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平（普世佳音中文事工主任／宣教牧師）
「為什麼一個媒體宣教機構要推動公共神學的開展？」——這是過去幾年裡我被問最多的問題，也是我常常問自己的問題。更「棘手」的是，我的老闆——普世佳音國際事工的總幹事謝克德牧師——也會問我同樣的問題。出於對事工的負責，他必須知道我們為什麼要把有限的資源投放在這條看似「偏離主業」的道路上。而我，也必須找到一個足以說服他，説服我自己的答案。
謝牧師是一位美國白人，他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曾在東亞做了二十一年的宣教士，對中國文化與歷史情有獨鍾。記得在2024年春節前後，我興沖沖地與他分享一本關於百年前中國福音海報的新書，他淡淡地回答：「好像我家地下室就有一些這樣的海報。」這句話讓我們一起走進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故事，也讓我找到了那個問題的最佳答案。
一、福音海報：媒體革命中的關鍵一員
長話短說，我們真的在他地下室裡發現了二十張保存完好的近百年前的福音海報。1這些當年由宣教差會與中國信徒共同創作的海報，色彩鮮明，內容生動。更重要的是，它們不是掛在教堂裡的，而是張貼在街頭巷尾、茶館集市，甚至有些在底部特別注明：請張貼在公共空間！
中國在印刷技術上有著悠久的歷史，海報在形式上也並不新奇，但一百年前中國人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大量的、工業化批量印刷、五彩斑斕的海報。月份牌（廣告年曆）、宣傳畫、商業廣告遍布全國，這種視覺文化的爆炸在歷史上前所未有。而教會在這場媒體革命中沒有缺席，甚至扮演了重要角色，無論在設計的品質和發行數量上都毫不遜色。它們講述聖經故事、解釋信仰教義、宣揚福音真理，與當時的政治宣傳、商業廣告爭奪普通百姓的注意力，在那樣一個充滿戰爭和動亂的年代裡，提供了一種不一樣的對未來的想像。2
二、新媒體：劣幣驅逐良幣
當我看到這些海報時，突然意識到，這就是當年的新媒體！而今天的我們，其實也面對相似的問題。只不過，街角和茶館被微信、抖音取代，公共空間不再是紙張和牆面，而是手機螢幕和社交平台。正如百年前的海報，今天的新媒體無疑是一場影響更為廣泛的媒體革命。但我們的表現如何呢？
2017年我們對微信公號上的基督教內容做了一次廣泛全面的資料分析，發現當時五個最受歡迎的「基督教」公眾號中，有四個實際上是「行銷號」。它們的閱讀量超過其餘九十五個公號的總和，但卻充滿了虛假見證與嚴重扭曲的聖經真理。3
2018年，我們對一批信仰背景清晰正統的公眾號進行調研。發現從技術角度看，它們在排版與設計上有待提升，但更深層的問題則是內容缺乏與日常生活的聯繫，缺乏對公共議題的關注，也未能與世界進行對話。當教會不關注人們的關注，不明白人們的需要，不了解「市場」，也就是不能有效溝通時，異端與商業投機者就會趁虛而入，甚至形成所謂「劣幣驅逐良幣」的難堪局面。
三、海報背後的大眾神學
有趣的是，當年的福音海報反倒最初就是為「行銷」而設計的。它們在全球經濟大蕭條期間產量激增，因為海外資金枯竭，基督教出版商必須尋找生存之道，而海報則滿足了這種需要。
作為媒體產品，這些海報受市場驅動。那麼誰是受眾？他們識字嗎？在動盪年代他們渴望什麼？與香煙、肥皂甚至可口可樂相比，基督教可以提供怎樣不同的慰藉？與各個政黨和社團為中國描繪的未來相比，基督徒又能為中國帶來怎樣不同的願景？這些都可以從這些海報當中看到。可以說，他們聆聽了那個時代。
不但如此，在設計上我們也看到他們對中國文化處境的充分理解和對中國文化的尊重，讓不論是文盲還是士紳都可以容易接受。在那個大多數中國人還沒有聽聞基督教的年代，這些海報可以說就是對大眾神學的實踐。
也因此這些海報的局限顯而易見：缺乏深度，簡化福音是最常見的批評。一些在本土化上的處理停留於表像，缺乏生命力與內涵，甚至有些不倫不類。而「市場導向」則很容易變成「取悅受眾」，進而成為我們今天所說的「成功神學」。這些問題是基督教傳播、宣教一直需要注意的問題。
四、新媒體與公共神學
大眾神學在今天的中文語境裡已經逐漸等同於我們一般理解的公共神學。旨在讓教會參與社會，與社會進行對話，關注社會公共議題，從而在公眾生活中表達基督教的立場並推動社會福祉和公平。然而，對大部分的華人社會而言，現代性的「公共」還很陌生，教會對「公共」缺乏足夠的認知和體驗，對「神學」我們又總是充滿疑惑和擔心。很多基督徒想積極回應公共議題，但是沒有好的整全的思想和架構，導致在新媒體上整體呈現出膚淺、狹隘和混亂的現象。
2013年底，根據在新媒體上的觀察和實踐，我提出了「基督教的公共傳播」的概念，也因此想要更多了解和學習公共神學，卻發現華人教會相關資源甚少。而此後十年間，公共神學這個名詞似乎一度盛行，但究其內容，卻是魚龍混雜，莫衷一是。
上帝是關乎全人類的創造主本身，就是公共的上帝。教會若只把信仰關在會堂裡，就失去了本質。然而，公共神學不只是對社會問題或議題的回應和神學反思，也不只是用普世的語言和邏輯表達神學，而更是對上帝的公共性的認識、詮釋和見證。這也就註定了公共神學的研究與教會牧養、宣教傳播、生命見證緊密相關。一個健康整全的公共神學需要在不同進路、層面和場景的積極互動中建立成長和檢驗。
五、穿越時代的使命
這些海報是謝克德牧師的祖父母在1925年至1949年間在中國宣教時留下的。在加爾文大學的檔案館裡還保留著他們所拍攝的照片，紀錄了當年他們是如何使用這些海報的。
在那些老照片中，除了他祖母是經常出現的當然主角之外，一位中國傳道人常常出鏡，甚至遠超過他的祖母。我驚奇地發現這位華人傳道的姓居然是「安」，與我同姓。「安」並不是一個常見的姓氏，當然，他並不是我的祖父——我來自華北，而這地點是在江蘇。但這已經足夠奇妙，那一刻彷佛穿越時空，又好像進入了平行宇宙。百年前謝牧師的祖父母和一位安姓華人傳道用海報傳播福音，今天他們的後人又和一位安姓華人傳道同工，用新媒體宣教。
我不知道他們當年有沒有展開關於「公共神學」的相關討論，但這個巧合卻讓我可以更好地回答「為什麼媒體機構要推動公共神學發展」的問題。新媒體時代，我們每個基督徒不僅是媒體產品的使用者，更是內容的創生者和傳播者。我們的朋友圈、我們的每一則貼文，就是當年街角與牆頭的海報。新媒體使「人人皆媒體」，對於基督徒而言「人人宣教」成為可能和必須。不管哪一個時代，我們都需要聆聽我們的時代，都需要與神共創。因為無論是海報還是新媒體，你我的使命從未改變。
本文刊載於《今日華人教會》2026年刊，第三十五頁至第三十九頁。世界華福中心版權所有，如欲轉載，可來信申請。
註：
- 1.相關網頁：https://reframeministries.org/chn/t/chinese-posters ↩︎
- 2.相關内容參考Daryl Ireland 於2024 年7 月在首屆漢語公共神學會議上的講座。https://youtu.be/ghWYH6SckUE?si=16nqlfqd8b31nRu2 ↩︎
- 3.詳見安平牧師於2022 年5 月12 日在Christianity Today 的文章https://zh.christianitytoday.com/2022/05/wechat-public-accountschinese-
evangelism-zh-hans/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