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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革命下的神學回應

ChatGPT 去年發佈以來,已造成全球的關注,科技公司紛紛加入 AI 技術的戰局,推出許多新的產品和應用,在學術界、教育界和商業界都帶來衝擊,並掀起來大量的討論。本週我們邀請到長期研究人工智能與相關應用的台灣清華大學王道維老師,特別聚焦談論 ChatGPT 這類生成式人工智能如何影響到人類的教育與學習,探討這對教學者、學習者和研究者之間的三角關係帶來怎樣的衝擊和改變,未來教育的焦點可能會有怎樣的典範變遷,以及這對教會培育門徒的意義和提醒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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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121

EP121 台灣清華大學王道維教授:人工智能革命下的神學回應

嘉賓:王道維教授 (清華大學物理系教授與人文社會AI應用與發展研究中心副主任)

主持:董家驊牧師


什麼是生成式AI

董:ChatGPT自去年發布以來,已造成全球關注,科技公司紛紛加入AI技術的戰局,推出許多新的產品和應用,在學術界、教育界和商業界都帶來很大的衝擊,掀起大量的討論。今天我們邀請到長期研究人工智能的台灣清華大學—王道維教授,聚焦來談ChatGPT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如何影響到人類的教育與學習?探討對於教學者、學習者和知識之間的三角關係帶來怎樣的衝擊和改變?未來教育的焦點又可能會有怎樣的典範變遷?以及這對教會在培育門徒,又有什麼意義和提醒?

道維老師是一位很難被歸類的學者,他不只是台灣清華大學物理系的教授,也跨足了通識教育的各個領域,我今天下午聽一個訪談,就是道維老師跟神學家曾紹凱老師聊司法,關於如何透過AI來做司法判決。所以今天很高興可以邀請到道維老師,來談過去這半年,讓全世界不論是產業界、學術界、教育界都既期待又緊張的一個話題,即AI或ChatGPT的推出帶給我們的影響。可否請老師簡單的介紹一下,到底Generative AI(生成式AI)是什麼?以及自ChatGPT推出以來,至今半年當中發生了什麼事情?大家的反應又是如何?

王:謝謝董牧師,AI相關的應用是我們幾年前就已經投入的研究,然而去年這一波ChatGPT的發展,仍然讓這個領域的人都非常驚訝,這樣講是非常公允的。原因不是因為「生成式AI」,「生成式AI」也不是最近才出來,事實上,這種對話機器人幾年前就有了,不是新的東西。但是,就是因為不是新的,所以相關領域的人都不覺得它會帶來多大的成功,因此當它出來的時候,突然讓所有相關領域的研究者都很驚嚇,覺得怎麼會如此?關於成功的原因,等一下我會再說明。

先回答董牧師的問題:「什麼是生成式AI?」它當然是某一種人工智慧。或許大家可以想像一下,印象中最深刻的一個AI的產品或應用是什麼?也許董牧師可以說一下你認為的AI。

董:我想到的可能很老土,就像iPhone Siri 或者是Alexia。

王:是,那是一種對話機器人,之前還有一個很有名、下圍棋的機器人AlphaGo;或者在一般生活當中常看到的,包括手機的Face ID,用臉部可以解鎖;或者車牌辨識,把影像分類,辨識是0到9哪一個數字;醫院裡面也有應用AI來做影像的診斷。再細分下去可以有很多種,不過這些多半都可以歸類為「分類型」的AI,例如看到一張照片,判斷是否是某一個人,這種「是」或「不是」的答案,從原理上來講就是所謂「分類型的AI」。但是像AlphaGo下圍棋,它可以說是一種「預測型的」,走的步伐可以有很多種,需要預測下一步走哪裡,贏的機會比較大。一種是分類型,一種是預測型,預測型則可以預測很多不同的東西。

而「生成式AI」和前面兩種不太一樣之處,在於「預測」或「分類」多半都有一個標準答案:預測能不能贏、能不能清楚分類0和8,類似這樣的問題。但是「生成式AI」的意思,是在輸入一些文字、符號或訊息之後,它產生另外一些文字、圖片或資訊。也就是說,它重點是在「產生」,因為產生的方式有很多種,所以沒有標準答案。比如你問ChatGPT一個問題,它回答問題的方法很多,不會是每個字都完全一樣才叫做標準答案,因為它就是負責「產生」,產生文字、產生圖片(常見的軟體例如:Midgeri或TableDiffusion),所以叫「生成式AI」。

只是以前AI生成的內容常常是胡扯的,ChatGPT以前的版本就是讓人覺得它很會講故事,但這些故事有時有頭沒有尾,或是內容不太合邏輯,所以大家不認為它有用。而這一次的不一樣,主要的差別在於品質,而非新的東西。

ChatGPT生產虛擬的知識,必需再次核實

董:謝謝老師的解釋,確實一直聽到「生成式AI」這個名詞,但不太理解。這也讓我想到,上禮拜跟新加坡神學院謝木水院長聊天時,他提到一個概念:過去我們華人教會很熟悉的方式,只是拿一套東西來用,但是我們很少拿這套東西來生成、產生自己新的知識、新的insight(洞見)、新的做法,因此很多時候,我們的事工其實就只是一直在使用別人的東西。謝院長覺得,未來隨著人工智慧的開發,人有沒有生成知識的能力,會越來越重要。所以包括我自己也覺得很驚訝,如果今天生成式AI就可以做到生成知識的話,那真的是會很驚人也很嚇人。

王:我想補充一下,就像剛剛董牧師所講,我覺得那是一個很重要的觀察,因為很多人對生成式AI或者ChatGPT剛開始的時候,會誤解把它當成一個搜尋引擎,比如Google,有問題詢問它,它找到所需的網頁,然後回答我們的提問。所以剛開始我們以為「生成式AI」是一個搜尋器,實際上這是很大的誤解。

以Google來說,它搜尋現有的網站,根據關鍵字,找到這個網頁,而這個網頁可能可以回答你的問題,也可能無法回答你的問題,Goolge只是找到跟問題相關的解答,至於要不要相信這些回答,那是使用者的決定。其實就像圖書館一樣,所有書都在架上,它只是幫讀者找到這本書,至於這本書對讀者有沒有幫助,那是另外一回事,所以Google不太需要擔心事實的問題,因為它只是連接到那個網站。

但是生成式AI就像剛才強調的,它是產生文字。它不是看了這本書、這個網頁,然後告訴你內容,可以在這個地方找到正確的知識。所以說,生成式AI本質上,根本就不應該相信它講的,因為它是根據所問的問題,從它訓練的資料裡面訓練得到一些參數,並由這些參數決定,會說出什麼答案。不是因為這些提問,然後它到網路上去查一查,看哪些答案符合問題,它完全沒有做這件事。它的模型裡面,雖然經由很大量的文字資料來訓練,可是訓練完之後,這些文字資料沒有在它的記憶體裡,記憶體裡存下來只是這些模型的參數。雖然沒有人知道這些參數的意義是什麼,但是它有個功能,就是很多不同的問題,它都可以回答出一個很合理的答案,雖然內容合理,但是沒辦法保證這些答案是檢查過且正確的。所以生成式AI完全只是產生東西出來,本質上應該是錯誤的,但是,很奇怪的是,大部分人在使用ChatGPT時,會發現回答都還蠻合理的,這才是讓人家覺得驚訝的地方。

我們從這個角度來看,生成式AI從來沒有因為你的問題,去網路上尋找標準答案,當然它現在可以開始連網了,但連網之後它搜尋的方式也和Google不太一樣。因此,我先釐清,我們不能夠把ChatGPT所產生出來的文字,當成正確的知識或答案,真的不應該這樣想,你要先假設它可能是錯誤的,但是很多時候我們會發現,好像也沒有想像中那麼糟,甚至好用。

王:在我一篇文章裡,我定義這種用AI大型語言模型所生成出來的文字,為「虛擬知識」(virtual knowledge)。為什麼是virtual?因為它是虛擬的,不是檢查過、證明是對的,它只是產生出一些東西來,這些內容頭尾連貫、有邏輯、有架構,可以被當成是一個意見,但這個意見本身是不是真實可靠?理論上應該要再確認過,跟真正有基礎的資料做比對,才能夠知道它是不是真實的知識,由於它是介於意見跟知識之間,所以我給它一個名稱叫「虛擬知識」。

我有另外一篇文章,談到人的語言溝通可以分好幾個層次:第一是字或詞的層次;第二是訊息的層次,像一、兩句話;第三是意見,由一個段落來表達一個完整的概念;第四個是知識,知識和意見的差別,在於知識不但有結構,而且可以跟現實世界有對應,確認內容可信;最後第五個是洞見的層次,即除了知識之外,有一個更廣泛的整理和整合。

而ChatGPT告訴我們的內容,正是介於意見跟知識之間,它看起來很像知識,但很多時候必須再次確認,才能夠確定是否正確。舉個例子,ChatGPT也可以產生電腦程式,只要跟它說,幫我寫一個Python的程式,目的是為了要做什麼工作,它幾秒鐘就能提供幾十行程式。如果在簡單的情況下,大部分你把程式直接複製到電腦測試,它是可行的、正確的並且可以得到你要的答案。可是有些時候,裡面有些它自己都不知道的漏洞,當你放到電腦裡卻發現不能運作,這時你需要再回去問它,它才會發現也許哪裡出了問題,最後再修改。它為什麼會給錯誤的東西呢?因為它產生這些程式的時候,沒有親自去測試,它只是根據過去眾多工程師寫過的資料,來猜測你需要的結果。所以說必須要確認,才能夠知道它是否為真,這最後的步驟是人必須要做的事,如此我們才會知道要如何運用它。

常見迷思:ChatGPT並非搜尋引擎

董:老師剛剛提到五個不同的溝通層次:字詞、訊息、意見、知識跟洞見,ChatGPT所產生的內容,其實是介於意見跟知識中間,而老師對知識做出定義,它是可以跟現實世界去對應的,或者說可以去核實的。

王:是,知識是有內在一致性的。

董:所以從某種程度來說,其實ChatGPT所產生的內容,人類需要具備一種核實的能力去檢驗它,不然,若我們把它產生的東西當作是知識來看的話,或許某些答案有錯沒關係,但假如我們的知識訓練,是長期根據這個模型的話,非常有可能會產生很嚴重的偏誤。

王:當然是,比如我之前嘗試問:「請問清華大學校長是誰?」它每次都會給出一個人,我說不是,它再給一位教授,仍然不是,它就再說另一位教授,可是實際上那位教授可能根本不存在。我也曾把自己的名字打進去問這是誰,它就會講一堆不正確的解釋。總之,每次問都不一樣,但是它都會說得好像它知道正確答案的樣子。

王:所以什麼時候會誤用?關於資訊的事實性比較容易有誤,假設我是外國人,不知道清華大學校長是誰,我把它當成一個Google的搜尋器,它說一個人我就相信,以為是正確的,可是實際上卻相差很多。但假使問它一個不是很嚴格的問題,沒有正確答案的,而是一種概念、理解或觀點,通常過去的資料中,已經累積了相當多這類的內容,也有一定的模糊性,那麼ChatGPT可以用還不錯的方式把答案呈現出來,甚至還可以問的更多、更細,那麼它就是有幫助的。可是回到原來的討論,例如問它一個聖經問題,若我對聖經的了解沒有那麼完整,我聽它講得頭頭是道,就會覺得好像是對的,如此一來我可能就完全相信它了。

最好的使用方式應該是,我對這個領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但是某一部分的知識稍微不熟悉,沒辦法掌握很多細節,因此我在知道自己不會被騙的情況下詢問它。它提供答案後,我能判斷大概是正確的,和我印象中的很類似也很合理,跟我了解的其他知識也是相關的,那我就可能可以相信它,這樣的使用方式是最適合的。

ChatGPT對「教育考核」的衝擊及轉變

董:科技的發展,某種程度也會影響人類學習的方式。正如同在我們成長的過程當中,Google開始越來越紅,所以很多時候我們這一代人學習的方式會說,Google一下就知道了,它會影響我們這一代的學習方式。而隨著ChatGPT的出現,老師認為這對學習方式會有怎樣的衝擊跟轉變呢?

王:我有另外一篇文章也許可以作為參考,我認為這個影響當然是非常大,剛開始ChatGPT出來,教育現場馬上第一個反應就是:怎麼學生的論文或報告的程度都變高了?有些美國大學甚至發現,全班報告寫得最好的,其實是ChatGPT寫的。畢竟那時候老師都還不太知道,學生就已經在用ChatGPT了。

所以當時花很多時間在思考如何防範它,甚至用什麼AI的軟體去分辨、準確率會達到多少之類的。但那時候我就覺得不對,這樣一定沒有用。因為生成式AI可以產生成千上萬的版本,而且這些版本還不是網路上已經有的,根本查不到,還可以要求它產生什麼樣的格式、風格,所以怎麼可能查得出來呢?因此,現在教育現場要想像一件事,我們必須假設學生在用ChatGPT,假若老師要求或檢核的標準仍然是根據最後的結果來判斷,一定會發生很大的問題,因為最後的結果很可能不代表學生真實的狀況,而發生一種表面上的矛盾現象。

教育的目標其實不在於結果,而應該在於人。不見得一位很了不起的學生考到100分,才說這是成功的教育,很多時候我們希望在過程中,培育學生有能力、有思辨的方法,可以處理面對未來的問題,這才叫做教育成功。因為問題會改變、時代會改變,我們強調必須要有內化的過程,讓學生在過程中能探索失敗,在重新努力的當中,越來越形塑相關的能力和素養,這個過程是需要時間的,所以才有所謂「十年樹木,百年樹人」。

可是AI呢?它的目標就是從你的input(提問)、你提供的raw data(初始資料),然後直接output(生成答案)。中間的過程就像一個黑盒子,它經過很複雜的模擬、計算過程,和人的思維方式完全不一樣。如果說,我們只根據最後的結果來決定學生的素質,當他使用AI時,你就完全沒辦法了,因為你只看得到最後的結果,而那是AI負責產生的東西。

因此,教育現場對學生能力的評估,產生了很根本的改變。傳統的做法是,例如藝術類的學生,他用一天畫完或花了十個月來畫,可能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作品呈現出來的樣子;或者,學生交一篇論文,老師就看這篇論文的深度、矩陣和架構如何。這些都是最後的成品,根據成品來看學生內部的知識、花了多少時間、了解到什麼程度、做多少文獻分析,老師是根據最後的成品來判斷學生學到了多少,那更不要說考試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會發現這種考核方式在以後很可能無用,因為失去了中間的過程,以前會認為中間的過程無法被取代,除非找槍手,但是現在網路上到處都是槍手,根本沒辦法禁止。因此,對學習現場而言,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考核的方式要改變。考核方式可能必須要包含整個學習的歷程,這些歷程必須要用某種方式被記錄下來,即使用ChatGPT或者查網路也沒有關係。透過紀錄學習歷程,可以看到學生做了哪些努力,或者透過最後的成果發表,把學習歷程呈現出來,讓老師相信,在這個過程中是有經過一些思考、一些改變,而不是只有最後的結果。

這樣的改變會有什麼影響呢?老師必須要花更多的時間來了解學生,代表現在很多大班制的課堂,將來會被迫要變成小班制。因為只有在少數、小班制的情況下,老師才能夠一直跟學生相處在一起,才能夠知道學生在每個階段的情況。如果是大班制的話,我們幾乎不認識每一個學生,只能根據他有簽名的作業,來說明他學到什麼,我就失去了對他的了解,也失去了辨別他是否真的學懂。所以大家可以想想看,大學教育的資源分配、課堂教室之類的設計,理論上可能都要瓦解、並重新建構,才能夠有更好的發揮。

ChatGPT對學習心態的挑戰

王:我再補充,從學習者角度來看,如果要認真學習的話,就不能只是把ChatGPT或生成式AI,當成產生最後結果的工具,因為會發現並不會學到真正的知識。例如我有一個學生,他在我的團隊裡做ChatGPT相關的研究,前幾個月當他開始投入去玩ChatGPT,就發現一件事,他用ChatGPT可以寫出以前寫不出來的程式,用那個程式去測試,竟然可以產生他原先想要的研究效果,但是以前的他寫不出這樣的程式。於是這位學生心裡非常的驚訝:「這個東西到底是從哪裡來的?」當然如果從效果而言,他可以覺得自己賺到了。

但我很佩服這位學生,也還好他是基督徒,他內心質問:「我真的學到什麼東西了嗎?」他很惶恐地告訴我,他其實還不知道這個程式到底為什麼會這樣寫、為什麼會這樣運作。因著擔心,他決定回頭一行行地去了解,雖然已經有了答案,但是清楚了解這個程式到底如何運作,他才能真正安心地覺得自己學到了。

所以,從學生的角度來講,考驗在於是不是真的想要學?還是只是想要得到結果?兩者的差別在於,如果我們還是強調學歷可以有怎樣的工作,即便課程內容不見得是喜歡的,只要達到最低標準就可以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學生當然會想要用ChatGPT,因為這樣可以節省時間,畢竟不喜歡學,但是可以用來應付老師。

可是,如果有學生真的很喜歡學習,例如喜歡彈吉他,會想要用AI來幫忙彈吉他嗎?用AI錄的錄音告訴老師說,我會彈吉他?我想應該不會有人這樣,因為若你喜歡彈吉他,就是喜歡自己彈,哪有人喜歡彈吉他卻叫AI幫他彈?所以學習者要思考:「我是不是真的選擇了一個熱衷的方向?」以至於我希望用AI來幫助我,但是我不會要AI來取代我,因為這是我想要做的事,怎麼會叫它來取代我呢?可是我會請它來幫助我學得更好,如果是這樣,那就沒有問題。

所以現在強調考試、重視學歷、或強調功利主義的學習態度,到未來會受到一個更深的挑戰,我覺得是好的,希望學生是真的選擇他有興趣的方向並且願意投入,才能不斷的利用AI和ChatGPT幫助自己做得更好,這樣的方式是我們樂見的。但是,如果學生只是為了要拿到一個文憑、一份較高的薪資,而勉強使用ChatGPT或AI,終究他沒有辦法在教育過程中,幫助自己真正有所成長。

因此,不管對教育者或學習者,我認為影響都非常大。但是我們還在思考如何能調整到一個理想的情況,畢竟社會的變動、現實情況沒辦法同時改變,所以目前仍在摸索中。

教育的真正價值:不在結果,乃在過程

董:坦白說,老師談的超過我原本的預期,但是非常好,第一個談到教育者的部分,很重要的思考是,我們到底怎麼去評估教育的標準和內容?老師提到的重點其實是在於人,而不是產出的結果。唯有回到人的角度,我們才能重新去思考到底要如何檢驗,似乎逆轉了工業革命以來,我們希望用一個標準的制度、大量地製造出大班制的學生。

王:對,那還要看起來很公平。

董:是,這種大班級的思維,就像一個最優秀的老師,可以同時教一萬個學生,可是今天如果還要用這樣的方式來教學,其實我們只是把焦點放在「結果」。隨著ChatGPT生成式AI的發展,才會發覺,真正的重點不應該是結果,而是人。我剛才聽覺得蠻有盼望的,這不代表很多人會失業,只是代表需要轉業,去更看重人的價值,我們需要更多的老師。

王:傳統工業時代想要用標準化,用很有效率的方式來處理,現在我們可能要重新想一想,是不是還能用一樣的方式?當然也會帶來其他影響,因為一旦不標準化了,每個人的標準都會有差異。以及,要如何去看待一個學生的學習過程,因為要考慮的面向更多,這時候就考驗著我們真正在乎的價值到底是什麼?是更有效率、更便宜、更快速、還是更真實或更有品質的感受?這些很難用量化的方式來描述,但是未來可能的確會更重要。

董:剛剛老師也提到,從學習者的角度,重點就是學習動機。如果我們只是要一個產出而忽視學習的過程,也不在乎自己會不會學到東西、只是要交出一個成績的話,坦白講,這樣的學習很痛苦。因此,學習者的角度變得越來越重要,要找到問題意識、學習動機,才有可能透過AI來學習,或者更好地使用AI,而不是讓AI取代了整個學習的過程。

AI素養與協作共學

董:我知道清華大學近期發表了一個,大學教育場域的AI協作共學和素養培育的指引,老師也參與在計畫裡,你有提到一個概念,所謂「working with AI—跟AI一起協作」跟「learning with AI—跟AI一起共學」,可否請老師解釋一下,這份文獻背後的核心精神是什麼?到底什麼是「working with AI」、什麼叫「learning with AI」?

王:雖然我有參與在這個小組中,不過當時開體制會的時候,我比較是以線上的方式參與。但我們有很多很好的同仁,所以大家都貢獻很多重要的意見,因為我之前有參與屬於人文社會領域的AI相關研究與應用,所以也在其中提出一些個人的修改意見。

其實我們強調的是AI素養的問題,意思就是說,在未來的世代,AI幾乎是不可避免的一個存在,而我們如何把這樣一種新的工具,納入到既有的學習脈絡中,讓它能產生更多正面的效果,而不是只是花時間在處理或避免負面的影響。

AI素養,是指跟AI一起工作、一起學習,所謂「working with AI」,在現有的校園或未來在職場上,有很多的工作,其實是可以用AI來取代的,那些可以用AI來取代的工作,不見得不重要,而是說它有某一些特質,以至於用AI來執行,可以大大增加工作效率,並且提高產出品質。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讓人們可以花更多的時間,專注在AI無法取代的工作上,那將會是一個合適的方式,畢竟我們花那麼多時間從工業革命到科學革命,做基礎科學或工業發展,就是為了讓下一代能有更好的生活,不用像以前一樣,為了糊口,花很多的精神、造成很多生命危險。

因此若現在我們有能力做到,就應該鼓勵學生能夠善用這些工具,例如ChatGPT的文件處理能力,像我自己做過教案的設計,對它說要開設一門課、大概要講什麼內容、需要幾周幾個小時,請它列一個大綱,它十秒鐘就能做出來。如果說從十八週要改為十六週,就算變到五週,它也能馬上修改,而且內容都滿合理,不是東拼西湊的。如此一來,就可以節省思考的過程,當然也不是說可以直接用它的東西,而是它可以幫助我們越過了一開始最花時間產出草稿的階段,而且多按幾下,十個版本的草稿就可以挑,挑選完以後,再用很少的時間,就可以得到一個還不錯的大綱,甚至比原來想的還要好。可以把時間更有效地集中在充實內容或更有影響力、更重要的事物上,像產生大綱這類的工作,以前是很難找別人代勞的,通常就是找網路上現有的版本,但不見得合適,沒辦法客製化修改。所以說,有些工作以前沒有想過可以用AI來取代,現在可以了,而且很有運用價值,這就是「working with AI」 ,可以提升效率,把節省出來的時間,讓其他AI做不到的事,做得更有品質。

另外一個在學習上常出現的例子,是老師們要花很多時間看學生的論文,現在論文也可以用AI來做初步的篩選,分類這些論文和報告是跟哪一些、哪一類主題相關,對於老師在安排時間上,就會更有效率。

另一個「learning with AI」,是從學生的角度來講,如同剛才所說,相當於有一個幫手在旁邊,特別是想要跨領域、接觸一個還不太熟悉的領域的時候,這時候就相當於有一個人在旁邊,能夠讓你隨時問,不必覺得害羞,也不像一般老師會說,這個問題那麼簡單還問?可以問AI一些基礎的概念,然後去了解這些內容和原本設想的是否接近,或者它怎麼去連接到現有的知識?我幫過一位讀法律的學生,他想寫一篇跟AI相關的法律以及制裁權的報告,我就教他把這幾個關鍵字放進AI裡,然後請AI產生幾個主題供他選擇,AI給了十個主題。過去他不知道如何把這些關鍵字組合起來,現在透過AI可以有一個概念和方向,再利用AI產生幾個大綱,這位學生就可以循線尋找相關的論文,接著是相關的論述,最後慢慢整合起來,這個就是藉由AI來做學習的很好的例子。就如同現在不管做任何學術搜尋都要用到Google,如果懂得用,它就能幫助到你,但是不要讓AI取代人做成這件事情,這是一個很重要的AI素養。

所以,要知道如何善用它,也要了解怎麼分辨它,如果它出現問題的時候,可以早一點發現,不會直接把它的產出內容交出去。真的碰過有學生交報告,就真的直接把產生出來內容複製貼上,有的連開頭「你好我是ChatGPT」或者「你好,我是Beam」都沒有刪除,那真的是太混了,連修改都不願意做。

因此老師也需要做一些調整,讓學生真實的知道如何跟AI一起學習,才能更有收穫。用個比喻來說,如果靠學生自己,也許一學期可以讀十篇文章,然後寫一些心得。可是現在ChatGPT可以幫忙摘要,所以老師可能給一百篇,要學生找出相關的十篇,學生就可以利用ChatGPT幫忙摘要這一百篇文獻,從這些摘要裡,找出他認為真正重要或有興趣的篇章,再仔細去研讀。如此一來,比起過去只能讀十篇文獻,學生就可以得到更貼近他研究相關的內容,這就是善用AI科技了。

董:這讓我回想寫讀博士論文的時候,常常一次要在圖書館借三、四十本書,花半天的時間掃過每一本,然後把覺得重要的三、四本找出來。而現在,我發現在做一些研究的時候,真的可以在Amazon上找到大概二、三十本書,然後透過ChatGPT提供這些書的摘要或重點,就能做第一層的過濾,當然不代表這樣就理解那本書的精華,最終我還是要花時間閱讀這本書,但是這個過程減少了很多的時間成本。

王:對,只要你覺得有興趣的,就不會停留在ChatGPT幫忙看過就好了,這樣只是交差,一定會再認真看這些資料,那麼就會看到很多沒有看到的東西,如此,便可以站在一個好的位置來使用AI。

董:就剛才老師說的,跟AI協作、working with AI,很重要的是我們要分辨哪些東西是AI可以做的並且做得更好的,哪些東西是AI無法取代的,以至於我們可以更專注在那些無法被取代的層面。老師也提到,learning with AI 一個很大的幫助是在跨領域的學習上,其實老師本身就是一個跨領域的實踐者,我很喜歡你用的一個比喻,我們好像都在一個球的表面上,不同領域就好像在球不同的表面,跨領域的意思就是,從球面的A點走到B點時,不一定A點或B點哪一個是絕對的真理、正確或核心,可是因著走過球面的弧度,可以知道其實球心往往不是在表面,而是在更深層的地方。

王:對,有更高緯度的體會。

生成式AI的局限和人的能動性

董:所以我覺得AI它真的可以幫助我們,更容易地去跨越既有的領域,並且不害怕去學習。但是我們也需要有警覺心,就是AI產生出來的東西需要經過檢驗,不能直接當作是正確的知識。

王:我每次被邀請談這個主題的時候,都會希望有點時間先說明生成式AI的原理及是怎麼生成出來的,越了解就越會知道它不會出現什麼樣的內容。如同剛才所說,生成式AI是從大量的文字裡,去尋找文字之間的關係,所以它產生出來的文字基本上都非常通順,不太像以前電腦產生出來、不太像人說話的文字,這點是可以放心的,因為它是用幾千億大量的文字去訓練出來的。可是也就是因為如此,它產生出來的知識通常都是根據問題,連接到那些面向找出來的,某種程度相當於是這類資料裡的主流意見,當然它還有訓練的過程,它會把人類的價值觀放在裡面,這也許是後來很多信仰討論裡很關鍵之處,所以ChatGPT是有價值觀的,至少目前的版本像是一個主流意見。

因此,我們不用期待ChatGPT會提供像學者深度的內容,或很獨特、專門的特別知識,那種深度或高度是不會在它裡面出現的,有一些學者會覺得ChatGPT的内容很普通,就像大學生會講的一樣,因為可能那類知識太少了它學不到,會被其他的資訊淹沒、沖淡了。所以,真的很了不起的洞見,是留給人類的工作,我們不用去責怪ChatGPT,因為這是人的責任。

也因為這樣,它給我們另外一個幫助就是,不要期待它做上帝,不要期待它做出高於人的標準的決定,那樣是不合理的。但是它可以告訴我們所缺乏的,例如,雖然在我的專業領域裡,它給的東西會讓我覺得很普通、很平常甚至還有錯誤,可是如果我要跨到別的領域去了解時,我可能沒有能力去分辨錯誤。所以若我能夠善用它,還是可以藉由它的幫助,了解新領域裡的一些基本常識,等於說我有一個家教,只要願意去學習、去接觸,它隨時可以回答問題讓我使用;反之,若我沒有意願去接觸新領域,就算有AI,也不會有幫助,所以背後的能動性,還是掌握在人手上。

AI影響神學教育—動態的知識傳遞

董:我想要切入那這對今天教會的門徒培育、甚至神學教育的意義是什麼?剛才我們談到很多教育者和受教者,我想在門徒培育或者神學訓練上,其實都有類似之處,但是做為一個牧者和神學家,坦白講,今天各個領域的發展、整個社會的動脈都太快了,我們光是要保持自己在各自領域裡面,隨時更新充電,可能都已經很吃力,更何況還要去思考其他不同領域的發展。雖然ChatGPT是今天幾乎所有的知識工作者,都認為必須要回應的,但是我們好像仍舊處在一個很被動的角色,有的是極度樂觀,覺得太好了,這會帶給我們一個全新的未來;有的很悲觀認為,這會不會是The end of knowledge (知識的終結)?會不會是人類求知的結束?但老師方才先幫助我們回到什麼是「生成式AI」,才不會很快就進到極端,因為很多時候我們對人工智能的想像……。

王:就以為它是上帝。

董:是,也受到小說或者科幻電影的影響。所以我想請老師來談,從你的角度,AI對今天教會在培育門徒或神學教育上,會帶來什麼樣的衝擊、挑戰跟機會 ?

王:我認為教育場域跟信仰場域有類似之處,比如「培育門徒」在某程度上,就相當於是一個教育的過程。另外,我曾在一篇文章(關於「ChatGPT與基督信仰」常見的問題與回應)提到,傳統教育是線性的,從研究者起始,相對於神學研究的神學家或聖經學者,他們從經文和原文中,研究出一些重要的想法,然後,由教育者教給學生或信徒。上、中、下游一個線性的過程,傳統教育皆是如此,有研究者、教育者和學生,由教育者來評估學生,由研究者來決定何謂知識。在這樣的脈絡下,可以想見跨領域會比較困難,因為每一個領域都有它的研究者、教育者和學習者,就像大學裡有科系,每個科系都有它的資深教授、中間分子和學生。學生何以畢業,就由上一層的人來決定,所以跨領域變得很難,因為他必須要滿足另一個領域教育者的要求,通常在體力、時間上,都是很不容易的,不太可能雙軌、三軌同時存在。

然而,現在有AI的虛擬知識ChatGPT,傳統上的「研究者、教育者和學生」三者之間的關係,就會被打平,但也不是完全的平等。意思就是說,研究者一定會發表他所研究的內容,不會藏在自己手上,而發表出來後,就有可能會被AI收集進來,成為它的知識庫;還有教育者的教材、內容,也會貢獻到網路上;至於學習者,很多時候也是從網路上學習,所以這中間就存在一個融合的空間,是由「研究者、教育者和學生」一起共同參與的,而這樣的參與已經不是過去的線性關係,因為透過AI,是點到點的連結,而且學習者的身分,也不再像過去一樣卑微,學什麼都要由老師來決定。

但只要用過ChatGPT就會發現,它是根據提問的問題來回應,問同樣的問題,當然它大致的回答可能差不多,可是若再追加一些條件,例如以教會常見的主題「在基督裡的自由」預備一篇講道,請ChatGPT給大綱、相關經文並舉例,它馬上會出現一個;接下來,可以追問,若今天講道的對象是一群家庭主婦、在家的姐妹,請調整相關的經文、例子和大綱,它也會立刻修改,例子可能改為關於孩子或家庭裡發生的事;如果再更換對象,今天是教主日學裡的小學生,「基督裡的自由」這個主題可能對一般兒主老師來說,會覺得有點困難,但是ChatGPT會幫你產生一個不錯的版本;當然也可以改為對職場人士或大學生等等的面向。

這時候會發現,知識本身不再是靜態的,不是神學家筆下靜態的知識。過去通常要先研讀,之後自己內化、思考要傳遞的對象是誰、要怎麼說,過程非常耗費時間。在今日,ChatGPT可以把這個過程直接省略,所以什麼叫做知識?一開頭我提到的「虛擬知識」,其中一個觀點很重要,知識不是一個「靜態的命題」,不是絕對的、也不是只能一種表述,事實上,它關乎誰來聽?誰來用?誰來理解?ChatGPT就是在做這樣的事,它根據問題、目標受眾、架構型態來提供内容,這些知識內容會塑造成提問者想要的樣子,讓它更容易被吸收。

AI影響教會—道成肉身的幫助者

王:從這個角度切入,再來想想看,它對教會的影響是什麼?傳統上傳道人本來要花很多時間思考,如何針對會眾的理解程度或背景,來傳講和應用經文,有時候,傳道人也可能因為生活環境的限制,對於某一類背景的人的了解比較少,也不見得能真正設身處地了解會眾在乎的重點,以至於必須承認,有時候牧師講道的內容,可能符合部分人的期待,另一部分人可能覺得有隔閡。

這時若能善用生成式AI的工具,就可能幫助牧者把所傳的道,更貼近於會眾。這在以前不容易,因為牧師個人的經驗、知識、背景都是有限的,但是AI的加入跨了很大一步,只要再配合一些網路資料或相關人士的經驗和理解,牧者可以將講道塑造成一個更合適會眾、更容易吸收的內容。

如此一來,知識不再是由上而下階級式的傳遞,如同耶穌對法利賽人和猶太人那些社會高層,他講的內容跟對農夫、稅吏、妓女是完全不一樣的,耶穌講的比喻太生活化了,例如撒種的比喻,當時的人聽了都覺得特別,因為那是他們生活中的東西,我認為,耶穌的道成肉身,就是這個意思。

所以我們可以藉由ChatGPT這類的工具,幫助我們更容易把「道」成了「肉身」,傳到會眾和弟兄姐妹的生活、以及他們的腦袋裡。如果只靠傳道人自己,可能不那麼容易,但是若能善用工具,雖無法馬上到達彼岸,至少跨越了很大一步,後面的人要繼續補足內容,也相對容易許多,我想從信仰的角度來講,生成式AI相當於某種道成肉身的幫助者。

董:聽到這裡,老師一直在傳達兩個核心主題,第一個,是我們可以透過AI科技來擴展對不同領域、不同生活經驗的理解;第二個,老師很關注「人」,包括提到教育的例子,不論是誰來聽、誰來用、誰來理解,都有一個目標對象,所以今天在關注門徒培育的過程中,不只是知識的傳遞,而是對人的培育。

隨著老師提到ChatGPT能帶來虛擬知識的扁平化,過去可能要在神學院花三年的時間才吸收到的東西,今天不同領域的基督徒,只要有學習動機和動力,都有機會一窺不同領域的內容,只是需要有核實的過程。所以,教會未來在培育門徒上,也許最重要的是,幫助弟兄姐妹有核實的能力或提供可以核實的網絡機制,以至於帶來所謂神學教育的扁平化跟普及化。

王:是的,大家就不會覺得這是很高深的、只有少數人才接觸得到的知識,就算聽了不太懂,還可以繼續詢問,甚至可以告訴AI自己的程度高低,請它依據程度來提供内容。未來的團契生活,可能就可以透過這樣的方式把大家的知識水準搭平,可以當場查一下或分析是否正確,必要的話還可以再用Google找到更準確的關鍵字,去找到更合適的文章。

AI提供的是更豐富的,不像過去大家用同樣一本教材、按照SOP用在不同的人身上,這不是很奇怪嗎?因為每個人都不同,所以未來可以讓每個人把問題丟到ChatGPT或類似語言模型裡面,讓每個人得到符合他的東西,再進行討論,從教育角度來講,這就是真正的因材施教。

我相信從信仰角度來講也是如此,上帝認識我們每一個人,如同耶穌為了福音的緣故,甚至走到撒瑪利亞的村莊裡,當祂跟撒瑪利亞婦人談話時,是按照她的理解程度。聖經真理不是高高在上,造成別人聽不懂、沒法接受,就認為一定是對方哪裡不了解,很多時候是我們沒有辦法像耶穌,真的成為人的樣子,走到人群中,用人們理解的語言,來幫助他們認識上帝,這件事情有時候是我們能力不足,但是現在可以善用AI工具來幫助我們。

從神學角度對AI的反思

董:因為時間關係,再問最後一個問題,ChatGPT的出現不論在產業界、學術界、教育界、商業界都有不同的討論,從信仰和基督徒的角度,你覺得以神學思維或者傳福音,有哪些是值得反思的地方?

王:我們都了解神學的基礎在於聖經神的話,但是我們思想的對象更多是神和人的關係,在AI出現的時代,先不談信仰,光是世俗社會,它的確讓人本身對於自我價值產生了很大的質疑和挑戰,人文社會領域學者很擔憂,例如隱私權的問題,因為這種AI它收集了很多的資訊,但不見得都是合法取得,所以OpenAI沒有透露資訊從哪來,如果公開一定被告;還有類似像著作權的問題,生成式AI生成圖片的時候,它所產生的圖片是不是屬於作者本身的創作呢?而文章又需要修改了多少才算?這些關係到很實際、很真實的法律問題;當然還有倫理問題,例如最近在比利時有一位男子跟女性AI聊天,後來愛上它,最後因為覺得沒辦法跟它在一起,選擇了自殺,這讓他的太太非常不諒解。

類似像這樣的事情層出不窮,代表AI在很多領域都會產生實質的社會影響,因此神學怎麼可能置身事外呢?我們需要再重新思考,這樣的產品和它做出來的東西,雖然在信仰或教育領域有幫助,但它也的確帶來很多危險和誤用的機會,顯露出人的某一些罪性、懶惰或假訊息。而這些問題的本身都是人,只要是人相關的,都必須要有神學的回應,神學的回應不只是論對錯,而是要去思考背後的原因。

以剛才的例子來說,有人跟AI雲端情人結婚,從神學上要思考,到底為什麼會喜歡一個實體上沒辦法接觸到的人?這個AI所回應的東西,一定打動了他的某處,所以人心所需要的是什麼?為什麼在信仰上沒有辦法幫助他?或者說,如果我們面對有這樣需要的弟兄姐妹,我們該怎麼幫助他?舉例來講,在我們教會真實發生的例子,有一對年輕夫婦,先生因為疾病去世,他是一位很愛孩子、妻子的好先生,他的孩子年紀都很小。而現在有AI科技,假設這位先生生前的談話、影像、文字都被記錄下來,的確有可能用這些資料重新產生一個在螢幕上的爸爸,而且它會根據孩子跟它所說的話,有一些相關的回應。那可以想想看,對這個孩子而言,當他哭著吵「爸爸在哪裡?」的時候,它可以安撫孩子、陪孩子睡覺、講故事給孩子聽,若五萬、十萬塊可以買到這個科技,這位太太要不要?這個姐妹也很想念先生,孩子也還小,該不該鼓勵他們這麼做?這是犯罪嗎?這樣做的話,孩子會不會愛上螢幕上的爸爸?若是讓孩子以為他爸爸沒有死,是不是在欺騙他呢?

這些背後的神學思考,在牧養上、倫理上,不再只是簡單的否認或論對錯,或許以前科技達成不了,但若現在可以的話,是不是需要再重新思考:以AI方式來延續死後的生命,會存在在信徒生命中的哪一個部分?如果說信徒不需要,但是若未信主的家人使用,那怎麼辦呢?我們需要去面對並思考該有怎樣適當的規範或建議。剛才的問題在我看來,我會讓孩子用AI來與死去的爸爸對話,因為兩三年後,孩子長大,就會知道這些都不是真的,例如媽媽變老,爸爸怎麼沒有變老?或者講的話怎麼都是以前的內容,因為AI是用以前的資料訓練,不會有新的資料,時間一久,孩子就會覺得沒有趣了。

所以我認為還有更精細、更多的討論可以探究,也希望神學院的老師們可以介入這方面的研究,讓學生一起參與,也許以前的世代不需要直接面對,但是對下一個世代而言,這些就是他們的生活,是他們要直接面對處理的。所以當我們早一點開始思考,早點有一些妥善的預備方式,陪著信徒一起走過這個過程,我相信這會是神學上一個很值得去探討的新議題。

董:非常謝謝道維老師,關於這個議題實在太多可以聊,包括最近很多討論,生成式AI是不是應該要有一些價值規範?若說應該的話,那到底要以誰的價值來規範、或者哪一個意識形態?其實這些問題本身,回到背後都是神學性的問題,即我們怎麼去分辨這世界上存在的不同的意識形態?

王:當然,而且不同的AI效果也不一樣,有些AI的訓練,就是會偏向某一種價值觀。也有好多人問我,基督教要不要產生一個純正信仰的AI?我就會問,什麼叫做純正信仰?在人類社會沒有解決的問題,不要認為AI就可以幫忙解決。

董:是,所以其實是有很多東西值得繼續探討下去的,今天這集的訪談,並不是要給大家一個答案,也並不是說,聽完以後你就有一切的答案,而是給我們一個方向,繼續在新的時代當中,如何不單單是自己來學習跟隨耶穌,也是跟我們身旁的群體,一起在新的時代中跟隨耶穌基督,謝謝道維老師。

相關資源:

1.〈人工智能(智慧)的發展與基督教的未來〉,王道維

2.〈道可道,非神道?──從基督信仰看能言善道的ChatGPT與其對教會的挑戰〉,王道維

3.〈迎接「後知識時代」的來臨—從生成式AI的虛擬知識談起〉,王道維

4.〈關於「ChatGPT與基督信仰」常見的問題與回應〉,王道維

文字記錄:孫寧姐妹

文字編輯:呂昀嬪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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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使命門徒Podcast 台灣 數位 王道維 科技 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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