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29 荷蘭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學蟻安廷老師:傳承一本「活」的聖經:從抄本差異到譯本選擇
嘉賓:蟻安廷老師(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學)
主持:董家驊牧師
董:當想到古代新約聖經的抄本時,心中會有什麼樣的畫面?在這些古老殘破的抄本當中,又藏著哪些意想不到的信仰寶藏呢?這集邀請到在荷蘭自由大學任教的蟻安廷老師,來談談希臘文聖經的歷史與變遷,也簡單介紹當代中文聖經的不同譯本各有哪些特色?安廷老師你好。
蟻:你好,謝謝家驊牧師的邀請。
董:其實還未見過安廷老師,但我們讀同一所大學、同一門科系,應該還在同一個大學團契聚會,這次因緣際會聯繫上。可否先簡單地介紹一下自己?
從台灣到荷蘭的學思與服事之路
蟻:我在台灣台北出生長大,大學完成學業、蒙召,當完兵後、進入華神讀完道碩,有兩年的時間在台北牧會,也在台灣聖經公會服事。後來有機會出國進修,2015年來到現在所在的地方——荷蘭,在自由大學唸完神碩跟博士。感謝上帝的恩典,有機會在母校自由大學留下來任教,現在是宗教神學系的新約助理教授。除了教學外,在荷蘭這幾年,我跟太太也在這邊一些華人教會服事跟支援,在阿姆斯特丹一間華人教會做義務傳道,有心力的話,也在幾間不同的華人教會支援講台。
董:所以2015年從台灣到荷蘭的自由大學讀書,到現在有十年的時間。
蟻:是,前一個月滿十年。
董:自由大學是我很嚮往的一個學校,因為創辦人Abraham Kuyper,他的神學思想後來被Timothy Keller牧師在北美發揚光大,帶動整個新加爾文主義的思潮。幾年前我到荷蘭時,還特別跑去自由大學找Abraham Kuyper的頭像合照一張。
蟻:是,自由大學是在十九世紀下半葉,由Kuyper所成立的。神學、文學、醫學和法學是當初最早的幾個科系,很奇妙地,當初從一個小小的學院,到成為一間公立大學、擁有所有的科系,而神學仍是當中的一個系所之一。
董:我很好奇,一般人出國讀神學,特別讀新舊約研究,想到的都是美國、加拿大或英國,是什麼原因選擇到自由大學的?
蟻:是一些因緣巧合跟機會,當初在華神唸書、後來牧會和在聖經公會事奉的時候,就對聖經研究和聖經翻譯有蠻多的興趣,上帝放下感動,讓我想著,若有機會有沒有可能出國進修?開始蒐集資料時,最先接觸的是北美或英國為主的學校或是program。當時聖經公會有一個同事、一位學長,他在自由大學念聖經翻譯的碩士。這也是自由大學一個蠻有意思的一個地方,因為它很強的新加爾文主義跟神學傳統,雖然是一所公立大學,但是它跟許多荷蘭的神學院或是基督教機構,有合作的夥伴關係。所以在自由大學有一個專門聖經翻譯的教席(professorship),目前是一位荷蘭聖經公會翻譯部的主任、舊約專家,同時也是自由大學聖經翻譯的教授。
所以才發現原來在荷蘭有這樣的學校,並且全程用英語授課。在申請的過程中,有機會聯絡上一些老師,他們很鼓勵,上帝也給恩典拿到了獎學金,因此就在上帝開路、有點摸索的狀況下,先念了神碩。當初想兩年畢業後,再看看是不是有機會繼續進修或換一個地方,後來繼續留下來讀博士班,就慢慢越來越熟悉這裡。
新約版本比較學,追尋最原始的聖經文本
董:你在自由大學讀了神碩又讀了博士,博士專精研究的領域是什麼?以及你過去在台灣,其實不單單在聖經公會也有牧會。一般人常常會覺得,做學術研究跟牧養教會之間的關係不是那麼強,可是我感覺你還是有牧者的心腸,包括你說在荷蘭讀書時,還到不同的教會支援。所以很好奇,你投入專精的研究領域是什麼?為什麼會投入這個領域?以及它對今天華人教會的重要性在什麼地方?
蟻:我博士論文研究的其實是一個相對來說很專門的領域,常常有一些弟兄姐妹問:「安廷啊,你博士寫那麼久,論文到底在研究什麼?」我就會說:「我研究的是新約聖經。」他說:「那是研究哪一卷書呢?還是研究哪一個部分?」我說:「我真的是研究新約聖經本身。」這個學門的英文叫做 New Testament Textual Criticism,翻成中文是「經文鑑別學」或者「版本比較學」。可能有些聽到的朋友會覺得這是什麼?完全沒聽過,或覺得非常稀奇古怪。其實這個學科的概念是,如果今天一個作品有不同的版本,比方莎士比亞的作品,我們需要去比較這些不同版本之間有什麼差異和同樣的地方。其實莎士比亞的作品也會修修改改,小的地方,可能是字句標點不一樣;大的地方,可能整段刪掉重改等等。然後再試著把這些不同的版本理出頭緒,哪一個版本是莎士比亞最早的?哪一個是他晚年靈感來了、重新寫作的?或是像華人聽眾比較熟悉的金庸的作品,其實他大部分的作品也有三個版本。
董:沒錯。
蟻:我自己最喜歡的是第二個版本,而這個讀了幾十年的第二版,在金庸老先生晚年的時候,有了一些新的體悟,所以把整套作品重新做了修訂。因為有其他的資料,我們可以知道這些是比較晚的版本,但如果缺少這些資訊的話,就要想想,哪一個是比較早、哪一個是比較晚的版本?因此版本比較學要做的,就是去理出它的頭緒和先後,目標是希望試著找到原稿,有些時候或有些作品沒辦法找到原稿,那就找出最接近原稿的版本。
而運用在新約聖經上,可能有些聽眾知道,新約原本是用希臘文寫成的,但我們手中沒有原本保羅寫信的版本、沒有馬太寫的福音書,我們擁有的是很多很多的手抄本,就是在印刷術發明之前、親手抄寫的聖經。我們試著把這些資料蒐集起來做比較,試著還原保羅當初寫給羅馬弟兄姐妹的羅馬書,最有可能是什麼樣子?所以簡單來說,這是我博士論文的領域跟方向。
搭建學術與教會間的橋梁,向眾人翻譯上帝的豐富
蟻:剛才家驊牧師問了一個非常好的問題,那這跟教會有什麼關係?這個看起來百分之百是象牙塔裡、學者專家在研究的東西,這其實可以回到我認識及追求信仰的過程。我是家裡的第一個基督徒,在高中的時候有機會到團契和教會認識了主。那時候很單純,輔導說信主了很好,要好好讀聖經,因為那是上帝的話。可能台灣教育使然,就覺得沒錯,很認真好好地跟著教會讀經進度,沒多久的時間就把聖經讀完。那時候覺得蠻有意思,這本聖經新約舊約,有不同的故事、不同的內容,後來回想起來,那是一個尋求的過程,對當中的一些內容和角度還在摸索。
到了大學,有機會去神學院修延伸課程,接觸到一位在台灣神學院開福音書課程的宣教士,就發現原來可以這樣去讀聖經、去看福音書、看耶穌的故事,眼界被打開、幾個不同的方向角度連接起來了。所以後來在尋求畢業後的下一步時,就希望可以更多的服事上帝、更多的服事教會,也希望我對聖經眼界被打開所看見的這些豐富,可以讓弟兄姐妹一同有這樣子的看見跟發現。
所以後來華神畢業後,在教會、在聖經公會服事,不管是陪伴年輕人、或站講台、或主日學,我都是試著希望自己可不可能成為一個橋梁,或是一個翻譯者的角色,把在神學院或是學術中看見、讀到的一些東西,轉化給弟兄姐妹,讓他們可以明白:「哇!原來聖經是這樣!原來上帝的話語這麼豐富!」雖然念的是比較專精的領域,但我也希望仍然在教會中、在信仰的群體中服事及參與。相信家驊牧師更了解,海外華人教會的挑戰、資源的局限等,比起台灣、香港、新加坡的華人教會是很不一樣的,所以也是學習在不同的處境下思考,這裡的弟兄姐妹需要或在乎的是什麼?我又怎樣能夠成為幫助、成為陪伴、一起成長?
董:我聽了其實蠻感動,你提到成為一個橋梁、一個翻譯者,不只是需要把希臘文聖經翻成一般人看得懂的語言,很多時候覺得學術討論沒有價值,其實只是缺少一個適度的翻譯者,讓人們去明白它的價值在哪裡。所以成為這樣的一位翻譯者,做橋梁的工作真的很重要,也是讓學術研究真的能夠成為一般弟兄姐妹的祝福,也把弟兄姐妹真實在面對的景況,帶到學術討論的視野中,才不會彼此間只是一個平行時空、平行宇宙。
也謝謝你的分享,原來研究新約聖經本身就是一個學門,你用金庸的比喻真的很棒。我最近在重讀《神鵰俠侶》,突然發現我讀的是第二版,好不能接受第三版,覺得為什麼要改成這樣子。你用這個比喻很生動地帶出如何透過手上各式各樣的抄本,試著去找到原始的聖經文本。
從抄本起源與歷史,思考聖經權威性
董:那麼當有人聽到,聖經竟然有不同的抄本?而且竟然不是每個抄本都是最原本的?這會不會讓人覺得手上的聖經,真的是聖經原來的文本嗎?它的權威性會不會被挑戰?
蟻:舉一個很簡單的例子,如果大家手上有和合本聖經,在馬太福音第一章,故事一開始是耶穌的家譜,馬太記錄了耶穌是大衛的子孫。第一章最後第25節,和合本聖經說:「只是沒有和她同房,等她生了兒子,就給他起名叫耶穌。」在紙本聖經或大部分聖經App應該都有,在「等她生了兒子」後面,其實有一段小字,App可能要點開註解,寫:「有古卷作:等她生了頭胎的兒子」。可能有些弟兄姐妹從來沒有注意過和合本的小字,或許太小了,平常讀聖經的時候自動就跳過。但這些其實告訴了我們,當初一百多年前和合本被翻譯的時候,那些翻譯的同工、宣教士,已經把這些資訊放在當中。「有古卷」其實就是手抄本,意思是有一些古抄本是像和合本這樣寫:「等她生了兒子」;另外一些手抄本是:「等她生了頭胎的兒子」。那大家可能會問,「兒子」跟「頭胎的兒子」,差別就在於是不是頭胎的,從中文或各個語言來說,兒子這個詞是一般性的指稱,可以包含長子、次子、么子,若更明確的說「頭胎的兒子」,就很確定耶穌是長子。所以這一個小例子就可以看到,的確在新約聖經中有不同的抄本,我們稱這叫做不同的讀法、不同的差異。
那麼版本不一樣,聖經會不會改變呢?其實華人教會普遍來說非常看重聖經,認為是上帝的話,我自己也在這樣傳統、敬虔、相當保守的教會中信主和成長。但後來進入神學院,開始有一些其他的涉獵跟研究後,就發現這本聖經是上帝的話、是上帝的心意沒錯,是祂給我們、給教會的啟示,但上帝很奇妙,這本聖經不是天上裂開、一本和合本從天掉下來,然後被撿起來讀,而是有它的時空背景,有其為什麼變成這樣子的原因。
從過去我還在台灣、預備出國進修時直到現在,其實也一直有一個問題或好奇,我們手中讀的和合本,是怎樣到我們手上的?不是天上掉下來,那一定有人翻譯、有人印製、有人派送。我們也知道聖經不是用中文或英文寫的,舊約是用希伯來文和少數的亞蘭文,而新約是用希臘文寫成。那中間翻譯的過程又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有和合本?在慢慢研究的過程中,我更發現上帝在歷史中做奇妙的事,祂的保守跟護理其實超過我們的想像。一方面很老實的說,沒錯,聖經不是不改變、不是從天掉下來、也不是從第一天到今天2025年都沒有改變。但這不代表聖經不是上帝的話,不代表聖經是沒有權威的,它不是非黑即白,不是都不改變,而是一直改變。
再舉個例子去想像一下,為什麼會有這些手抄本?為什麼聖經有不同的讀法、可能少數的內容也不一樣?如果看新約歌羅西書保羅寫給歌羅西教會的信,通常保羅書信到最後都是向弟兄姐妹問安,第四章16節的和合本說:「你們念了這書信,便交給老底嘉的教會,叫他們也念;你們也要念從老底嘉來的書信。」或許大家讀過去就問安了。但其實保羅在這邊的意思是,這封信念了之後,要把它給另外一個教會——老底嘉教會,他們也要讀。
保羅也寫了一封信給老底嘉教會,雖然今天沒有老底嘉書,但「你們也要念從老底嘉來的書信」。想像一下當時的情境,保羅寫了歌羅西書,當時沒有DHL、沒有快遞,他請同工帶到了歌羅西、把信讀給大家聽。當保羅說讀完了之後要給老底嘉的教會,可以想像歌羅西教會的弟兄姐妹說:「哇!保羅的教導真的很棒,還想要再重新複習的話,那我們要留一份copy,把它抄寫一下。」當時也沒辦法像現在拿起手機或iPad拍兩下就存起來,識字的人也不多,所以很有可能是找了教會中學問最好的,例如「家驊牧師,你有博士學位,可不可以將保羅寫來的這封信抄一份?因為保羅說這封信要給別的教會讀,但他的教導真的很有上帝的智慧,我們想繼續好好的閱讀。」所以把這樣子的抄本留了下來。
從手抄本的資料知道,學者認為這可能是最早保羅書信開始流傳的一個集結,不只是一封信,包括比方歌羅西書、羅馬書、哥林多前後書,大概在主後兩百年左右,就有手抄本證據留下來,基本上全部的保羅書信都集結起來,抄在一份手抄本上作為保羅書信集。
董:主後兩百年左右就已經有?
蟻:是的,它在學界的編號叫「蒲草紙第46號抄本」,學者們都喜歡編號,比較好命名。所以手抄本其實很有意思,今天在網路上,也都已經可以找到各自的數位影像。最早的教會群體和信徒,很珍惜使徒的教導和福音書,所以最早聖經是用所謂「傳抄」——抄寫跟流傳,因為在十五世紀西方古騰堡印刷術發明之前,不只是聖經,基本上所有的書都是用手抄的,沒有別的方法可以複製。
因此多數學者猜測,最早的教會有可能是這樣開始的:有保羅的書信、把它抄寫一份留下來,然後接著發現原來保羅也寫給羅馬教會,那可不可以請羅馬教會給一份copy,也把這個留下來。所以到最後,如果去看手抄本的話,很有可能它一開始有幾個不同的集結,保羅書信是一個集結;福音書因為比較長,有時候一卷、兩卷,四卷福音書是一個集結。
而使徒行傳很有意思,今天和合本聖經的使徒行傳是放在福音書後面,但很多早期的抄本,使徒行傳跟大公書信或一般書信是放在一起的,邏輯是因為使徒行傳中講到使徒、講到初代教會的領袖,不只是保羅,也有很多關於彼得、雅各、約翰的事蹟,所以把這些放在一起。至於啟示錄實在太獨特,所以從一開始它就是自己單獨存在在抄本當中。後來更晚一點就發現,這些集結起來所謂正典(Canon)的概念,是在三、四世紀之後,成為了今天熟悉的希臘文新約聖經,在之後就更多看到整本新約聖經的形式,從馬太福音到啟示錄。
而講到大量抄寫,是到了中世紀,當時有許多修道院,如果看過一些電影或小說就知道,通常修道院是一群非常有學識、有知識的人,他們很重要的工作就是抄寫,除了聖經還有其他書籍。所以今天有很多很多的手抄本,都是在中世紀抄寫而成,那個量相當大,是在印刷術之前的過程。
講回來,聖經會不會改變?我會說它在歷史中是這樣子去流傳的,如果去看整個早期教會的歷史,可以看到一些蛛絲馬跡。如果我們知道這樣子的歷史背景,可能更可以問:聖經是如何經過歷世歷代流傳,不管在台灣、香港、中國、海外或是各個不同的地方,到了今天二十一世紀,都有這本聖經可以閱讀,不管是紙本或電子版。
在抄本差異間,看見歷代聖徒與上帝的相遇
董:謝謝安廷努力用很短的時間,把兩千年聖經從傳抄到印刷,做了很豐富的介紹。我自己在讀道碩的時候,第一次在課堂聽到有不同抄本的差異時,對我有蠻大的衝擊。但如同你剛才所講,後來我發現,這麼多的抄本除了看到有少數些微的差異之外,卻也看到那麼驚人、高度的相似之處,這些差異可能都不到1%。針對上帝所做的、祂要對我們所說的、對我們認識耶穌基督、認識三一上帝,我認為完全沒有任何影響。而抄本的差異,反而讓我看見上帝在兩千多年教會中,真實留下的歷史痕跡,以及一代一代傳承對上帝話語認識的記錄。所以對我來講,這些不再是信仰的攔阻,反而是一個很深的印記,提醒著:這不單單是一個從天掉下來的信仰、一個上帝的啟示,它也是上帝在歷史中對歷代的啟示,一代代信徒的傳承直到我們手上。
蟻:謝謝補充,我完全同意,而且越多鑽研不同手抄本中的不同之處,就可以想像,如同我們每個人手中的紙本或電子版聖經,每一本都是獨特的,不是嗎?我手頭這本是受洗時拿到的,到現在還在用,上面畫滿註記還有螢光筆等等,這本聖經是全球獨一無二的,因為當中有我的筆記,有二十多年來信仰的歷程和註記,有時候看,還會想那時候為什麼會這樣寫呢?是很有意思的。
如果從這個角度去想,手抄本其實也反映了歷世歷代的聖徒和信仰群體他們的聖經。比方六世紀時西班牙的一個教會,其實沒有留下關於他們的記錄,但因為聖經的保存,可以看到除了經文內容之外,有時候他們會在旁邊註記,就像今天數位版聖經也可以有不同的註記。這提供了一個機會可以略略的看見過往的信徒,是多麼認真看待上帝的話,他們沒有今天的數位科技、豐富的資源,但他們珍惜所有的,對他們來說,這是上帝的話語,他們的禮儀、敬拜、宣講是圍繞著聖經的。從這個角度去看,其實更可以學習珍惜、看見上帝在歷史中,祂的愛是長闊高深,這些手抄本就是他們與上帝相遇的過程,透過聖經註記,反映了他們對上帝的認識。甚至有一些手抄本給的資訊,可以知道他們每週講道的進度,像是Lectionary(經課表),今天有些禮儀的教會用的經課,在手抄本中都有類似的痕跡,包括他們一年當中什麼時候講福音書、什麼時候講書信等等。其實很有意思,會發現上帝真的很豐富,歷世歷代的聖徒也很豐富,是大過所能看見的。
印刷革命開啟定本與比較學的濫觴
董:謝謝,接下來要談一談中文聖經的翻譯,以及希臘文聖經的歷史跟變遷。我們都知道新約聖經一開始是用希臘文撰寫的,可否很簡單的先說明一下希臘文聖經的歷史變遷?
蟻:其實跟剛剛提到的概念很像,可以幫助我們去想像,原來在歷史中,上帝的作為是透過一代代教會去傳抄這一本本的希臘文聖經。剛才停在中世紀,再把畫面補得更完整一點,接著西方進入古騰堡印刷術之後,開始了一個科技革命。就像今天進入數位革命、AI世代,印刷術對當時的震撼力不亞於今天的衝擊。印刷術世代開始後,出現了一個可能性:可以把一本書用重複的方法大量印製,當然當時的大量不是幾千、幾萬本,一開始可能幾十本、一兩百本就已經很了不起,但對當時來說已經是很新的東西。
因此,所謂希臘文聖經就是當時一個很重要的文本,學者們也知道有不同的手抄本,那麼印希臘文聖經要挑哪一個?是旁邊修道院找來的手抄本呢?還是該怎麼做?當時就由最有名、被稱為最傑出的人文主義學者、也是荷蘭出生的伊拉斯謨(Desiderius Erasmus)編輯,他的想法是要把教會用了非常久的拉丁文聖經武加大(Vulgate)版本做修訂、翻譯一版新的拉丁文。但這樣子做口說無憑,於是他給大家看所找到這些希臘文新約原文的不同抄本,整理起來作為一個參考,證明新的修訂跟翻譯是有根有基、有道理的。所以後來就成為印刷術歷史中,第一個印行出版的新約希臘文聖經——1516年伊拉斯謨第一版的新約聖經,拉丁文跟希臘文並排。這也成為經文校勘或版本比較研究的濫觴,起因於印刷送印和排版需要固定的版本。從那之後,學者們就開始思考,要如何透過這麼多不同的手抄本,找到哪一個是最接近原出、原稿?所以接下來歷世歷代幾百年間,學者們提出了不同的假說和理論,試著去分析這些材料,今天光是希臘文的手抄本,現存已知的有接近五千份左右,數量非常龐大。在這個過程中怎麼分析這些手抄本,也造就了這門學科漸漸的發展起來、越來越成熟,到了十九世紀,西方學界的這門新約研究的學術已經達到很成熟的階段。
中文聖經的誕生,從宣教士和合本到百花齊放的當代譯本
蟻:十九世紀同時也是基督新教的宣教士來華的鼎盛時期,從前一個世紀來的馬禮遜(Robert Morrison),到後來許許多多各地差會派到中國的宣教士,他們當然也看見對於廣大華人讀者來說有聖經翻譯的需要。所以清朝時,也開始了不同的聖經翻譯,或從原文翻譯過來,或借助宣教士本身來自地區的一些熟悉的譯本,像是英文、德文,這些的背景和基礎,就促成了今天非常熟悉、大部分人可能都還在使用的和合本。
其實和合本不是最早的中文聖經翻譯,在此之前有好幾個不同的版本,1890年時,上海有一個傳教士大會,就是各地來華的傳教士,在上海聚集、辦一個像是今天華福年會這樣的聚會。他們討論基督教來中國差不多有一百多年的時間,是不是可以集結各個差會、各地宣教士的資源,為華人教會翻譯一個和合的版本。這個和合的版本,原本的概念就是各地差會、各地宣教士都接受、願意一起使用,也集結各地的資源完成這件事,是胸襟很大的一個工作,而且他們也知道,這不是憑一個人、幾個人或一個差會就可以完成。當初有很多的討論,原本計畫要翻譯三個版本,因為他們觀察大概有三群不同的中文使用群體,最上層用的是文理版,就是文言文,他們原本想分深文理跟淺文理兩種。要知道五四白話文運動,是在民國之後的事情,當時還沒有。而第三個版本是官話和合本,所謂的白話文,也就是今天的和合本,不是給讀書人或做官的,是一般社會老百姓都可以讀得懂。
但是後來種種原因、資源、人力等,因為聖經翻譯是一個非常龐大的事工,1919年時,他們集結了中文最好、最優秀的宣教士,還有許多中文同工、中文老師,花了接近三十年的時間,才把和合本聖經翻譯完成。後來出版了兩個版本,一個是官話和合本,一個是文理版本。直到今天,如果去聖經公會還可以找得到文理版本,只是沒有人在用,因為當時剛好遇上白話文運動,因緣際會之下,和合本就變成了最流行、最通用的版本。有時候跟國外的朋友介紹,會說這就是我們的King James(欽定版聖經),最重要的一個版本。
和合本的故事告訴我們,是許多宣教士齊心協力,認為自己可以留給華人信徒甚至是他們「最後的禮物」,因為接下來應該要有華人的同工接棒。聖經翻譯是一個非常高度技術的專門學問,需要懂原文也需要懂中文,但後來因為中國在二十世紀上半葉發生了各種事情,導致其實華人的教會沒有那麼快可以承接起這個棒子。
到了二十世紀下半葉,在和合本使用很久之後,才看到有一些根據和合本傳統的不同譯本,在用字遣詞不改動太多的情況下,做一些修訂、更新,根據當代用語,或根據有更好的希臘文聖經的研究成果。像聖經公會有自己翻譯和合本的修訂版,或者叫和合本2010年出版的版本,又或是許多海內外弟兄姐妹使用的《新譯本》、《環球新譯本》,這都可以算是延續和合本的傳統,讀起來跟和合本不會差距太多。
另外也有一個是相當不一樣的《現代中文譯本》,最新版本是2019年出版的修訂版。這是根據另外一個翻譯的概念,不追求跟原文很像,因為中文跟希臘文真的差很多,而是試著讓中文讀者讀起來,可以感受到與原文的功能是相符的。《現代中文譯本》還有一個目標是希望讓沒有來過教會的人也可以了解,比方它不講「稱義」,因為這個概念實在太神學,它會講「與上帝和好」、「與上帝恢復關係」,用一些比較不這麼神學的用語,讓慕道朋友、福音朋友可以明白。此外還有一個是更貼近原文,但不一定是最像中文的表達,因此很少人使用但非常重要的《呂振中譯本》,呂振中老師是在香港,獨立完成新約舊約的翻譯,非常不容易。當然近年香港的《新漢語譯本》,一方面沒有完全依循和合本的傳統,一方面特別它的註腳跟一些資訊,是我自己覺得是更貼近於原文一點的。
那說回來,到底要用哪一本聖經最好?我常常被弟兄姐妹問:「你研究聖經,告訴我哪一本聖經最好?」我第一個回應是,看你的目的是什麼?與其說哪一本聖經最好,應該可以去想,哪一本聖經最適合在某一個處境下使用?像我剛才提到,如果教會對於和合本傳統是非常熟悉的,那麼一下子要大家用《現代中文譯本》或是《新漢語譯本》,對於弟兄姐妹來說是一個很大的改變。所以說不定是延續和合本的傳統,或是在當中看哪一個合適,這是對於公開使用的部分。
至於個人靈修,可以是熟悉的版本,但我常常也鼓勵神學生,挑一個沒那麼熟悉的版本,往往可以看到一些亮光,因為太熟悉就看過去了。還有,如果要陪伴或是給福音朋友,我通常都會推薦可以先讀《現代中文譯本》,因為在沒有教會背景下,這個版本可以幫助他抓到一些信仰、教會、基督教的精神和聖經的內容。而貼近原文的版本,當然在研經、查經小組的時候,就可以使用。
董:謝謝安廷,我第一次把這麼多版本的中文聖經,以這麼簡單的脈絡來區分。你大概把它分成三類:第一個是和合本傳統,西方宣教士花了三十年的時間,在那個年代翻譯成的和合本,直至今天還在讀,真的覺得這本身就是上帝在歷史中很深、很深的工作痕跡。然後延續和合本聖經的傳統,包括《和合本修訂本》、《新譯本》跟《環球新譯本》。我的經驗跟你說的類似,從小就讀和合本,若一下子要跳到其他版本,特別是在講道的時候,弟兄姐妹也會聽不慣,所以後來我選的是《和合本修訂本》。
第二個傳統是追求讓一般人、沒有信仰背景的人都可以讀得懂,代表的包括《現代中文譯本》。若用英文版來做對照的話,和合本傳統有點像是KJV。
蟻:《現代中文譯本》是在兩大類中的某一個極端。
董:但讓當代讀者可以用當代的語言去理解、獲取原來作者所要表達的意思。
蟻:對,或者像Good News Bible,我的英文聖經也是傾向這版。
董:所以你特別提到對慕道友來講,這是個很好的開始。那第三個就是強調貼近原文,你舉的是《呂振中譯本》跟《新漢語譯本》,可能在英文是RSV或ESV比較接近這個傳統,如果要做嚴謹的聖經研究,這是很好的參照。可是我也很喜歡你的建議,研讀聖經的時候,有的時候參照不同傳統的譯本,會幫助我們去注意到平時太習慣、沒注意到的一些細節。現代的中文聖經譯本這麼多,每一家都會說自己的翻譯其實是最好、最理想的,或許從你剛剛的脈絡來看,不一定哪個版本最好,而是翻譯的目的是什麼?目標讀者是誰?
蟻:最後再加一點,上帝在這世代給我們的恩典,不論手機也好、或很多的電腦軟體軟件,都可以同時參照很多不同的版本。這是在過去不容易達到的一件事,以前要花好多錢,買一本一本不同的聖經。我也鼓勵有心的弟兄姐妹,可以看看不同譯本的翻譯,常常會豐富我們對經文的理解。
董:是,今天的介紹也讓我對整個新約聖經,從希臘文到中文聖經有了更全面的理解,謝謝安廷。
相關資料:
1.蒲草紙抄本P46
2.武加大譯本聖經
文字記錄:孫寧姐妹
文字編輯:呂昀嬪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