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15 香港浸信會神學院/基道出版社鄧紹光老師:在斷裂世代重建整全信仰:群體、理性與聆聽的三重召喚
嘉賓:鄧紹光老師(香港浸信會神學院/基道出版社)
主持:董家驊牧師
時代變動下的神學追尋
董:很高興可以邀請到香港浸信會神學院的鄧紹光老師。我是既開心又緊張,因為過去讀老師的書的時候,每次都讓我開眼界,可是又需要花一些時間來思考老師所講、所寫的。可不可以請老師先簡單介紹一下你自己,跟你的整個學思歷程好嗎?
鄧:我1988年念神學,在香港的中國神學研究院念M.Div(道學碩士)。然後1991年我到英國念PhD,研究莫特曼——他是德國的神學家,講盼望神學,是我其中一個想研究的神學家。那個時候我在想,中國還有沒有希望啊?這是很重要的問題。我就從這個角度去想念PhD的時候要寫什麼,所以我1991年就到英國,然後1994年回香港教神學。頭兩年我在中國神學研究院教書,然後到道風山上面的信義宗神學院(Lutheran Theological Seminary),2003年就到香港浸信會神學院,主要研究系統神學。這個是主要的歷程,當初出去就是為了回來。
為教會選書的智慧:原則與挑戰
董:所以老師其實是在一個大時代的環境當中,那時候在思考整個中國的未來,看到歐洲的莫特曼,他的盼望神學其實是很重要的一個思想資源。於是老師到了歐洲讀書,抱著「出去是為了回來」的心,在94年又回到香港教書。
這次有機會跟老師交流,是因為華福明年(2026年,下略)舉辦第十屆華福大會。我們在策劃的時候,覺得很多會議往往忽略了一塊,就是思想的軸線——不單是當代思潮,也包括過去許多重要的思想,這些都是我們面對未來很重要的資源。所以那時候我們就想訪談華人出版界的幾位總編輯,而老師正在基道出版事奉,我很喜歡基道出版的許多書籍,所以就邀請鄧老師來推薦一些重要書籍。
不過在談老師推薦的書之前,我也想聽聽老師,當你接到這個選書的邀請時,你判斷選書的重要原則是什麼?或者你在當中有沒有什麼掙扎?因為我們溝通時,蠻多總編輯都說其實很難選書,因為對象不同,或者題目太廣泛了。我們等一下會談老師選出來的幾本書,但我想先請老師談談,你在選書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你的選書原則是什麼?
鄧:主要就是從教會的角度來看——教會需要什麼書?這不是一般平信徒個人的問題,而是整個教會需要明白什麼,這很重要。從教會的角度來看,我覺得要對上帝有認識,對上帝的工作有認識。但這個過程首先面對一個問題:我們教會對自己所相信的信仰,到底有多認識?其實很多時候我們跟教會裡的弟兄姐妹交談,會發現他們對信仰的認識很零碎,不夠整全,對系統神學沒有什麼概念。當然,他們一聽到「系統神學」就很害怕,覺得那不是他們需要明白的東西。
我覺得這反映了過去教會談神學時,不懂得怎麼談。這其實是神學院的問題——教導神學的時候教得不好。當然,我說這話不是怪他們,而是神學院老師需要反省。其實上一代能把系統神學講得好的人不多,我自己念神學的時候,也不覺得那時教系統神學、教義神學的老師有很多是教得好的。當然有些老師自己研究得很好,但教導是另一回事。所以我覺得這是神學院本身的問題,不是教會有問題,問題在於你怎麼講。
其實我們可以不用「系統神學」或「教義神學」這些名稱,換個說法就是:對我們的信仰有更多、更廣的認識,不停留在表面。對上帝是誰、上帝的工作有更好、更不一樣的認識,這是一個不斷持續的過程。神學其實是讀聖經之後整理出來的結果——上帝的創造、上帝的拯救、上帝帶來的新天新地,就是把這些東西講解出來。但我發覺在教會裡,弟兄姐妹對上帝的工作往往講不清楚。
所以我覺得,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出版的時候要思考:怎樣幫助教會裡的弟兄姐妹,在每一方面都有更好的認識?首先就是信仰本身。然後,我們要建立更好的信仰認識,這就牽涉到神學方法的問題。而在這個信仰認識的基礎上,教會要怎樣生活?其中我推薦了潘霍華的《團契生活》(Life Together),就是探討教會弟兄姐妹在一起的時候,我們應該怎樣一起生活,這也跟倫理有關。再進一步就是實踐神學(Practical Theology)。這幾方面我覺得都需要,讓教會有基本的認識,幫助弟兄姐妹在生命上成長。
董:所以老師提到,你在選書的時候,想的不是個別弟兄姐妹,而是對整體華人教會而言,這個時候我們需要的是什麼。老師提出三個重要點:第一是對信仰的認識,包含對上帝和上帝工作的認識,以及教會對自身的認識——我們到底是誰?第二是神學方法,因為要認識就必須有方法論,我們要怎麼去認識?第三是不能只停留在知性層面,必須落實在信仰實踐上,包括實踐與倫理的意義。這是老師選書的三大重點。
我也特別喜歡老師剛才提到,很多時候我們「教不清楚」,我們這些教神學的人也需要檢討——理解是一回事,但怎麼教、是不是教得好、能不能讓學生理解、能不能讓學生也成為好的教導者,這很重要。我印象很深刻,在富勒神學院讀博士班的時候,畢業前學校要求我們必須修一個無學分的教學證書課程,教我們怎麼教書。那時我們都覺得這是額外的工作,畢業已經很辛苦了,為什麼還要上這種課?但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很重要——不只你知道自己在教什麼,你知道怎麼教,其實也很重要。
鄧:完全重要!不然我們就會按自己的習慣來教,以為學生應該能明白。很多時候老師從自己的角度來看學生——我懂,你應該也懂;我能夠看得明白的書,你應該也看得明白——其實沒有這回事。
神學教育者的自我反思與挑戰
董:老師在教學這麼多年之後,今天的你會對二十年前的自己有什麼樣的提醒或鼓勵?特別是關於怎麼教書這件事。
鄧:二十年前我已經教書有十年了,那個時候還是在摸索當中,還是在進步的過程裡面。但我已經開始思考:我要用什麼書?有什麼好的書?我一開始已經發現一個情況,就是我不能自己去寫一套教材——我不能自己發展一套看法,然後把自己的看法教給同學。因為我教的是系統神學,在歷史裡面其實有很多不同的講法,而面對這些不同的講法,現在很多人都做過整理。西方神學家很多人寫教科書,我覺得自己不一定要寫一本教科書出來。很多神學老師會自己寫一本教科書給學生,但我覺得我不會寫得比西方那些學者更好。所以我會看西方有什麼好的書本,來幫助我們中國、香港、台灣的神學生,讓他們有好的材料可以讀。
但很多時候他們自己看也不一定看得懂,我就會跟他們講解:為什麼這個作者會這樣講這個問題?為什麼這樣鋪排?不過也有些教科書,過去很多人覺得好,但我覺得還是有問題。比方說很多人過去對麥葛福(Alister E. McGrath)的《基督教神學手冊》(Christian Theology)都覺得很好,麥葛福是很有名的,校園書房把他的書翻出來之後,很多神學院都用這本書,我也用過。他的材料是很好,但他有一些問題我覺得不太好——就是他沒有交代不同神學在不同時間是怎麼發展的,那就變成斷裂了。對學生來講,他們要知道從早期教會怎麼發展到中世紀,從中世紀怎麼發展到宗教改革(Reformation),再到現代神學(Modern Theology),它是有一個發展過程的。如果整個脈絡講不清楚,那就有問題了。我覺得在這方面不是太理想。
所以我還是不斷地去找不同的教科書來幫助同學。譬如我推薦基道翻譯的奧爾森(Roger E. Olson)《統一與多元的基督教信仰》給BTh(神學學士)的學生,那個比較好懂一點;但MDiv的學生我就不用這本教科書,我用的是科林・根頓的《如此我信》。對於不同程度的學生,就用不同的教科書。
董:謝謝老師,這個很重要。我聽到三個重點:第一個是,教學不是以自己為中心,而是以學生為中心——學生能不能吸收才是關鍵。第二個是,回到神學發展的脈絡很重要,它不是一個抽離時空的抽象知識或原則,而是要理解在什麼樣的脈絡下,他們在回答什麼樣的問題。第三個老師也提到,要教學生去評估不同的作品。很多時候我們只是單向吸收,卻缺少怎麼去評估所讀的東西。老師剛才講的這三點,我整理出來覺得自己也蠻受用的,在教學的時候可以常放在心中。
影響深遠的《團契生活》——群體信仰對抗個人主義
董:接下來我想切入要談的一個重點。預備華福大會的時候,我們邀請了十幾位華人教會界的總編輯來推薦書選,我們提出了三個方向:第一個是影響過去華人教會最深遠的書有哪些;第二個是重要但被遺忘的書有哪些;第三個是面對未來二十年,你覺得最需要帶入未來的書有哪些。關於這三大主題,我們收集到一些書目,也做了一些整理,在華福大會會場會做展覽。而老師也各選了一本——在你選的眾多書當中,你各挑了一本出來,那我們就一個一個來談。
關於第一個主題「過去影響華人教會最深遠的書」,老師今天想談的是德國神學家潘霍華的《團契生活》。可不可以請老師簡單介紹一下這本書,以及為什麼你選這本書,認為它影響華人教會最深遠?
鄧:其實我頭一本覺得最重要的是《追隨基督》(The Cost of Discipleship),但很多人選這本,我就不挑了。我挑《團契生活》這本書,它很早就被翻譯出來了。我覺得那個時候文藝出版社很有眼光,翻譯了潘霍華的《追隨基督》跟《團契生活》。成為基督徒一個很重要的標記是什麼?就是追隨基督。現在我覺得很多教會已經忘記了這個很重要的教導。而在這個基礎上面,潘霍華寫了《團契生活》這本書。
簡單講,《團契生活》是有一個基礎的,這個基礎就是追隨基督——沒有追隨基督就沒有團契生活。而且他從個人追隨基督發展到整個教會是一個追隨基督的門徒群體,這很重要。這表示我們不是個人做基督徒,而是群體一起做基督徒。現在香港個人主義盛行,每個人只管自己,不理會其他弟兄姐妹。我們一起回來教會崇拜,但沒有什麼團契(fellowship),沒有什麼相交。這變成很麻煩的問題。
過去好幾年,香港出現一些社會運動,因為變化的問題,很多弟兄姐妹離開香港,到英國、北美、加拿大。但他們從來沒有考慮到:我是這個教會的一份子,我離開對這個教會有很大的影響。他們沒有這個想法,他們說:「我自己決定要離開,跟其他弟兄姐妹沒有關係,跟牧師傳道沒有什麼關係。」這變得非常個人——我個人向上帝交代,不用跟其他弟兄姐妹交代,沒有這個關係在裡面。
這不是潘霍華在他那個時候的看法。他寫《追隨基督》,第二部分就講教會群體的生活,但沒有什麼人看這部分。很多人看《追隨基督》是看第一部分,就是耶穌呼召每一個人去追隨祂,但沒有進到第二部分——教會是一個門徒群體。所以我覺得《團契生活》在今天來講,對教會很重要。我們不能停留在過去那種每個人自己單獨做基督徒,應該一起同在。但這中間也有一個情況,就是要基督在裡面。《團契生活》第一章就講:一群人沒有耶穌基督在中間,那個群體是有問題的。一定要有耶穌基督在中間,所以他整本書就在講這個問題。
董:謝謝老師。你特別提到,在我們的書選當中,潘霍華的兩本書——《追隨基督》跟《團契生活》——可能是最多總編輯選的書之一。所以老師你選了《團契生活》我覺得很棒,但你特別提到《團契生活》其實是建立在《追隨基督》之上。第二個,老師提到一個很大的重點:今天我們可能活在一個非常個人主義的文化脈絡當中,對於做基督徒,我們可能也都用一種比較個人決定的角度來思考。可是《團契生活》幫助我們回到「教會作為一個被呼召的門徒群體」,重新看待我們怎麼樣在群體當中跟隨基督,以及基督在群體當中的不可或缺性——團契不是只是一群號稱基督徒的人聚在一起有活動,而是基督的行動如何深耕在我們當中。
鄧:對啊,而且也有一個重要的表現,就是教會變得可見(visible),讓世界看見教會,這很重要。看見他們是一個不一樣的、跟世界不一樣的群體在這裡。這個我覺得很重要,就是我們講的「見證」(witness)。
從《如此我信》看信心與理性的整合
董:第一本影響華人教會深遠的是潘霍華,老師雖然介紹的是《團契生活》,但其實是一口氣介紹了《追隨基督》和《團契生活》,兩本都很重要。我也非常鼓勵聽眾,如果聽完這個訪談,我蠻鼓勵去讀這兩本書的,中文已經有不同的翻譯,其實是很好的。
接著往下談,第二個問題我們問到「重要但被華人教會慢慢遺忘的書」,老師也列了幾本,今天想跟老師談的是其中一本,剛剛提到根頓寫的《如此我信》(The Christian Faith)。對這本書而言,可能大部分聽眾比較陌生,潘霍華我們或許沒讀過也聽過,但根頓和他的《如此我信》,可能很多人沒聽過,也沒機會了解。可否請老師介紹一下,為什麼你會選這本書?也簡單介紹這本書的內容是什麼?
鄧:主要就是華人教會,我覺得過去到現在有一個情況,就是對信仰的追尋和理解,常常覺得很有問題。我們單單講「信心」——唯獨相信就可以了,不用動用理性去了解很多。我覺得這不是上帝要我們這樣,否則上帝不會創造我們有理性。上帝創造我們每個人都有理性,為什麼?因為我們要用理性去了解上帝。這個從奧古斯丁就已經講了,就是「信心尋求理解」(Faith Seeking Understanding)的問題。後來安瑟倫(Anselm)也講,在整個教會歷史裡都很重視:我們對上帝在我們中間的工作,要用頭腦去了解,否則對祂沒有好的認識,就對不起上帝了。我覺得這很重要。
但是過去沒有一本好的書,講上帝是怎麼樣的上帝、上帝的工作是怎麼樣的工作。我們有很多零碎的講法,但沒有首尾一貫(Coherence)——零碎就有問題了,因為上帝的工作不是零碎的。祂的創造、祂的護佑、祂的拯救、祂最後帶來的新天新地,這些行動都是有連貫性的。所以我們要比較整全(holistic)地去了解這些工作。
後來我發現科林.根頓,英國的神學家著有這本《如此我信》。這本書是在不同地方的演講集結而成,主要的對象不是神學家,而是一些願意思考的弟兄姐妹,還有神學生。我覺得這本書對我們神學院的同學很重要,但還是需要老師去講解。而且根頓是改革宗的牧者,他星期天在教會講道,他很重視講道——他有一本書叫《Theology Through Preaching》,就是透過講道來講神學,這很重要。我自己也覺得很重要,因為講道就是在講神學。我們不會用很多大家聽不懂的專有名詞來講信仰,但我還是會把聖經裡的信息講出來,那個其實就是神學了。
這本書其實就是一個整全地講三一上帝在地上的工作,這很重要。過去我們一談三一論(Trinity),其實談的是「內蘊三一」(Immanent Trinity)——父、子、靈彼此之間的關係,但沒有談到這個三一上帝在地上的工作:在創造、在拯救、在教會裡面,都是三位一體一起工作的。這個又帶出另外一些很重要的認識。很多人很怕談聖靈,但在台灣有些教會比較多談聖靈,很多教會跟香港一樣都不多談,就是很怕談聖靈,這是很奇怪的。可是從聖經來看,整個上帝的工作,一開始聖靈已經在創造中工作,祂有份於創造;在拯救裡面也有工作;最後祂也有份帶來新天新地。所以從三一的角度來看上帝的工作很重要,不是單一的父創造、子拯救,然後靈帶來教會——這個是不完全的。我主要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覺得未來的華人教會要向這個方向努力。
董:謝謝老師。如果說第一本書《團契生活》在回應今天信仰過度的個人主義,老師第二本挑的《如此我信》,其實要回應的是華人教會過去把信心與理性過度二分、對立——好像強調我們只要相信,卻很少用上帝賜給我們的理性來思考信仰。老師挑這本書,第一個是在回應華人這種過度高舉信心、不要理性的傾向,但其實這兩者不應該二分。
第二個是,我們對上帝的信心使我們尋求去理解上帝的工作,那麼我們怎麼樣可以有系統地用上帝賜給我們的理性來理解?這就講到第三個:理解什麼呢?不單單是理解三一上帝彼此的內在關係,也是理解三一上帝在祂所創造的世界當中,祂的工作、祂的關係。而在談三一上帝的時候,也很自然地回應、補足了華人教會過去談神學時比較不太想談聖靈工作的問題。可是當我們要談三一上帝的時候,就發現若忠於聖經來談,我們無法避免去談到——即便在創造的時候,三一上帝都是一起工作的,包括聖父、聖子、聖靈,在救贖當中也是,在未來的新創造當中也是。
大家有興趣的話,可以去花時間讀《如此我信》這本書。老師也提到,因為它是演講整理而成的,所以相較於許多學術專著,《如此我信》是比較容易好讀的一本書。
《聖經:一個教義式的勾畫》:再思聖經的本質
董:剛剛第一個是問影響華人教會最深遠的書,第二個是問重要但被遺忘的書,第三個我們要問的是:面對未來二十年,你認為最重要、需要帶入未來的書是什麼?今天老師想談的一本是神學家John Webster所寫的《聖經:一個教義式的勾畫》。我必須說,我要訪談老師的時候很緊張,因為我記得我第一次讀這本書的時候其實讀不太懂,後來反覆地讀,才慢慢有一點體會。所以看到老師選了這本書,我是有點緊張的。可不可以請老師幫我跟聽眾解釋一下:第一個,你為什麼選這本書?第二個,可不可以簡單介紹一下John Webster,以及這本書在談什麼?
鄧:主要就是我們華人教會對聖經很重視,這個很重要——我們高舉聖經。但是我們對聖經的了解有多少?這不是內容的問題,而是聖經本身是一本怎樣的書,這是神學的問題。現在我們也面對另一個問題:年輕一代其實對聖經不很重視,很多人都是從當下處境來看信仰,不是從信仰、從聖經來看處境,這個情況很奇怪。我不是談哪個對、哪個錯,在我來講兩方面都需要——你不能單單從處境出發,也不能單單從聖經出發。但我們首先要了解:這個聖經是什麼東西來的?為什麼我們要從聖經出發來看處境?
在神學院我們唸很多「聖經鑑別學」(Biblical Criticism),這是很多神學院都不能避免的學科。這個學科教的是怎麼看聖經,基本上是把聖經看成一個人的文本(Human Document),不會把聖經看成上帝的文本(Divine Document)。那問題就來了——我們研究的是前人寫成的文字,裡面有人的智慧,但不會談上帝的智慧。這變成我們研究人類檔案,用很多社會科學、歷史學、不同學科的方法去分析,但沒有屬靈方面的研究。但早在公元第四世紀就出現並發展了「神聖閱讀」(Lectio Divina),那是耶穌會依納爵所發展的一套閱讀聖經的方式,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就是聆聽——聆聽上帝透過聖經要跟我講什麼。
在我們用聖經批判學的時候,完全是以一種抽離的狀態研究聖經——我的生命沒有投進聖經裡面去聽上帝說話,而是抽離出來,用社會科學、歷史學等不同工具去研究文字、歷史背景,但就是聽不到上帝的聲音。所以我要推薦這本小書,John Webster重新把聖經放在上帝拯救的脈絡去看它的本性:這是上帝感動先知、使徒去記錄、寫信,寫成聖經,來跟今天的我們繼續溝通,在這個溝通中讓我們在祂裡面生命可以改變過來。這本書重新把信心放在上帝自己拯救的工作裡面定位,那個定位(location)很重要——你把它定在哪裡?就是定在上帝自己拯救的工作裡面。
而且這個做法不會完全否定聖經批判學,但聖經批判學是不夠的——它是必要的,但不是充分的(necessary but not sufficient)。我常常跟我的學生講,我們都要學聖經批判學去了解聖經,但是你不能停留在那裡。你研究清楚聖經那個文字寫的是什麼,但你最後還是要聽上帝在這個聖經裡跟你講什麼,那就是神聖閱讀的問題了。我就是從這個角度跟學生講這本書。
董:謝謝老師。老師提到,其實華人教會很看重聖經,但很弔詭的是,對於「聖經是什麼」,好像存在一個撕裂:在沒有讀神學的人當中,我們可能覺得聖經就是神的話;可是在讀神學的時候,我們接觸到聖經鑑別學,用很多方法把聖經當作人撰寫的文本,好像又來到另外一端,單純把它當作人類歷史文化的重要文獻來研究。但老師強調,其實不是要二選一,而是我們需要聖經鑑別學,知道上帝是在歷史當中工作的,但聖經不只是人的文字,也是上帝在歷史當中的文本。所以當我們去看聖經是上帝所撰寫的時候,其實就強調了忠心聆聽的重要——我們不是只是站在一個好像高高在上的位置去鑑別經文,我們其實更需要俯伏下來,忠心聆聽上帝透過這段話對我們說什麼。
我剛剛在聽老師講的時候,想到一個比喻,不知道能不能說明老師講的這個點,就好像我們拿到一個藝術品在觀看,有兩種觀看方式——第一種是分析它的成分、原料、畫的筆觸;另外一種是去欣賞、去領受這位藝術家所要傳達的意念。這兩種不是二分法,不是選了一種就不能有另一種。老師剛剛強調的是,我們其實需要兩者,而特別重要的是,到底這位藝術家透過這個藝術作品要傳達的是什麼。
我覺得有老師這樣一個大概的介紹之後,我再重新讀它的時候,可能那個重點比較能夠抓得到。謝謝老師!
個人與時代的共鳴
董:謝謝老師。談完這三本書之後,我也想邀請老師分享一下:你做基道的義務總編輯這麼多年,一定參與了很多書的選擇、翻譯、編輯,也做了很多決定,當然一定有很多故事。如果挑一本讓你印象最深刻、背後有編輯故事的書,老師有沒有什麼可以跟我們分享的?
鄧:故事我講幾個好了。你知道我去年出版了一本書叫什麼書嗎?《傷痛紀事》。這本書是我過去五年寫的文章的一個集結,有個副題叫「與失去共存的日子,在終末期盼之下」。為什麼談這本書?這本書不是我要寫的,是編輯要我寫出來,其實我沒有想要寫。我對這本書有我自己感情在裡面,因為寫的是我自己的經歷——2019年我太太離開世界,這是寫我這五年裡面我個人的感受是怎麼樣。
為什麼我要提這本書?一方面它是我自己的故事,另外一方面,我覺得華人教會裡面很少談這個題目。翻譯很多,但翻譯不一定跟我們的處境很有關係。而且有學生跟我講:「老師,你寫這些東西你不怕嗎?你是老師,你怎麼談自己的軟弱?你脆弱的部分?」但我覺得基督徒不怕講出來,重要的是我們是弟兄姐妹,一起在走天路的過程裡面,我們彼此幫助,這是不一樣的經歷。
還有一個情況就是,2019年之後整個香港社會都變了。對我來講,2019年有我個人的經歷,香港社會2019年之後也有它整個社會、整個群體的變化。所以在這本書最後一部分,我寫文章去談整個社會的反省,但這個反省不是很學術的,只是我個人從過去對莫特曼的了解、對潘霍華的了解、對我跟我的老師Richard Bauckham學習的東西拿出來,來反省整個香港社會的問題,因此這裡面不但是個人的經歷,也是整個群體、周圍跟社會的經歷。
我自己對這本書很有感情,這本書也有一個我從念神學到現在的經歷,一個時間軸,是對自己生命的一個整理——記錄我寫過什麼書、出版過什麼書、編輯什麼書、翻譯什麼書,都在最後面,這也是我對這本書比較有感情的原因。
董:謝謝老師。談到這本書叫《傷痛紀事:與失去共存的日子,在終末期盼之下》。我特別被觸動的是,這本書不單是一本抽象的反思記錄,而是一個從真實生命經歷——從老師失去所愛,到整個香港社會也經歷了很大改變——在這樣一個脈絡下所寫的一本書。我不知道老師原來出了這本書,下次我去香港的時候也買來看。
我覺得這也提醒我們,這也是老師剛才一開始講的:我們華人在教授神學的時候,真的不能忽略一個神學家、一個神學思想背後的脈絡。因為一旦失去脈絡了,就變得沒血沒肉,讀起來硬邦邦。可是像老師剛才講到這本書跟你的個人生命故事的時候,我相信我們在讀它的時候,那種感受是完全不一樣的。
華人基督教出版的未來展望
董:最後一個想跟老師談的就是面對未來。在基督教出版社,特別是華人基督教出版社,在過去幾年都面對很大的挑戰,但我很敬佩很多人前仆後繼地投入,也沒有放棄出版的重要性。那對於華人基督教出版社未來的方向,不論是出版的內容,還是整體出版社該怎麼往前走,從老師的角度有沒有什麼最後的建議或提醒?
鄧:這個問題其實問了好多年了——在社交媒體這麼厲害的情況底下,文字出版還有什麼作用呢?我覺得還是有作用的,但是要重新了解文字的作用是什麼,它的不可取代性是什麼,這個要想得很清楚。我不會說文字出版是唯一重要的,應該重新思考它與其他媒體的關係是怎麼樣。比如說電子書是不是可以取代我們手上的實體書?其實有些可以,有些不可以。要想一想什麼是可以的、什麼是不可以的。我們看書,有些書你可以拿手機來看,現在可以在手機裡面看書,也可以在平板電腦裡面看書,但是是不是每一本書都可以這樣呢?這個是要想的問題。過去我們不用想,因為我們只有實體的書,現在已經不一樣了,所以這對我們來說是個挑戰——過去的作法,現在不一定可行。
還有,現在有些是用聽的,比如Podcast。以前在教會裡面,很多老人家不會看書,他們就聽聖經,其實古代人也是聽聖經的。後來印刷技術出現,我們才開始有實體書,才開始看書。我們要想:看跟聽之間的關係是怎麼樣?怎麼配合?我們不應該把Podcast和實體書看成兩回事,兩者應該有某種配合。比如Podcast不能太長,但看書是另一種操練。看一本好書,可能兩三分鐘才看一頁,不能快;但聽的時候,有人會加速到1.5倍、2倍、3倍。可是有些書不適合聽太快,反而應該看,一個字一個字地讀。所以聽跟看如何合作,是可以發展的。過去我們常把這兩種方式對立起來,但我覺得不應該是對立的。
董:謝謝老師。我覺得老師剛才在講的,也呼應了你選書的時候,對整個華人教會的一個期待——就是我們對上帝的工作有更了解,以及教會更認識自己。老師剛才講的,不論我們用什麼樣的載體,或是聽或是看,或是傳統的紙本,或是用電子書,其實它的一個終極目標,是我們如何更多、更深刻地認識上帝的工作,以及如何更深刻地認識自己是誰。在這個當中,我們就不會拘泥於我們要獨尊哪一個載體,或者對於某一種載體的漸漸沒落我們就感到失落。就如麥克魯漢(Herbert Marshall McLuhan),一個媒體的大師,他就談到說,任何一個新的載體的出現,它都會增強一些我們過去不太能夠理解的方式,它也會廢掉一些我們過去理解的方式;但是,它又能夠幫我們找回過去理解的方式。所以就如老師所說,或許重點不是哪一個單一的載體,而是我們如何能夠去思考這些不同的載體如何能夠搭配,因為人的學習也是很多元的——有的人是用看的,有的人是用聽的,每個人上帝創造都是不一樣的,所以我覺得這是很好的一個提醒。
再次謝謝老師的分享。也期待華人教會,在整個過去兩千年的思想傳統當中,我們可以扎得更深,以至於我們在面對未來的時候,我們知道我們並不是單獨在面對,是有整個兩千多年大公教會一起的。
鄧:對啊,這個很重要!返本開新——沒有過去不能面對將來,因為上帝在過去工作,也在現在工作,也在將來工作。
相關資源:
- 《團契生活》(Life Together),潘霍華 Dietrich Bonhoeffer
- 《基督教神學手冊》(Christian Theology: An Introduction),麥葛福 Alister McGrath
- 《統一與多元的基督教信仰》(Mosaic of Christian Belief),奧爾森 Roger E. Olson
- 《如此我信:基督教教義導引》(The Christian Faith:An Introduction to Christian Doctrine),科林.根頓 Colin E. Gunton
- 《追隨基督:作門徒的代價》(The Cost of Discipleship),潘霍華 Dietrich Bonhoeffer
- 《Theology Through Preaching: The Gospel and the Christian Life》, Colin E. Gunton
- 《聖經:一個教義式的勾畫》(Holy Scripture: A Dogmatic Sketch),約翰.韋伯斯特 John Webster
- 《傷痛紀事:與失去共存的日子,在終末期盼之下》,鄧紹光
文字記錄:謝煒瑩姐妹
文字編輯:呂昀嬪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