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袁瑒(國際差會宣教研究員)
近年來,整全使命(holistic mission)成為教會圈與差傳界的流行語,被越來越多地傳講和引用。「整全使命」乃是根據聖經中神對人的創造與救贖旨意,來理解宣教不僅是靈魂得救的呼召,更包括在歷史與文化處境中踐行神國價值(kingdom value)。它整合「福音使命」(great commission)與「文化使命」(cultural mandate),使基督徒於家庭、社會、職場、學術、藝術等各層面活出信仰。已有很多學者和牧者從神學的角度演繹並推廣這些概念,本文僅就歷史的角度做一梳理,希望能對當代海內外的華人教會有所啟發和借鑑。
從某種角度而言,強調教會使命應該是整全的,就如同強調雪應該是白的、碳應該是黑的,或是暗示了過去對使命的實踐是殘缺的,所以需要補足或修復。無論從聖經歷史,還是從教會歷史來看,整全使命的失落似乎是比較晚近的現象。
聖經歷史
作為神形象的載體,人起初的被造便包括靈魂體的整全性,後來的救贖也是靈魂體一起得救。亞當、夏娃先領受了文化使命,再領受救恩的應許。亞伯拉罕、以撒和雅各寄居迦南地,約瑟和但以理在異國為相,生命見證和信仰見證緊密結合,東道國的地主、君王和同僚都知道,這些寄居者或亡國奴之所以善於治理,乃是和他們所信之神密不可分。以色列最初是一個「神治國家」,神頒布的律法涉及宗教及生活的方方面面,靈性的淫亂也帶來社會性和農業性的災難。
早期教會史
使徒行傳和教牧書信給我們的印象,好像保羅、彼得、腓利等幾位使徒乃是宣教的主力,但教會史學家提醒我們,基督教最初是被蔑稱為市井小民的草根宗教,在廚房、集市、河邊、客棧等普通人工作、生活和旅行的場域被傳講的。即便是保羅和彼得,也時不時地需要以織帳篷或打漁維持生計,並在作坊或漁船等職場平台上向同行作見證。早期教會在憐恤鰥寡孤獨、施行慈惠賑濟方面創立無數先例;早期教父融合並重塑了希羅文化;而這些在社會和文化層面的影響,都是信徒在建立基督身體的同時所產生的漣漪性延伸。
宣教歷史
十七世紀的新教跨宣先驅——莫拉維亞弟兄會,在某種程度上,恢復了早期教會「全民皆兵」的宣教傳統。主護村教會差派比例之高,所涉禾場之廣,持續年份之久,運作經費之低,至今難以超越。這些難民信徒投奔親岑多夫(Count von Zinzendorf)的農莊後,都需要自食其力,前往禾場後,也常常以此為謀生之道。
現代宣教之父威廉克里(William Carey)抵達印度之初,浸信聯會的供養制度尚未成熟,不足以讓他養家糊口,他必須進廠做工;事工逐漸穩定後,他也接受高等學府的邀請,教授東方語言;賽蘭坡的印刷所也常常承印商業性的訂單,維持運作。威廉和同工們在傳講救恩的同時,也推動社會改革(包括立法禁止寡婦自焚),兩者是自然而然的結合。
福音入華史
我們在福音入華史上,也看到類似的圖畫。東方亞述教會在主後近千年間,都曾是最具宣教熱忱的教派,修士和信徒都不以福音為恥,在貫通各族的絲綢之路上以行商客旅、將才士卒、外交使臣、文士通事、醫師匠人等各種身分分享信仰,人人具備一技之長,甚至身兼數職。對他們而言,參政議政、軍事外交、行醫賑濟、主持聖禮、牧養群羊都是「使命人生」的一部分。
明末清初進入中國的耶穌會士,更是集人間學問與神學訓練為一身,他們在數學修辭、文化藝術、天文地理、工程機械等方面的造詣,不僅成為與中國仕紳建立關係的敲門磚,賦予他們切入中國社會的合法身分,也見證了他們所信的「天主」是一位智慧的造物主,維繫著整個宇宙,將規律、美學、秩序帶進人類世界。
新教的宣教士進入中國後,不僅致力於信仰的生活化,也促進了清末民初中國社會方方面面的現代化。西方差會每到一城,便在宣教大院(mission compound)打造出禮拜堂、學校、醫院、印刷所的四重組合。「萬事通」(Jack of all trades)幾乎成了宣教士的代名詞。在群體歸主的少數民族地區,移風易俗的果效尤其顯著。
整全使命的模式一直延續到二十世紀初,因自由神學和社會福音的興起, 傳統福音派(evangelical)退守為基要派(fundamentalist),在一九二〇年代的非基運動1之後更是退出高等教育等影響社會的事工,把福音化約為「信耶穌、得永生」。事工的分門別類,尤其是醫療和教育事工的獨立發展,也使得很多專業宣教士忽略了福音使命。自由派和基要派的分道揚鑣,結果可謂兩敗俱傷。前者因為忽略了人受造深層的靈性需求而失去生命力,後者則因為自我絕緣與世界的對話而失去對時代的影響力。因著矯枉過正的遺憾,教會在二十世紀下半葉才逐步回歸傳統,重新反思「整全使命」的模式。
古今文化
其實,不僅是基督教會,絕大部分古代社會的人才都是通才。就猶太拉比而言,研讀塔木德的同時還要精通一門手藝,所以我們看到耶穌做木工、保羅織帳篷。我們也相信他們不僅是最好的宣教士,也一定是最好的匠人!達芬奇(Leonardo da Vinci)則是西方通才的代表,他在向一位公爵的自薦信中,列舉了三十六種技能。在歐洲和中亞的修道院,神學知識、靈命塑造和生活技能的培訓都是同步進行的。中國士子也需要學六藝,入仕做官便須成為治民、治軍、治水的全才;屢試不中者仍可耕讀傳家,或者改行,「不為良相、便為良醫」。知行合一:身體力行、言傳身教,乃是被很多民族奉行的原則。信仰(福音使命)和生活(文化使命)的有機結合,幾乎是人類文明對屬靈導師普遍的預期。
相對而言,專業分化的模式是相對晚近的概念。在新教歷史上,由其他信徒供養的專職宣教士,是最近兩百年來的運作模式。而從威廉克里和馬禮遜等人的事奉軌跡中,我們也看到,福音使者常常兼顧各種角色。後殖民主義時期創啟地區的出現,普世宣教重新出現早期赴華宣教士們所面對的困境,即「出不去,進不來,留不住,傳不開」的四難。這一新處境更加促使差傳界重新學習「整全使命」的功課,從「專職宣教士」(career missionary)向「專業宣教士」(missionary as professional)轉型,以英語教師、外國專家的身分參與當地的社會建設。這個轉型可謂回到了屬靈導師兼備一技之長的古代模式。即便在非創啟地區(如台灣或日本),跨宣工人也需要為自己塑造一個神職人員以外的社會角色,才能和當地人建立關係,在那個特定的場域(校園、職場、母嬰群)道成肉身,活出福音。
近年來,營商宣教(Business as Mission)的概念也日益引起教會的關注和接受度,過去以空殼公司作為福音事工之掩護的舊模式,不僅缺乏誠信,也錯失了原本可以成為見證平台的好機會。真正的企業,以專業精神和正直品格,傳遞真正的福音,乃是更能彰顯神榮耀、符合神心意的模式。
今日的華人教會
今日華人教會注重靈魂得救、佈道培靈、教會生活,但在社會性議題方面,則處於被動回應,未能主領思潮。原因之一乃是深受基要主義的影響,忽視與世界的對話。其實每位教會會友都同時具備社會性角色,若能把在教會中所領受的福音使命帶回家中、社團、校園、職場、學界、商圈,便能承載並帶出文化使命。這絕非這個時代的創舉,乃是回歸早期和歷代教會的見證模式。
宣教是神學之母。古往今來,神的教會不斷在萬族萬民中遭遇的不同處境中,反思神在聖經中的啟示,調適自己的腳步和姿態,持守「不變」,重組「可變」。如何將文化使命和福音使命有機結合的整全使命,乃是包括華人教會在內的普世教會當下亟需反思的重大課題。
本文刊載於《今日華人教會》2026年刊,第十三頁至第十七頁。世界華福中心版權所有,如欲轉載,可來信申請。
文字編輯:呂昀嬪姐妹
註:
- 1「非基運動」乃是「非基督教運動」或者「反基督教運動」的簡稱,特指1922-1927 年間由民國知識界發起的反對基督教的一系
列運動,包括「收回教育權運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