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189 香港基督教中華傳道會陳劍光牧師：領袖靈命塑造之路：從沙漠靈修到巨型教會
嘉賓：陳劍光牧師（香港基督教中華傳道會）
主持：董家驊牧師
人活著不是單靠食物—成為屬靈營養師
董：初代教會經歷幾百年的逼迫，發展出沙漠教父的神學傳統和修道院的傳統。隨著基督信仰漸漸成為羅馬帝國的主要信仰，甚至在西羅馬帝國分崩離析後，教會成為支撐西方社會的重要組織。今天我們邀請到來自香港的陳劍光牧師，他長期研究沙漠教父神學傳統，來和我們分享：何謂沙漠教父的神學傳統？為何對今日華人教會是重要的屬靈資源？牧師也參與過很特別的事工，有機會與近十幾年在亞洲興起的巨型教會的牧者同行，今天也會跟我們談他在其中的觀察。
我第一次見到陳劍光牧師是去年在OMF主辦關於宣教的會議上（馮浩鎏醫師還是國際總主任），在此之前我不認識陳牧師，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坐在餐桌上見面，簡單聊了幾句。在接下來幾天我對陳牧師的感受就是，他是那種「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人，幾乎每個議題，他總是能深入淺出地指出關鍵所在。那可否先請牧師簡單自我介紹一下。
陳：我的背景很簡單，原本我念營養學後來也在醫院裡工作過。在聖經讀到：「人活著不是單靠食物，乃是靠上帝口裡所出的一切話。」之後就去讀神學，主要是認識聖經裡的話語，既然念了神學，自然就當牧師。神的話是屬靈的營養品，因此後來改行做屬靈的營養師。
董：去年我們在一起開會時，覺得每個領域你都有涉獵，在不同的話題都能談。請分享你的事奉旅程。
陳：過獎了。我只是經常留意不同的事情，並且深入思考。念完神學以後，繼續進修。當時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中國剛開放。1979年開始在北京教營養學。當時雖然沒有公開的教會，但還是有些基督徒，就跟他們有來往，當中甚至有些是我的親戚。在這過程中，我發現自己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例如：他們怎麼生存？怎麼在困難環境當中不斷地傳福音？當時中國剛開放，對外面的世界非常好奇。從外界也聽到許多關於中國的描述，但當你親眼看到，才發現與描述的完全不同。後來有機會繼續進修，首先是念舊約，後來念系統神學和教會歷史。同時想更多地認識中國，就念經濟學，研究中國的經濟和政治結構。因為工作的需要，走過中國很多的地方，遇到不了解的就問，然後繼續念書進修。在山區工作中，不能只是說「平平安安的去吧」，卻沒有實際幫助，因此就念農業經濟。在過程中不斷地擴張所學，來服事有需要的人。
董：牧師後來也修心理學嗎？
陳：這是我快要退休的時候，我已經退休快十年了。回顧幾十年的教會生活，經歷過很多不同的事：有開心、有不愉快，也遇到很多的打擊。在這個過程中發現，自己面對外界的反應，其實是發自內心深處的，有機會要好好去看自己內心的狀態，所以在接近退休時，大概花了五年的時間去讀心理分析。主要是整理自己內心的事，因為不論是對人、對自己，還是對上帝，很多反應其實都來自內心深處。對我自己來說，想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在讀心理治療的過程中，會不斷地挑戰面對內心的黑暗面，看以前不敢看的地方。退休以後，就陪伴有需要的人，一起走過他們的生命歷程。
沙漠教父神學觀
董：隨著上帝讓你看到周遭或自己內在的需要，陳牧師不斷在生活中學習和成長。難怪我去年在那場會議裡，陳牧師對不同議題都可以提出針對性的建議：如果研究這個，你應該關注哪些人，讀哪些資料。一開始我在想：「牧師可能正在研究這個主題。」在經過一圈之後，真的讓我很驚訝，牧師都可以那麼精準地評論。後來你送我一本書是關於沙漠教父的，你是如何開始對早期教會那個時候沙漠教父有興趣的？
陳：我是好奇我們的信仰是怎麼來的，我在研究院裡一直讀早期教會歷史和新舊約，公元二、三世紀時，聖經還沒有成為正典，當時的教父就一直問：「我們的信仰是什麼？」後來成為系統神學的基礎，也成為教會意識形態的基本框架，在這個框架之上，發展出教會的制度和行政管理的結構，所以我的系統神學是教會觀的。神學和教會發展結構都很重要，但信徒信了耶穌以後怎麼跟上帝建立關係呢？當時聖經沒有那麼全面，不是透過系統神學、研經或教會的行政管理，而是靈修。從沙漠教父開始就有靈修的傳統，而且跟上帝的關係是動態的經歷，這是我信仰的核心，也是我要留意的方向。在進一步的研究和受訓練過程中，剛好接觸到專門在教沙漠靈修學的地方。沙漠靈修學主要的經典著作《隱修之父：聖安東尼傳》，裡面提到生命的問題和如何與上帝建立關係以及聖安東尼在埃及沙漠裡生活幾十年，追求與上帝的關係的經歷。
大約三十多年前，神學院用這本書當教材教靈修神學。重新讀過之後，發覺市面上中文譯版本不太理想後，經過很多同學幫忙做初步的翻譯。後來還是有很多不滿意的地方，除了翻譯不太準確，更重要的是我們今天很難了解很多字、詞和背景，而且裡面很多東西説的很玄。後來有機會去埃及住在聖安東尼修道院，經歷當時修士的經歷，再加上心理分析學的訓練，才開始明白書上描述的内容。所以我就重新注釋、整理，希望讀者更容易理解書中的内容。這類的靈修書，如果讀者有相關的經驗就讀得懂、讀得出那個味道，頭腦的知識也不是靈修的東西。
董：在接觸沙漠教父時，很多經歷聽起來就像是在讀神話。陳牧師在去埃及的聖安東尼修道院住過一段時間之後，這段經歷對你理解沙漠教父的神學傳統有什麼幫助呢？
陳：我越來越明白，進入沙漠離開教會、城市，其實是要進入一個更激烈的戰鬥，因為我們的敵人就是我們自己。我慢慢發覺很多問題的中心是內心的問題，教會裡很多人事、權力的問題，很容易解決。真正的問題是如何面對自己內心的「老我」，心理學稱為黑暗面（shadow side）。並不是說它是好或壞，而是如何整合、更客觀地處理它。靈修就是在安靜退下來時，周邊沒有任何分心的事，面對內心的黑暗面。內心爭鬥的過程，也是新我與神性光照之下整合的過程。這對我來說是很大的挑戰，在上帝面前敞開自己，赤裸裸地面對自己的內心。
董：我們常常會誤解，以為沙漠教父的退隱生活是因為基督教國教化後，他們在世俗世界再也找不到淨土，所以他們需要退到沙漠。但是，根據陳牧師的說法，沙漠教父的生活在第二、三世紀就開始，甚至在基督教成為羅馬國教之前就有了。他們為什麼選擇這樣的生活方式呢？是因為逃避逼迫嗎？還是其他的原因呢？
陳：在基督教成為羅馬國教以後，很多教會已經世俗化，主教擁有財富和權力。信徒需要追求更純樸的教會生活，修道運動因此產生。目的在提醒信徒回到讀經、禱告，與上帝同行的理想生活。修道院的靈修傳統至今仍在大公教會中保留，並不斷提醒信徒要重新經歷上帝的同在。在第三世紀聖安東尼進入沙漠以後，事實上，很多人尋求他的指引。包括亞他那修主教（Athanasius of Alexandria），當他有問題時，也是詢問聖安東尼該怎麼辦。聖安東尼給的答案並不是直接告訴他怎麼做，而是針對內心的困惑與問題給予反思。
看重內在生命勝過事工
董：請陳牧師簡單地介紹聖安東尼的生平事蹟。
陳：聖安東尼出生於公元251年左右，生活在埃及尼羅河旁的有錢人家，父母去世後，他繼承家產，也受到聖經的啟發：「你若想完全，就去變賣你所有的，分給窮人，你就必有財寶在天上；你還要來跟從我。」決定將所有的財產分給窮人，隱居在埃及的沙漠。當時埃及的教會不再像以前那樣受到逼迫，可是隨著教會的影響力、財富和權力的增加，他看見教會世俗化的壓力，於是到沙漠裡生活，直到公元356年，享年一百零五歲。當時已經有很多小團體在沙漠裡生活，因為在世俗化的教會中，無法過理想的信徒生活。
董：對一位完全不認識沙漠教父信仰傳統的人，你會如何向對方介紹這項傳統？
陳：這其實是信徒追求神的方式而已，主要的概念是要信徒安靜下來，去查看自己的內心。當時沒有現在的聖經版本，但還是有一些福音的經文，這些經文不需要太多，聖靈會藉著經文光照我們。換句話說，它比較注重往內看的眼光，看著我們的內心和上帝的光照，多花時間安靜的禱告。他們在日常生活中會做些手工藝，來養活自己，不需要追求太多外面的東西，而是追求心靈的滿足。整個心態轉變，追求簡單的東西，我們滿足的來源，不是在外面做什麼事工或有多大的成就，而是來自於與上帝的溝通和關係上的成長。
董：整體而言，華人教會很強調「做事」。沙漠教父的信仰傳統，對今天華人教會有哪些重要的意義或提醒？
陳：我們很自然地會代入KPI（關鍵績效指標）來衡量事工，例如：你的事工影響了多少人、帶領了多少人信主，我們把重點放在如何做好一件事，這是需要的，但有兩個問題。第一，事情是身外之物，可以用KPI來量化；第二，所謂的「做好」的定義也很容易陷入KPI當中，如此一來我們和世俗的公司、團體有什麼區別呢？我把事情做好是需要的，但更重要的是，在過程中如何經歷自己的人性與神性之間的互動。這對我來說是比較關鍵的地方。這是針對我個人的信仰，有多少注意力放在我和上帝的關係上，有多少注意力是在外在的表現上。例如：和別人比較事工的過程，心中有高興也有低沉。在我安靜面對上帝時，要如何與上帝一同面對這些內心的起伏呢？這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所以有兩種指標：一種是外在的指標，另一種更重要的是，如何將外在的經歷帶入內心，去反思我和上帝的關係。這不是說外在的事情不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如何把每天發生的事帶到禱告中，和上帝一起檢視，看看這些事在我內心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信仰與生活的整合
董：有的時候落入二分法，分為外在的信仰行為跟內在的生命。會覺得看重內在生命的人不太看重做什麼事情，那些做很多事的人不太看重內在生命。陳牧師卻把外在所做的跟內在生命做連結。我們外在發生的事，好像打開一扇窗戶，讓我們看到自己的內在生命。當我們真實地面對自己內在的生命時，會發現自己的無助、陰暗面和破碎的一面。這樣，我們才會對上帝產生神聖的渴望，所以外跟內並不是完全分開的，畢竟我們生活在具體的物質世界。
陳：我用另外一個角度來解釋。以前看了李小龍的電影，就去學武術，像少林長拳、空手道、詠春這些。武俠小説有一句很重要的話：「練武不練功，到老一場空。」武術是外面的攻擊，這很重要，但內功可能更重要，內功是裡面的力，外面的技術跟裡面的力量要配合，我也是這樣看信仰生活。外在的工具—無論是講道、栽培等，這些技術性很重要，而且要不斷更新；裡面的內功也非常重要，否則只是虛有其表，沒有生命，就像表演者一樣，遇到困難就倒下去。今天，我們很重視技術性和工具，如兵器一樣，兵器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使用兵器的人和使用者的內功。就像很多人迷信科技，但科技只是一種工具，要看使用工具的人及其內心，否則再好的工具都會被濫用，甚至產生壞的結果。整個靈修和生活傳承應該回到我們內心裡去，當內心夠清楚、扎實，外在的表現就自然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董：講到屬靈操練、靈修傳統，華人教會立刻想到讀經禱告。具體而言，這樣的內在生活是什麼樣子？沙漠教父的傳統帶來什麼樣的啟發？
陳：這就是專注在工具和方法，其實沒有絕對的方法。聖安東尼只是其中比較知名的，後來非常多的人把他的靈修經驗寫出來。我很喜歡十六世紀的西班牙聖十字若望（John of the Cross）寫的《心靈的黑夜》（Dark Night of the Soul），對心靈的動態描寫的很深入，開始有很多地方我讀不懂，但慢慢地開始有些理解。最近讀德蘭修女的靈修經驗，她經常經歷所謂的「神枯」，就是在禱告和讀經時沒有任何安慰或感動，整天活在黑暗裡如何繼續走下去，這是個很大的考驗，看完之後我個人的有些經驗也能稍微有共鳴。
讀經禱告是最基本也不能缺少的，但需要給自己有一定的空間反思我們自己的內心，也可以看看那些信徒走過的路、寫下的經驗，並跟他們對話和產生共鳴，沒有什麼公式的。像十字若望在編織籃子時，可能心中在默念一些經文，然後有些經歷會慢慢出現。從神學來説，這些經歷是從聖靈而來。聖靈給每個人的經歷不同。所以靈修不該局限特定的方式，而是要保持靈修的習慣，留空間去反思、安靜、默想、默禱等等，當然有很多工具，可是工具不是最重要，最重要是我們的心。只要我們的心願意開放，我相信上帝會自己安排。很多前人已經走過這些路，就像導遊一樣告訴我們：前面有什麼美麗的花草，你可以放心去探索。
董：活在現代化社會中，人們很容易想找「方法」或「工具」來解決問題。陳牧師沒有直接回答提問，但其實已經回答我的問題。當我們只看到方法或工具時，反而忽略了重點，就是透過生命見證和安靜簡樸的生活，在日常生活中單單默想神的話，也安靜面對自己內在的破碎。
陳：就像我和我太太、你和你太太，深化彼此關係的方法也不一樣。你可能會想到送花，但送花就一定有效嗎？萬一對方花粉過敏呢？主要是聆聽的心，就能面對自己的內心，神也容易摸到我們的心。
董：某種程度跟華人文化強調內省精神有共鳴的地方。
陳：宋朝的宋明理學，例如：王陽明，強調靜坐的修煉，每天有段時間反省自己做了什麼。修為離不開內省的過程，有些方法看起來類似，有些方式看起來是很虛很沉重，像是禪宗，但基督徒是以上帝和祂的話語為根基。
亞洲巨型教會的興起與挑戰
董：另外一個話題是過去十年，亞洲有些規模上千、甚至上萬人的巨型教會。每年都會舉辦一次大規模的聚會。請牧師簡單介紹這個聚集的由來跟目的。
陳：從2011、2012年開始籌備，我在韓國跟汝矣島純福音教會現任主任牧師李永勳牧師有些交流，有次我們都發覺，在亞洲有越來越多巨型教會（Mega Churches）興起，這些教會多半跟靈恩運動有關，而且絕大部分是獨立發展，沒有其他宗派的背景。在早一點有位教授進行全球五旬節運動（Pentecostalism）的研究，我也參與整理亞洲部分的資料。有機會看到南美洲、非洲也發生類似的運動，但亞洲沒有太多的文獻記載，因為亞洲區用的語言不是英語，很多事情沒有出版，沒有出版的外國的神學家就覺得不存在。之後我們聊到，神是否有祂的心意在亞洲？我們就開始邀請來自印尼、馬來西亞、越南、印度、韓國、香港、新加坡、台灣巨型教會的領袖，不為事工，而是純粹的團契（fellowship），了解神在亞洲的心意。我成為當時的顧問，幫忙促成這件事。2013年第一次在香港舉行，後來每年持續，疫情期間改為線上。
我發現幾個現象，第一，過去二、三十年，靈恩運動在亞洲發展得非常快速，很多教會是從幾十個人開始，一路發展到上萬人。第二，這些教會來自不同的語言和不同的文化，有印尼、馬來西亞、新加坡、韓國等等。第三，這些人出來是因為傳統教會容納不了他們，他們就自己出走，沒有傳統包袱以後，他們發展地更快。這些發展不是偶然的，就像以斯帖得到皇后的位份有它的目的，我們要分辨這個目的。因為這些運動，信主的人很多，而且很大部分是第一代基督徒，這些人成為推動亞洲福音很大的動力。我慢慢覺得亞洲的福音工作不要需要倚賴外面的人，不一定要跟從西方教會的傳統做法。另外，靈恩運動突破很多過去的瓶頸，例如：印度突然間整批人信主。歸根究底，很多突破不是因為人的方法而是聖靈的工作。很像早期的教會，例如：彼得看見的異象把傳統放下。剛開始我提供很多建議，已經過十年，慢慢成熟發展起來，去年我就正式退下來。
董：剛剛牧師提到，許多瓶頸的突破其實是聖靈的工作，當你深入去看，會發現那真的不是因為我們聚在一起想出什麼策略。這也延續了我們剛剛談到沙漠教父的主題，今天的社會越來越強調工具，相信只要找到問題就可以找到解決方法或工具，這種思維有它的益處，但也無形當中影響了我們這代人。從這些亞洲巨型教會的例子看到，工具理性或許可以達到部分的功能，但也提醒我們今天的教會：我們需要謙卑下來，當我們擁有越來越多工具時，若只倚靠這些工具反而可能釀成災難。
陳：從1970年代後期到現在，我一直在觀察中國大陸教會的發展，也記錄過很多個案，看到很多人信主，但沒有工具、沒有策略。有些只是邀請一些人信耶穌，結果幾年以後，已經有幾千人的規模。這種現象很普遍。另一方面，解決問題的思維是理性主義以後的操作模式（operation mode），能有效且持續的發展，可是教會不能局限在這種思維裡。中國大陸這些突然發展很快的信徒團體，最大的問題不是沒有人信主，最大的問題是如何繼續下去。從「運動」變成「組織」（institution）是很重要的。組織要規章、規條、規矩，不然就會很亂。太多規章會扼殺生命力，生命力太強、沒有方向，會缺乏持續性。怎麼在兩者間取得平衡，就是宣教學（Missiology）和教會學（Ecclesiology）之間的連結與尊重。
董：牧師剛才提到，這些運動開始時都是在傳統教會中。但慢慢無法相容，最終走出來，反而有很大的發展。
陳：大部分是被趕出來的。
教義不是神本身，不能限制神的工作
董：不斷重複的模式，對傳統教會有什麼提醒？
陳：我傳統教會長大的—中華傳道會。這是基要派的教會，信仰立場非常清晰且堅定，有一種保護性在裡面。但如果超出我們所認知的神學範圍，我們就很懼怕，怕失控、怕亂了秩序。嚴格來說，我們把神的工作限制在我們的神學框架裡，神不能做神學認知範圍以外的事，有點為神太擔心，也有點把自己放在神的位置上。我們的教義（Doctrine）是很重要，但教義不是神本身，也不能限制神。很容易變成教條主義，就像當年的猶太人，害怕耶穌打亂他們的宗教行為。因此我更能理解當年法利賽人的想法：這不是我們的傳統！我們本意是好的，多年保持下來的信仰也很寶貴，可是不能因此局限神的工作。
董：過去這十年，在這個運動當中，有觀察到什麼樣的發展趨勢嗎？這類型的教會，是不是越來越多？是不是也開始慢慢走向比較組織化的模式？
陳：不斷有新的運動出來，有些運動已經有幾十年，現在進入比較穩定的階段。比較成功的例子，他們有很好的接班人。成敗很多時候就看領導權的交接做得怎麼樣，這個運動的局限在哪？彈性有多大？這很考驗這些領袖的心胸有多大。這不是教義問題，而是屬靈的成熟度。
董：除了領袖的心胸之外，還有哪些是傳承成功的關鍵因素？
陳：他們有勇於嘗試的精神，願意跳脫傳統、去試新的做法。
對巨型教會的迷思與誤解
董：巨型教會的興起祝福了許多人，但也有人批評這樣的興起是不是帶有某種商業化的傾向，甚至結合消費文化。牧師親身參與在當中，請談談外界對巨型教會的迷思或誤解。
陳：誘惑（temptation）到處都有，小型教會也同樣有面對權力和利益的問題，每個宗教團體都避免不了的。醜聞不只發生在巨型教會，也發生在傳統的教會，沒有例外。不要針對某一類教會，而是要回到我們的內心。巨型教會領袖如何面對，有些做得很好，我覺得很尊敬的，但也有做得很醜陋的。
董：比較少關注小型教會，是因為新聞聲量不夠大。所以就算爆發了什麼事，也不會受到太多關注。
陳：今天我們用Zoom進行訪談是不是跟潮流？潮流本身是中性的，關鍵在於我們怎麼使用它。巨型教會使用年輕人熟悉的平台來傳達內容。人性上跟傳統教會沒有分別，在神面前我們都是罪人。不過某些巨型教會在管理制度或權力制衡（check and balance）不夠健全，所以誘惑可能會大一點。傳統教會很多制度已經很完整，偷東西比較困難。
董：不是不想偷，只是沒機會。
陳：還是人性的問題。
董：初代教會也不是一片祥和完美。
陳：絕對不是那麼美好，也不是那麼不美好，今天也是如此。
董：新興的巨型教會對整個教會帶來哪些祝福？又面臨哪些挑戰？
陳：他們沒問過這個問題，我只是從旁邊觀察整個過程。無論是巨型教會或其他教會用比較新的方式，只要把人帶到神面前，這本身就是一個祝福。過程中績效（KPI）高也帶來很多的誘惑。權力使人腐化，但沒有權力也做不了事。關鍵是：我們怎麼在內心裡去面對這些東西？有足夠的內功來承擔強大的武器，而不會傷到自己。
董：耶穌基督的福音對今天的主題，不論是沙漠教父還是亞洲興起的巨型教會，有什麼特別想對我們說的？
陳：耶穌基督福音對我來說，就是不斷地提醒我是一個蒙恩的罪人。因神的兒子賜給我生命的恩典。作為罪人，就永遠要面對自己黑暗的一面。我不是神，我只能在祂面前成為蒙恩的人。聖十字若望在晚年說：「我所關注的不是我做了多少事情，而是我被愛了多少與我愛了多少人。」這是福音在我們生命裡很好的指標。我常常提醒自己，做了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過程經歷上帝的恩典，以致明白作為人的本質。
相關資料：
1.《隱修之父：聖安東尼傳》，亞他那修 (Athanasius)
2.《心靈的黑暗》，十字若望
文字記錄：洪楷明弟兄
文字編輯：呂昀嬪姐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