓我想到,不同項目的運動員,需要訓練的肌肉核心、訓練方式是不一樣的,如果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比什麼運動,只是瘋狂的健身,最後會是完全沒有方向的運動和訓練。打籃球,需要訓練哪裡的肌肉;打棒球,需要訓練怎麼樣的協調性,再回頭來刻意的訓練,那就很重要。我感覺神學訓練很像這樣的刻意訓練,是基礎功,但如果不知道最終這些訓練的目標,的確很容易落入兩個極端:一是輕忽,覺得不重要、以後再說、拿到學位就好;另一端則是把焦點只放在訓練本身,而忽略訓練背後的終極目的。
蔣:所以我常常告訴學生,神學對教會是很有幫助的。因為有些學生可能已經服事很多年,只是沒有文憑,所以來神學院就是把課上完、拿文憑。可是我跟他說,其實神學對你很有幫助,因為你做的每一個決定的背後,都是在告訴別人你所信的神是一位怎麼樣的神。如果我們的神是一位豐富的神,如果所有真理都是屬於上帝,如果祂這麼豐富的話,那神學教育一定是有深度的,所帶出來的聖經概念,一定能涵蓋所有的領域,因為這都屬於上帝。
所以我跟學生說,千萬不要把神學、神學教義和教會分開,不要只認為不實際就隔開。當你認為神學不實際,這就是你的神學前設想把它換掉。沒有了這個基礎,任何的實踐、為了什麼目的,你自己也不會知道。
董:謝謝Henry牧師的分享,也讓我對於華人教會在探討神學教育往前行很有盼望,我相信有越來越多有這樣反思的牧者跟學者,是很好的。也祝福你在美國的事奉,以及神學院的教學。
蔣:謝謝董牧師。
文字記錄:孫寧姐妹
文字編輯:呂昀嬪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