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葉立揚(國際神學研究院教務長暨學術副院長/丹佛神學院青年事工計畫創意總監)
提到散居(diaspora),猶太人的大流散是最早的一批,聖經裡也有清楚的記載。自古以來,人們分散到世界各地,多半是因為奴役、逼迫、審判、戰爭等令人難過的艱苦原因。然而,遷徙與移動同時也是聖經裡蒙福的記號。亞伯拉罕從迦勒底的吾珥遷往應許之地就是最明顯的例子之一;使徒保羅為了傳福音而在地中海各地奔走也是一例。事實上,當我們追溯到創世記第一章,神一開始就命令人類要移動。因為人在被造之後,神給的第一個吩咐就是「要生養眾多,遍滿全地」。
華人的散居雖然不是最早,但卻是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散居群體之一,有巨大的人口優勢,也有潛力成為祝福全球的宣教力量。
華人教會
華人教會的起源是從中國大陸的教會開始,是十九世紀由西方宣教士所建立,也是今天全球華人教會總人口數最多的地區,因此中國大陸教會成為繼撒哈拉以南,非洲之後的第二個「重心」。雖然難以精確統計,但一般估計中國基督徒約占中國人口數的5% 至10%,大約在六千五百萬到一點三億之間,已超越世界上大多數國家的總人口。隨著「普世基督教」(World Christianity)的推進,基督信仰的重心已逐漸從西方轉移。
華人教會不單坐落在中國大陸,二十世紀華人因著戰亂、經濟、教育等不同原因開始大量遷徙到世界各地,全球的華人教會也因此開枝散葉。今天最大的華人散居區域在東南亞,特別是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尼、菲律賓與越南等地,他們在當地往往形成少數相當大的群體,其中不少是基督徒。這些華人同時也以經商能力見長,被稱為「東方猶太人」。當信仰與經商結合,就有機會發展成營商宣教(Business as Mission)的模式。然而必須謹慎:從西方或甚至南韓的經驗來看,金錢與基督信仰若綁在一起,容易帶來複雜甚至不健康的影響。此外,「君士坦丁式」的政教合一也不是最好的宣教模式。
對海外華人教會來說,擁有的優勢和機會與中國大陸教會很不同,可以相互幫補。海外華人教會本身非常多元,有些地區有更大的言論探討空間和行動探索空間,也有各種的資源能和不同的文化族群交流。
華人神學的討論
隨著華人教會的建立,也逐漸發展出有華人特色的神學。然而,什麼是「華人神學」呢?這個問題可以帶出很多不同的答案,其中一個是:只要種族上為華人所做的神學都算。但因為華人遍布全球,這可能使他們之間的世界觀差異極大,所以這種定義會使「華人神學」的內容大相逕庭。
第二種定義則是華人神學應由「中華文化」(特別是宗教和政治)來界定。然而,「中華文化」到底是什麼?是影響今日中國大陸的主要思想與文化?是已經隨著華人移民散居各地華人社群的特色文化?還是從傳統華人的佛、道教綜合思想中尋找元素來建構基督教神學?然而這樣做又是否會導致「混合主義」?畢竟佛、道教都是宗教,不只是哲學思想。還有,另一個進路就是從語言來定義中華文化,有人認為華人神學就是華「語」神學。然而,若僅僅把重點放在語言的共同性上並不合理,就好比不能因為英國、美國和澳洲都說英文,就認為他們一定擁有相同的神學。
第三種看法認為,或許「純粹」的華人神學已不復存在。東方已深受西方影響,不再單純保有屬於亞洲的思想。如中國大陸有馬克思主義,台灣受過日本影響,新加坡、香港受英國影響,澳門受葡萄牙影響。然而,亞洲對西方觀念往往不是被動接受,而是改良並超越。科技方面就是很好的例子:日本車、韓國電視、台灣晶片、亞洲的航空公司等,很多都已超越西方。因此,華人神學或許也是在吸收外來觀念之後,再融合並建構出自己的特色。
第四種進路則指出,一切神學都是「應景」的產物,是回應特定情境而產生,特別是面對危機或挑戰時。宗教改革就是一個例子:馬丁路德是到必須面對天主教會中他認為的異端與對福音的扭曲時,才覺得有必要把《九十五條論綱》釘在威登堡教堂的門上。那麼當前全球華人所面對的處境——挑戰、文化議題、異端等等——是什麼?華人神學必然會從這些處境中長出來。
此外,音樂敬拜也是當中重要的一部分,因為所唱的詩歌,往往就是公共/平信徒神學的展現,單純翻譯西方詩歌並不足夠,應該發展出更多本土化的創作,這方面全球民族敬拜學網絡(Global Ethnodoxology Network)會提供協助。
綜合上述考量,建構「華人神學」的努力,可能不只一種,而是多元並進的。像靈風出版社(Langham Publishing)出版的《非洲聖經註釋》、《南亞聖經註釋》、《拉美聖經註釋》,不久也將出版《東亞聖經註釋》,其中就會呈現由華人神學家所建構具有華人特色的神學思想。
華人教會在宣教上的展望
或許在華人神學的界定莫衷一是,但華人教會仍可以在宣教上成為全球教會的宣教先鋒。縱然「回歸耶路撒冷運動」(傳回耶路撒冷)可能是一場成敗難料的嘗試,但我們不應走向兩個極端:既不該把這股豪情神話化,也不該否認其初衷。近來這運動被重新詮釋為「與萬國一起傳回耶路撒冷」,更符合普世教會合作的精神。散居各地的華人也有機會與其他國家在洛桑大會、世界福音聯盟等場合共同推進宣教。
宣教不僅是關於「去」的人,也關乎「差」的人。全球華人龐大的經濟實力,完全能成為支持宣教的重要來源。洛桑運動近年來特別強調「財富創造」作為一種宣教重點,因為必須有人供應金錢,才能支持被差派出去的人。
同時,華人教會必須以僕人的態度領頭。全球華人的人口數和整體的財富是如此龐大,但若缺乏謙卑,反而會帶來危險。若華人教會能在金錢、正義與奉獻上慷慨大方,將能轉化世界。紐西蘭毛利神學家 Jay Matenga 最近提出「自獻」(self-giving,自我奉獻)。普世教會要真正成熟,不只是「自養」(不向西方拿錢)而已,更要學會「自獻」,成為出錢出力的那一方。
「一帶一路」不是華人唯一能影響世界的方式。與其從世界各地的開發中國家以基礎建設來換取天然資源,不如想一想:如果華人基督徒能夠在教育、經濟和事工上去扶持這些國家,將會如何呢?如今「主體世界」(Majority World)已有了「量」(基督徒人數超越西方),但在「質」(神學教育與門徒訓練)方面尚不足。因此主體世界中的基督教常被形容為「一哩寬、一吋深」,廣而淺薄。要解決這問題,當地需要有神學院與宣教訓練中心,針對本土神學與實務技巧進行培訓,這可能比外派宣教士更有效率,因為本地人熟悉語言文化,且已融入社會,能更貼切地服事。
華人教會就像一顆在壓力下精心雕琢出的寶石,擁有多面的光彩。如今,正是她發光的時刻。
本文刊載於《今日華人教會》2026年刊,第十八頁至第二十二頁。世界華福中心版權所有,如欲轉載,可來信申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