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20 香港浸會大學駱德恩老師:別讓年輕人帶著疑問離開:AI時代下的護教新契機
嘉賓:駱德恩老師(香港浸會大學)
主持:董家驊牧師
從醫學到護教學:駱德恩老師的學思歷程
董:很高興可以邀請到香港浸會大學的駱德恩老師。其實我很早以前就聽過駱老師的演講,也知道駱老師是華人當中少數專攻護教學的學者。今天很高興有機會透過Zoom跟老師面對面談一談。想請老師先簡單介紹一下你自己的學思歷程,特別是怎麼會走入護教學這個領域的?
駱:好的,我也很高興能來跟你交流護教學。我原本是新加坡人,從小在新加坡的教會長大,十六歲重生得救,把生命奉獻給主。十九歲時進入新加坡國立大學讀醫學系。在讀醫的時候,有機會跟同學傳福音,發現他們有許多理性上的困難,問了很多相關的問題,這促使我去思考、尋找答案。
於是我開始對護教產生興趣,也開始閱讀許多哲學與神學的書籍。我發現那些問題其實過往許多學者都已經解答了,但在教會裡很少聽到。當我找到答案時非常興奮,這些答案堅固了我的信心,也裝備我更有效地傳福音。此後我參與了各種護教與教導的服事,越服事越感到負擔深重。
同時我也想起自己已經把生命獻給主,願意做祂要我做的任何事。經過一段時間的禱告與親近主,我感覺到上帝的帶領與呼召,要我全時間放下醫學,投入護教的服事。所以做了七年醫生之後,我就停下了醫生的工作。
之後我到了洛杉磯的拜歐拉大學(Biola University),攻讀哲學碩士;接著到英國倫敦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 London)攻讀神學博士。這就是我的背景,涵蓋了科學、哲學與神學。
董:所以老師原本讀醫學,後來讀哲學,最後的博士才是神學,特別是專攻護教學。
駱:對,我的博士論文涵蓋了宗教哲學、神學與歷史,主要是維護耶穌基督「神人二性」的歷史根據,以及祂如何同時是神又是人這些問題的處理,與護教、系統神學及歷史都非常相關。
護教學的兩大主流:古典派與預設派的對話
董:一般想到護教,就是有人質疑基督信仰,有人站出來捍衛。但護教學作為一個領域,應該有不同的學派或回應方式。如果對護教學毫無認知的人,老師會怎麼介紹什麼是護教學?以及今天有哪些主要的學派?
駱:如果我們看教會歷史,會發現最古典的護教方式,稱為「古典護教學」(Classical Apologetics)。它就是提出理由和證據,來說明基督教所相信的教義是真理,是以「邏輯」跟「經驗」來做出發點的。其實聖經裡也有使徒用這樣的方式。比如保羅在哥林多前書第十五章提到耶穌的復活,為什麼相信復活真的發生?保羅說有五百多個見證人,這就是歷史證據,是以「感官經驗」來論證。
另外,許多早期教父也提出設計論證。比如奧古斯丁提到宇宙的次序,顯明有一位智慧的造物主所造。所以古典護教學是從我們可以觀察到的事物,用邏輯推理證明有上帝,也提出歷史證據證明上帝在歷史中行了神蹟,叫耶穌從死裡復活,因此顯明祂是基督教所相信的上帝。
後來又出現了另外的學派,比如范泰爾(Cornelius Van Til)提出的「預設派護教」。預設派不以邏輯和感官經驗為出發點,而是以聖經為出發點。他們認為,所有人都有各自的預設、各自的世界觀,用其世界觀來解釋所經歷的事物,沒有一個出發點是中立的。要麼你是得救的人,從基督教出發;不然就是從敵對上帝的出發點,比如無神論、不可知論或科學主義等等。
每個人都有出發點,不是向著神,就是敵對神。范泰爾提出的方法論是:我們需要用聖經為出發點。一方面因為我們是基督徒,聖經是最高的權威;另一方面,如果不以聖經的世界觀為出發點,那個世界觀將會導致矛盾、自我反對。所以這就是預設派的護教方法。
董:所以古典護教學比較看重邏輯和經驗,從這個角度去證明基督教信仰的可信;而范泰爾所代表的預設派強調,任何的論證、甚至邏輯經驗的使用,都是在某些前提或預設之下。沒有所謂中立、全然客觀的預設,每一個預設都帶有價值判斷,也帶著對耶穌基督的預先判斷。所以沒有一個完全客觀中立的角度來探討信仰。這是兩種不同的學派。
那我很好奇,這兩個學派之間的關係是什麼?各有什麼強項與弱項?它們是互斥的、需要二選一,還是其實不見得是二選一,而是兩者可以並存?
預設派的盲點:聖經、邏輯與經驗的再思
駱:非常好的問題。我認為這兩個方法其實是互斥的(mutually exclusive),但是彼此之間可以有一些互相學習的地方。
為什麼我認為是互斥、必須二選一呢?原因是他們的出發點完全不一樣:一個以邏輯和感官經驗為論證的前提,另一個以聖經為論證的前提。所以出發點很不同。但我認為他們彼此之間是可以互相學習的。關於這兩點,我可能再進一步詳細說明。
我個人是贊同古典護教的。為什麼呢?因為我認為預設派護教有幾個嚴重的問題:一方面不符合聖經,另一方面在邏輯上也是錯誤的。
首先,預設派護教是要高舉聖經,但為什麼說它不符合聖經呢?羅馬書第一章20節,跟使徒行傳第十四章16、17節,這些經文就意味著,人即使沒有機會讀過聖經,在觀察上帝所造之物時,也可以藉著所造之物明白宇宙是由上帝創造的。也就是說,普遍啟示雖然不能引導人得救、不能引導人明白救恩,但可以讓人明白上帝存在。換句話說,不需要預設聖經的世界觀,也能知道有這位造物主存在。
舉例來說,哲學史上的柏拉圖、亞里斯多德,他們從來沒有讀過聖經,但是用宇宙論證、設計論證,就可以證明上帝存在——早期教父也常用這些論證。所以范泰爾認為沒有中立出發點、必須要有基督教世界觀才能知道上帝存在,其實是錯的。因為這些宇宙論證、設計論證到今天依然被維護。
范泰爾之所以認為不能光用這些論證證明上帝存在,是因為他受到一些哲學家的影響,比如康德(Immanuel Kant)與休謨(David Hume)。許多人以為康德與休謨早已成功駁倒了這些古典論證,但這其實是一個大誤解。事實上,康德與休謨的諸多反駁相當薄弱,並且已被當代哲學家們推翻。我在好幾本學術著作裡面維護宇宙論證、設計論證,澄清這些論證只要前提正確、演繹有效,其結論就是可靠的。所以,我們無需預設聖經的前提,單靠哲學推理,同樣能夠證明上帝的存在。因此我說,預設派護教既不符合聖經,也不符合邏輯。
除此之外,預設派還有一點不符合聖經。他們認為我們要預設聖經是神的話語,而且無論如何都要相信,即使有歷史證據或科學證據好像跟聖經違背,我們還是要堅守聖經,因為它是我們的最高權威。但這個說法本身也不符合聖經。
為什麼呢?請看申命記第十八章20節,耶和華對摩西說:如果有人說他是神的先知,他所說的預言如果沒有應驗,我們就知道他是假先知,不是從上帝來的。要怎麼知道預言有沒有應驗?就看歷史證據嘛!看事實到底有沒有發生。如果那個所謂的先知所說的話沒有發生,那就是假先知。這說明什麼?就是凡是宣稱自己有神啟示的,無論是聖經本身或其他來源,他們所說的如果不符合可觀察到的事實,那就是假的。所以預設派那種「無論如何都要堅守」的說法,本身不符合聖經。
什麼才是真正符合聖經的觀點?就是我們其實有很好的歷史證據和論證,可以讓我們知道聖經所講的的確是真的。而且只要我們正確解釋聖經,對科學有正確的了解,對歷史有正確的了解,這些應該是彼此符合的、沒有衝突的。所以我認為聖經是無誤的,但需要解釋清楚。然而預設派的方法論卻說:即使聖經所講的像孫悟空一樣被歷史證據完全否定,我們還是要堅守聖經——那是迷信。所以我認為預設派護教是站不住腳的。
宇宙論證的推理基礎與說明
董:那我延伸出幾個問題。第一個是,老師剛才講了好多次宇宙論證跟設計論證,對於不太熟悉護教學的聽眾,老師可不可以簡單解釋一下,什麼是宇宙論證?什麼是設計論證?
駱:宇宙論證就是要證明這個宇宙有一個「第一因」,而且要說明這個「第一因」是一個有自由意志的造物主。而設計論證,就是藉著我們所觀察到的宇宙,看到這個宇宙有很高程度的秩序、有規律,從而論證這個宇宙不是偶然、也不是純粹自然發生的,而是有一位有智慧的設計者創造了這個宇宙和其中的自然律,因此宇宙才會那麼有規律,按照科學所發現的法則運作。
董:所以宇宙論證是在強調因果關係當中,不斷往前推,一定要找到一個「第一因」,說明為什麼會有一個終極的創造者存在。而設計論證則是從我們觀看既有的世界,看到背後有智慧設計的痕跡,推論出背後有一位造物主。簡單來講是這樣。
考古證據與聖經可靠性的調和
董:第二個我想問的是,老師剛剛提到預設派強調聖經就是權威,古典派則是要找到證據。我好奇的是,預設派對很多人的吸引力在於,不論發生什麼考古證據,我們都不用擔心;可是在古典派中,如果今天遇到一些考古學發現與聖經記錄明顯衝突,會不會反而讓我們對聖經的可靠性、無誤論產生問號?古典派又是怎麼調和這樣的挑戰?
駱:這是非常好的問題。剛才我有提到,這兩派其實可以彼此學習。雖然我認為預設派的方法論不符合聖經,邏輯上也錯——因為它其實是循環論證(begging the question),用聖經來證明聖經,所以邏輯上有嚴重問題,因此我認為預設派是錯的。但是預設派強調聖經的權威性,這是對的。從我古典派的立場來說,我們有很好的理由和證據證明聖經是神的話語,所以聖經應該是我們最高的權威,這是有理由證據支持的。
我覺得預設派提醒這一點很重要。因為有些古典派學者過度強調邏輯理性,而忽略了宣講神的話語。其實神的話語當你宣講出來的時候,那些有理性的人聽了會感到這的確是真理。神的話本身有權柄、有真理性、有邏輯性、有能力,能夠改變生命,把人心奪回歸向上帝。所以高舉神的話是很重要的。
回到你的問題:如果碰到一些證據的發現與聖經有衝突,怎麼辦?其實我們不用擔心。因為過去兩千年,這種事情發生很多次。比如有人說發現了耶穌的墳墓、耶穌的屍體,但後來詳細考證都證明是假的。聖經經得起考驗。過去兩千年,不論有多少懷疑者和休謨這些人嘗試推翻聖經,都推翻不了。所以我們不用擔心,聖經經得起考驗。
董:我必須要說,老師剛剛的這一番言論的確有一點挑戰。雖然我不是讀護教學的,但在傾向上面,我過去其實沒有讀太多范泰爾的作品,可是我覺得我可能比較傾向於預設派。因為我會覺得,我們每一個人的理解都必須在一個先天的架構、一套假設之下。那當然它可能是一種循環論證,但解決的方案是:哪一套解釋架構能夠更大程度地說明我們所觀測到的一切,它就是一個比較好的論證。
可是剛剛聽完老師所說,我覺得我有一個體會:如果我們可以從古典護教學當中看到聖經的可靠性,那我們其實根本不需要丟掉邏輯、理性與經驗來看待聖經。好像是可以嫁接的——我們用邏輯、經驗、理性與歷史考證來看見聖經的權威性,並在這個權威性上面,用它來解釋萬物,再與其他理論比較。我覺得這兩個其實是有調和或嫁接的空間。
駱:是的,因為講到最後,結論都是相似的:聖經還是最終的權威,我們要用它作為世界觀來詮釋其他事情。所以在結論上,兩者是可以調和的。但是在論證的出發點上,兩者就不一樣了。
而這點也很重要。為什麼呢?因為你剛才說到,預設派認為我們都需要一個世界觀來詮釋事物。但是那個架構本身是怎麼來的?我們來思考一下。預設派說需要用聖經的世界觀來詮釋所看到的東西。但你怎麼知道聖經說什麼?你需要用眼睛來讀,對不對?而且你需要用邏輯來詮釋、來理解。所以你還是避免不了需要用感官經驗和邏輯來推理,來形成你的世界觀,然後再詮釋事物。我要說的是,邏輯和感官經驗為出發點,這是在認識論上無法避免的出發點。因為我們是人,所以必須用經驗和邏輯來開始,不然連聖經都讀不了。
董:是,謝謝老師。
董:那我接著問。最近我在網路上看到一位加拿大比較年輕的護教學家,叫Wesley Huff,他特別強調聖經的無誤論,或者說聖經是可靠可信的,也提出了很好的論證。不知道老師對Wesley Huff有什麼樣的理解?他可能屬於剛剛講的哪一派?
駱:他應該也是屬於證據派的。證據派跟古典護教非常像,可以說是古典護教的一部分。古典護教就是以邏輯和經驗為出發點,我剛才也解釋了為什麼這是無法避免的認識論前提。古典護教裡面包含了哲學論證,比如宇宙論證,用因果關係證明有第一因的創造主;也包含了科學論證,從科學發現的自然律論證有一位造物主;還包含了歷史論證,包括考古發現的證據,證明聖經記載的事情確實發生過。Wesley Huff應該就是在歷史與古典護教這方面,所以他也是古典護教裡面的一個面向。
董:我聽Wesley Huff分享的時候,很欣賞和敬佩的一點是,很多枯燥無味的學術理論和發現,他能夠用淺顯易懂、一般人可以理解的方式呈現出來。這讓人覺得邏輯論證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遙遠和枯燥,也不是少數精英才能理解的。只是很多時候,我們需要有這樣的人做橋梁,把前沿的研究用深入淺出的方式帶給大家。
駱:是的,的確。護教的工作需要不同層面的人來做。一方面,我們需要學者做深入的思考,把他們的發現發表在學術界。這對文化使命也很重要,因為護教不只是防衛性的(defensive),也是建立基督徒的世界觀,是正面的(positive),讓外面的人看到他們所尋找的東西,只有在基督教信仰裡才能真正找到答案。
要做這樣的工作,我們需要關注大學、關注學術工作。因為很多錯誤的哲理都是從大學傳出來的,包括休謨、康德、尼采這些人。他們先影響大學,然後大學培育出來的大學生,就把這些世俗化、錯誤的思想影響整個社會。如果基督徒不做高水平的學術工作,就會把這些領域拱手讓給世俗主義者,影響整個社會、影響傳福音和宣教,也使很多年輕人離開教會。
另一方面,我們也需要有人能夠把這些東西深入淺出地帶出來,讓大眾明白。這也很重要。而且我們還需要牧者的配搭。牧者、學者,還有大眾化的護教者,這三方面需要很好的配搭,才能讓教會的會眾明白我們所信的是有根有據的。這非常重要。
剛才我提到自己的經歷,我從小在教會長大,但很多年都沒有聽過這些東西,所以一直面對許多困惑和疑惑,影響了我好多年,我覺得非常可惜。我再分享一個見證。幾年前在香港,我認識一位從大陸來讀書的學生,非常優秀。他告訴我,他在香港去了教會四年。我問他,那你應該已經是基督徒了吧?他說還沒有,他還不是基督徒。我很好奇,問他為什麼去了四年還不相信耶穌?他說他其實很想成為基督徒,覺得信耶穌很好。那既然很好,為什麼不信呢?他給了我兩個原因:一個是科學主義,一個是實證主義。
我很簡單地告訴他:科學主義不能被科學所證明,實證主義也不能被實證所證明。他聽完之後,好像整個思想就被打開了。接著我繼續跟他談宇宙論證,也跟他解釋耶穌復活的歷史證據。當天下午我們一邊吃午飯一邊談,感謝上帝,他當天下午就決志禱告信了耶穌。信主之後,他非常開心,滿臉笑容。我從來沒見過一個人信耶穌這麼開心,可能因為他已經等了四年。但他後來又跟我說了一句話,讓我非常難過。他問我:「為什麼我去了教會四年,都沒有人跟我講這些東西?」我聽了很難過。這讓我反思,我們該如何把護教工作做得更好,幫助更多教會領袖和教會做好護教,讓人能夠信靠耶穌?等了四年才聽到,我覺得這是教會事工一個很大的缺失,也影響很多年輕人離開教會,非常可惜。
理性護教在感性時代的必要性
董:謝謝駱老師分享的這個見證。我想接著往下問:今天這個時代是一個強調感性、直覺、訴諸情感的年代,在這樣的年代,護教學為何仍舊重要?我大概理解老師剛剛提到,學術思想會影響大學教育,大學教育又影響年輕人與文化。但對許多教會牧者來說,一方面他們可能不是理性邏輯思考型的人,另一方面訴諸情感,或佈道式、培靈式的講道似乎也有果效,那為什麼還需要看重護教學呢?
駱:這是非常好的問題。所以我用幾點來回答。
第一個原因,今天很多人重視感受,但感受無法回答像我提的那個朋友的問題——科學主義、實證主義這些問題。這些問題不能只單靠感受來回答,你需要用理性、用哲理來指出那個錯誤的哲學所帶給他的捆綁。所以需要用理性的答案來解開他的理性困惑、理性誤解,讓他知道科學不是唯一能夠知道事實的途徑,我們也需要哲學,也需要歷史。我們有哲學論證可以證明上帝存在,有歷史證據可以讓我們相信耶穌從死裡復活。這些需要用理性、需要說明,不是單單感性經歷可以解答的。
第二個原因,如果我們只是跟著潮流、跟著人的需要走,很多人講感受我們就跟著感受走,那非常危險。為什麼?因為這會導致不符合聖經的世界觀。我們看聖經,聖經作者並沒有只憑感受就可知道上帝存在。羅馬書第一章20節說:「自從造天地以來,神的永能和神性是明明可知的,雖是眼不能見,但藉著所造之物就可以曉得,叫人無可推諉。」藉著所造之物,就是普遍啟示,這也成為自然神學的基礎。我們要區分「自然神論」與「自然神學」:自然神論認為創造宇宙的神創造自然界以後就不行神蹟、不干涉,那是錯的;自然神學是對的,是合乎聖經的,就是按照神的普遍啟示,我們可以知道神存在。所以,對自然界的理解,對信徒的門訓塑造非常重要。我們不能只憑感受,也要按照聖經,而且按照神所造的自然界,對它的理解,都是健康基督徒應該有的健康世界觀裡的重要元素。
如果我們忽略了這些方面,只憑感受,那麼整個世界觀就太缺乏了,就不能夠有效回應外面的人提出的問題,不能有效影響世界、有效宣教、有效傳福音。
當然,有些牧者可能會說,強調感受好像也可以帶人信主,有些教會在這方面做得很成功,教會很大,好幾萬人。但我覺得這樣的眼光太狹窄了。就算他們的教會有幾萬人,從普世來說,幾萬人算什麼?還有幾百萬人沒有信耶穌。而且我過去認識很多人,他們去過教會,有些從小在教會長大,有些甚至是在這些大型教會(Mega Church)長大的,但後來因為一些理性問題沒有得到解答,就離開了教會。
我想你在講道中也提到,很多年輕人流失,這個問題很嚴重。不但在華人教會,在世界各地都是很多年輕人流失。所以我們不能只看表面工作,不能只說「我教會很大,我很開心、很舒服就夠了」,太膚淺了!這是「快熟麵」的想法,太過膚淺。
我們要從教會歷史學習功課。19世紀美國有一些很大的復興運動,穆迪(Moody)等人帶領很多人信主,教會有復興。很多人就說,我們傳簡單的福音就夠了,簡單的福音也能帶領很多人信主。因此就忽略了深入神學和護教思考的重要性。到了20世紀,我們發現美國開始走下坡。整個社會,那些原本是基督徒開始的大學,比如哈佛大學、耶魯大學,都是基督徒開始的,但後來都被世俗主義者吞掉了。為什麼?因為基督徒忽略了深入思考的重要性,大多數強調傳簡單的福音,因此沒有對世俗主義有效回應,失去了社會,信主的人就往下跌了。這是非常慘痛的悲劇,在美國看到,在歐洲也看到。
所以我希望今天的牧者不會重犯同樣的錯誤。不能只看膚淺的暫時果效,而是需要做深入的思考,在世界觀方面需要做深入的工作。
董:謝謝老師。其實我們一方面不需要否定既有的做法,它可以有效觸及某些人;可是我們也需要看到,還有許多未被觸及的人。不論是在教會長大後因理性邏輯過不去而離開的,或者是從來不覺得基督教能提出讓人信服、符合理性的依據而從未走進教會的,或者走進教會之後可能感覺不錯,可是因為有些東西過不去所以就再也不來了的人。我們要帶著宣教的眼光,看到除了已經在教會的人之外,還有許多不在教會的人。我們願不願意為了這些更廣大的群眾多走一里路?這是我聽到的一個重要原因,為什麼我們要看重護教學。
駱:是的,的確。其實感性、理性都是重要的,因為這些都是神造的。人不是只有感受,神也給我們頭腦,所以我們也要好好用神給我們的頭腦來思考。
當代護教學的三個經典難題:創造、科學與苦難
董:是。老師我很好奇,當你在教護教學的過程當中,護教的問題或對信仰的疑問千奇百怪,但應該有一些常常被重複問到的。不知道在今天這個時代,常常遇到的護教學問題有哪些呢?
駱:護教學的問題很多,但我最常碰到的就是關於創造論跟進化論的問題。這個問題對華人教會的影響也很大。我在好多華人教會、華人群體中參與服事,也常常碰到年輕人。我本身是大學教授,我的學生有些是基督徒,有些不是。雖然香港浸會大學有浸信會背景,但現在是公開大學,也有非基督徒就讀。我經常聽到的一個問題是:科學發現人類是進化來的,但基督徒依然相信我們是神造的。過去我碰到好些年輕人,尤其在大學裡,這個問題他們解決不了,就離開教會了。他們認為教會反智、不符合科學,所講的其實是一種迷信,只是強調感情衝動讓人信耶穌,這是非常常碰到的問題。
董:那關於創造論跟進化論的爭論,通常老師會怎麼回應或引導學生或對這些有疑問的人?
駱:首先,我們需要排除一些誤解。今天很多人以為,相信聖經就不能接受進化論。其實進化論有不同的版本:微觀進化論、宏觀進化論、無神進化論。這三個是完全不一樣的。
很多人以為微觀進化論沒問題,但宏觀進化論很多基督徒認為不能接受,因為他們以為宏觀進化論就等於無神論。但這也是誤解。達爾文本身從來不是無神論者,他並沒有說沒有上帝。達爾文認為,就算是宏觀進化,還是有可能有第一因。而宇宙論證能夠證明有第一因,所以無論宏觀或微觀,第一因的存在還是無法被否定。無神進化論是錯的。所以我會先做這些澄清,我們需要區分這些概念。
董:基本的概念。的確很多時候我們一拿出「進化論」三個字,就直接假設進化論等於無神論。但老師稍微區隔一下,就會發現進化論背後還有很多不同的流派。
駱:是的,這是第一方面的澄清。
第二方面的澄清是:很多人以為相信聖經就不能接受宏觀進化論,但這也是誤解。過去其實有好多著名的聖經學者,包括華菲德(B.B. Warfield),他是基要派的先驅人物,捍衛聖經無誤論、反對自由派神學的非常重要的一位神學家,他也是改革宗的,但他接受宏觀進化論(不只是微觀)。還有很著名的巴刻(J.I. Packer),也是著名的改革宗神學家,高舉聖經,也接受宏觀進化論。其實還有很多很多。我過去好幾年也認識了很多神學院的老師、教授、院長,他們也告訴我,他們認為宏觀進化論與聖經世界觀是可以相容的、沒有衝突的。但是他們很多不敢講,怕講出來就被其他基督徒丟石頭,說這是異端、妥協、進化論是魔鬼的工具。所以很多不敢講。
因此在教會裡面沒有講這些東西。而那些發出很多聲音的,多是年輕地球論者,反對宏觀進化論的,他們說進化論是魔鬼的工具。這些其實很多都是建立在誤解上面,因為他們以為進化論就等於無神論。所以他們以為是魔鬼的工具,其實不是。因為這樣,導致很多人有一個錯誤印象,以為要接受基督教信仰就不能接受主流科學(宏觀進化),因此造成了一個不必要的障礙(obstacle),使他們離開教會。這是非常非常可惜的事情,影響了很多教會的年輕人離開教會,我覺得非常可惜。
董:是。老師剛才提到那個年輕人因為科學主義跟實證主義的問題過不去。可不可以請老師先解釋一下什麼是科學主義?什麼是實證主義?以及老師會怎麼樣引導回應這樣的人?
駱:科學主義認為,科學是唯一或最好能夠認識真相的方式;實證主義認為,只有能夠藉著實證證明出來的東西,才有意義、才值得相信。這兩個主義非常相近,但都面對嚴重的問題。因為科學主義本身不能被科學所證明。
比如說,有人認為必須做科學實驗或實證才能知道真假。但我們可以問:你為什麼認為實驗是認識真相的方式?這個問題不能靠實驗來回答。你問實驗的價值是什麼,需要給出理由,而這個理由本身不是實驗能夠回應的,它其實是哲理。單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到,科學需要哲學。科學需要演繹法、歸納法,這些都是哲理推理(Philosophical reasoning)。科學也需要我們對過去的經驗和認識才能歸納。
很多科學主義者說,必須要重複實驗證明出來的東西才值得相信。但要重複,你需要知道過去發生了什麼——你需要歷史考證。要知道過去科學家觀察到什麼、記錄了什麼,需要文獻考證,才能知道現在能否重複。這意味著科學不是唯一知道事情的方法:它需要哲學,也需要歷史考證。所以科學主義是錯的。
那科學是不是最好的方式?要看我們要知道什麼。如果要知道藥物是否有效,需要臨床實驗;要知道宇宙怎麼運作,科學是最好方式。但如果要知道過去發生什麼事,需要用歷史——歷史事件不能重複,華盛頓是美國第一任總統不能在實驗室重現。同樣,耶穌的復活不能在實驗室重複,但不代表過去沒有發生。那是歷史,需要歷史考證。要知道神是否存在,則需要哲學論證。所以科學不是唯一也不一定是最好認識真相的方式,取決於你要認識什麼。
董:謝謝老師。另外一個我很好奇的是,在傳福音的時候,常常有人因為苦難的問題卡住了。比如說,當我們講上帝是全能、全知、全善的時候,他們會問:如果上帝是全善的,為什麼會有苦難?是不是代表上帝不全能?如果上帝是全能的還容許苦難存在,那是不是上帝就不是全善的?這是一個很典型的、很多人心中直覺會有的問題。像面對這種哲學性的疑問,老師會怎麼引導回答?
駱:關於苦難問題,這個論證的前提有一個是錯誤的。如果認為神是全知全能全善的話,祂一定會避免苦難發生。但是,為什麼一位全能全知全善的上帝,不能夠容許苦難發生而帶來更美好的後果呢?
其實很多非基督徒的哲學家,包括孟子、尼采,都認為苦難是可以帶來益處的。孟子有一句經典的話:「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就是說「No pain no gain」,經過苦難才會得到一些東西。所以全善的神可以為了讓人得到更善的結果,而容許苦難發生。
當然,很多時候人可能暫時看不到什麼善的結果成就,因此就反對上帝。但是全能全善的上帝,正因為祂是全知,祂肯定能夠知道一些善的結果,是我們目前有限的人所看不到的。
我覺得這也是護教很重要的一點:古典護教能夠讓我們從了解宇宙、自然界,用宇宙論證、設計論證證明有一位超越宇宙的上帝、第一因存在。既然這位上帝是超越宇宙,祂所知道的東西肯定遠遠超越我們有限的人所知道的。所以我們也許暫時看不到什麼善的結果,但這位超越人理性的上帝,肯定可以看到我們所看不到的東西。因此,不能因為我現在看到苦難好像沒什麼好處就不相信上帝,這是不合邏輯、不合理的想法。我會告訴我的學生,不要因為苦難而不相信上帝,因為這是不合理的。
董:謝謝老師。我今天把握短短的一個小時,把心中很多想問的都問了。因為不論是作為牧者在台上講道,或是作為父母親面對孩子,或是作為同事、朋友在聊天時,這些話題在傳福音的時候都可能會跑出來。所以跟老師聊一聊,對我自己也很有幫助。
AI時代的護教新契機:善用科技回應信仰挑戰
董:最後進入最後一個話題:關於人工智能的發展,以及如何透過人工智能來做護教學的工作。
2025年7月,我在北加州矽谷服事。在那邊講完退修會之後,有一個教會領袖跑來找我。他說他很擔憂人工智能的發展。我問他為什麼?矽谷那麼多工程師、高科技,人工智能就是你們發展出來的,你擔憂什麼?他說其中一個擔憂是,他發現越來越多人遇到生命的意義問題,會上網跟人工智能對答。許多人對信仰產生疑惑時,會去跟AI聊天機器人(AI chatbot)找答案。但他發現一個現象:AI聊天機器人很多時候會按著我們的傾向,餵給我們想要的答案;而且它給的答案未必是正確的。
我突然聯想到,老師好像之前有提到也在思考,怎麼樣在這個AI聊天機器人的時代做護教學的工作。可不可以請老師談一談,你現在怎麼想這件事?以及你實際上在做什麼來回應這個需要?
駱:現在AI是非常重要的一個工具,我們無法避免,需要對它的使用做出回應。我自己本身也有用AI,我常常會用它來成為我的一個辯論夥伴。當我提出一些論證的時候,我會看AI怎麼回覆,然後我再怎麼回覆它。所以我覺得AI是非常好用的一個工具。
一個很關鍵的東西是,我們把什麼輸入到AI裡面,它就會給出什麼答案。所以輸入什麼非常重要。現在基督徒真的需要把握這個機會,把好的東西輸入到AI裡面,不然就會被世俗主義者占有這個工具,那就非常可惜了。他們把世俗主義的東西輸入進去,產生出來的答案就會使很多年輕人、下一代被誤導,這是非常嚴重的。
所以我們需要有好的學術。剛才我也提到,為什麼高水平的學術那麼重要?因為它能給出深入的答案,把它輸入到AI裡面,就能排除很多人的誤解。AI可以成為一個很好的工具,排除很多人對基督教信仰的誤解,幫助人信靠上帝。這個工具如果好好使用,可以達到很美好的果效。
教會與頂尖大學的合作契機
董:是。所以老師提到,AI很多時候是根據大數據的訓練給我們答案,如果我們餵的資料本身是錯誤的,可能就是「garbage in, garbage out」,未來就很值得擔憂。所以基督徒應該把握這個機會,把好的資料貢獻在裡面。那具體而言,老師對於未來在護教學上、在AI時代有什麼樣的想像?或者你覺得教會可以一起來做什麼?
駱:我覺得教會跟大學需要有一些配搭。其實有一些世界頂尖大學,比如劍橋大學、牛津大學,他們依然還有神學系。今年(2025)10月,我會到劍橋大學做訪問學者,主要研究的項目就跟AI有關,那個計畫是開發一個人工智能工具(AI tool),用來處理科學與基督教信仰的議題,這當然跟護教非常相關。如果能夠做出一個好的工具,可以幫助很多人了解為什麼科學與基督教信仰沒有衝突。
我覺得這樣的工作需要基督徒與大學一起合作。大學有很多資源,而且他們做的東西會影響學術界、影響教育、影響普世的教育。大學與普世的教育需要更好的配搭,這很重要。我覺得更多的基督徒應該在經濟上各方面支援這樣的工作,也要看到大學工作的重要性。這樣我們才能真正影響社會、影響世界,「使萬民作主門徒」。這是非常重要的工作。
董:非常期待老師的這個計畫能夠有一些初步的成果。事實上,2026年7月的華福大會,我們其中一個下午的工作坊主題就是「數位科技」。我們目前也在了解、邀請不同在這個領域努力的人,希望在華福大會上呈現大家所做的事。因為世界上很多基督徒各自在做不同的努力,但很多時候我們不知道還有其他人也在做類似的嘗試。如果我們能夠看見彼此,或許當中還有很多合作甚至協同效應(Synergy)的空間。
就像華福中心現在也在發展一個AI神學教育的聊天機器人(AI chatbot)。在過程當中,我們也意識到它必須與其他單位合作,而不是只靠一個單位自己來做。所以非常期待看到老師未來在這個領域所能帶來的貢獻與成果。
駱:好,謝謝。我也很希望跟華福有更多的配搭,一起做神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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