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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等人來,不如我們去:重連青年世代的信仰斷點

華人有句諺語:「我吃的鹽比你吃的飯還要多。」意思是強調自己的經驗豐富。但不同世代的處境不同,許多的經驗可以互相參考,但未必可以直接複製。這集邀請到本身是律師,同時在十幾年前創辦「台北樣教會」的吳必然牧師,來分享他看到傳統模式的教會牧養今天的職場青年時遇到哪些困難挑戰,以及他如何實驗以不同的方式來接觸、帶領今日的職場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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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231

EP231 台灣台北樣教會吳必然牧師:與其等人來,不如我們去:重連青年世代的信仰斷點

嘉賓:吳必然牧師(台北樣教會)

主持:董家驊牧師


從傳統到斜槓:一位律師的非典型蒙召之旅

董:很高興可以邀請到吳必然牧師、律師,也是必然哥。其實我跟必然哥認識的時間不長,甚至還沒有面對面見過,是因為一位共同的朋友而認識的。在網路上聊的時候,我就發現必然哥走過的,不論是職場還是教會的服事,都是一條很特別的路。可不可以先請必然哥簡單介紹一下你自己、你的工作,跟你的事奉旅程?

吳:這樣的旅程聽起來好像是可以寫書的故事,但我其實是一個很平凡的人,所以也不足以成為一本書。不過我知道家驊牧師很客氣地連結到我,我也覺得這裡面有神的安排,所以很高興能夠來跟大家分享我這個小小的、平凡的服事與學習過程。

我先自我介紹。我是我們家第一個基督徒,二十八歲才信主。在那之前,我們家是傳統拜拜的。雖然我爸爸說家裡信仰自由,但等我說要信耶穌的時候,好像就沒那麼自由了,花了相當大的努力。但那是一個美好的開始,因為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們家本來像是一個黑色的漩渦,全部人都會捲下去;信了耶穌之後,我們家真的開始翻轉,從我開始一個一個信主,以至於我今天才能夠坐在這裡,跟大家分享我的旅程。

我的大學同學可能還記得,那個時候我都還不是基督徒,他們會說:「哎呀,必然你為什麼信這個?」意思好像是說,如果我不信這個,不知道能幹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但我會跟他們說:「還好耶穌救了我,不然我現在是不是活著都不知道。」

我二十八歲信主,大學唸法律,後來也去了美國紐約繼續唸法律。在唸完美國的法律課程之後,我本來是準備要教書的,所以也念了一個教書的學位。在決定要做什麼的時候,我就把我的工作、未來的道路交在上帝手裡,說:「我要給祢使用。」我以為神是要我進入校園教書,可以接觸到最多年輕人。但沒想到,回到台灣申請教職的時候,那時候法律系也不多,只有幾個。我大概申請了三、四個,結果只拿到一個「兼任副教授」的位置。我心裡就有點愣住了:「兼任可以做什麼?夠不夠吃飯?」

那個時候,我台灣的研究所指導老師,也是台灣最大律師事務所的老闆,就找我去事務所上班。我跟他說:「老師,我今年來上班,但我明年還要再申請去教書。」他是一位好老師,也是好的mentor,就說:「來啊!沒問題。」結果在那一年期間,我跟在他身邊學習,後來就發現,好像上帝是要我兩者兼著做——從事律師業務,同時兼著教書。因為我的領域比較偏國際經濟法,實務跟理論兩個都很重要,所以我真的就兩個同時開始做。日後才發現,我更重要的斜槓與兼職,是從我信主之後就一直有的服事。我一信主之後半年內就去了美國唸書,所以在美國的教會團契服事了四年。回到台灣之後,也開始服事,大小事情什麼都要做。慢慢地,教會才開始讓我做一些關於教會治理、講台信息的事情,我就這樣走上這條路。

在這幾個斜槓裡面,服事反而越來越顯出神的安排,是一個很特別的主軸。這個主軸如今看起來可以這樣形容:不是我自己選的——這句話我要說清楚——不是我自己選的,但上帝好像沒有讓我離開職場,又讓我同時一直有服事;而我做的服事,又跟一般人的服事不一樣。這幾個角色,連我自己都搞不太清楚,當然更多人覺得我很怪異。時間快轉到千禧年之後,2025年的今天,更顯出說,一個懂職場的,又在服事的,又能跟年輕人對話的,好像是蠻特別的組合。所以我就不知不覺走到這裡來了,我想這也是為什麼今天跟家驊會有這段對話的原因。我先停在這裡。

時代的困境:青年世代與教會的巨大鴻溝

董:謝謝必然哥的分享。你提到你二十八歲才信主,信主之後不久就到美國讀書。在美國的時候,你預備回台灣是要教法律的,沒想到回來的時候上帝開了門,卻跟你原本想的不太一樣。但你也發現,同時作為一個在實務界的律師和教書的斜槓,其實是蠻合適的。最終你提到還有第三個斜槓,就是在教會的服事。從你在美國留學的時候,到回到台灣之後,這一直是你很重要的服事場域。走到今天,上帝並沒有浪費任何一個你的裝備——包括職場的經驗、對青年的負擔,還有你自己走過的斜槓旅程,其實都很寶貴。

我之所以會認識必然哥,會想訪談你,其實是因為一開始我真的不太知道,到底該稱呼你牧師還是律師。後來在聊的過程中,我才更多理解,為什麼你同時是執業的律師,同時又在教會牧養。

在談到為什麼開始這個教會之前,我想先請必然哥談一談,今天許多年輕人、職青,不論是學生還是初入社會的青年,其實面對很大的壓力。我想不論在台灣、香港、東南亞還是北美,都有一些普遍的情況,當然各地的處境不完全一樣。可不可以請必然哥簡單跟我們介紹一下,你在職場和教會服事中,所遇到的這群職青,他們普遍的處境和狀態是什麼?也幫助我們更深地去理解他們?

吳:我試著用我所觀察的,稍微架構一下來跟大家分享。我三十三年前信主,回到台灣之後很熱心服事,大小事情都做。學生團契、青少年、職場團契(那時候叫社青),甚至更年長一點的群體,我都服事過。我觀察到一個情況,後來發現不是少數教會,而是大部分教會都會面臨的。教會裡弟兄姐妹的孩子,從小帶去主日學、幼幼班,然後青少團契、大專團契,因為家裡有示範,也鼓勵他們服事,通常都很好。但進到大學團契的時候,第一個挑戰就來了。他們開始發現外面大學的同學那麼活潑、那麼自由,愛做什麼就做什麼,而自己受到很多拘束、很多條條規規。這裡我必須認罪,我自己大學時還不是基督徒,從高中開始就有一個很好的同學,後來我們大學同系,他是基督徒,而我讓他覺得「外面世界很精彩」,他後來就離開教會了,我就是那個人。我真的十分愧疚。

第二個關卡是畢業之後。社青應該連結進到社青團契,但更多人又不見了。為什麼呢?因為有很正當的理由:「我開始要努力工作了,加班很辛苦,根本沒有假期和休息時間,聚會不能那麼正常。等我環境好一點,我再來聚會。」才怪。再來是什麼?結婚、生孩子、房貸、買房子,這些來了更不可能聚會。各種理由不斷出現。等到孩子大概可以上幼幼班了,他們覺得帶來教會還可以,就把孩子往主日學一丟,但大人自己其實沒有聚會、也沒有服事。再過來工作開始有起色,更加忙碌,整個人就遠離了教會。

我觀察到很多人,大學畢業之後什麼時候再回來呢?大家一定都觀察到:等到中年,甚至快接近退休的時候,才滿身傷痕地回來。因為在外面吃了很多苦頭——婚姻出了問題、工作出了問題、家庭出了問題、身體出了問題、親子關係也出了問題。可是他最黃金、最好的時間都在外面,已經離開了。

第二個觀察是在2015年我們要拓植新教會的前兩三年。即便青少年和年輕人還算容易接觸教會的時代,社會已經不一樣了。他們活在網路社群和手機的世界裡,整個注意力和社交圈都轉移到網路上。他們自己會說,他們有好朋友,但全部都在網路上。網路打開有太多精彩內容,這種情況下,他為什麼要來教會?他的好朋友也不在教會裡。

那個時代發生了幾件事,讓我深深感覺到,青年世代與教會已經嚴重脫節。我最常聽到的一句話是:「你要我去教會幹嘛?我去教會,教會講的我聽不懂;我講的,教會也聽不懂。那幹嘛我們要彼此受罪?我到外面去找聽得懂的人就好了。」這句話,讓我們深自檢討。

剛才這幾個觀察綜合起來,我開始覺得,如果要做一個新的、帶有實驗性質的嘗試,雖然不能說我有什麼先知卓見,但我想確實該做點不一樣的事。如果要改變,有哪些元素呢?我稍微整理一下。

第一,一定要用年輕人的語言。我們自己講得很好的術語、神學用語,再怎麼端正漂亮,年輕人聽不進去就沒有用。一定要用他們的語言。所以我其實很喜歡聽年輕人講話,他們講的話,大人有時候會皺眉頭,但我都覺得OK,你就說,我就聽。有時候我也會使用他們的語言。

第二,一定要關注他們所關注的事。如果他們關注的事情,我一律打臉,說這什麼東西、不要搞花樣、遠離3C和遊戲、好好學一技之長、找個穩定工作好好生活——這樣他們怎麼會聽?不會的。反過來,如果我關注他的事,不管是在講座、讀書會或活動中,大量去談年輕人現在面對什麼。仔細看,資訊這麼發達,他們的孤獨感、FOMO(Fear of missing out,害怕錯過同儕社群正在做的事)、他們的工作觀——每個世代都不一樣,他們不再認為加薪或升遷是最重要的。他們會把自己的收穫和付出對比,覺得自己是社畜。他們關心社會正義,但對政治的分類和語言完全反感。還有其他很多面向。如果我們關心他們所關心的,真正幫助他們面對問題,他們就會覺得:「這個跟我有關係。」

第三,一定要用影音。所有我們做的事情、關心的內容,都要出現在他們看得到的影音平台上。但挑戰很大,影音社群變化太快。十年前我們用FB,沒幾年FB年輕人不看了,IG現在也開始退了。影音從一個小時還有人看,現在一分鐘以上就不看了,沒有立刻抓住眼球的東西,他們也不會看。影音本身就是一種語言,我們要去學那種語言——從節奏、劇情、色調到人物,都要讓他們看得進去。但我們用這個做什麼?我們用它傳遞神的話語和價值觀,他們才有機會接觸得到。

第四,也是我認為最重要的——去。現在我們常說「來教會」,但在「來」之前,我體會到應該要先「去」。去使萬民作我的門徒,然後他們才會來到基督的身體裡。怎麼去?其實很簡單,一點都不抽象。我們就進到這些年輕人的辦公室。很多年輕人一週工作五天、六天甚至七天,幾十個甚至上百個小時都在辦公室。我們就去到那裡,在他們中午吃飯的時間,用那本來就要吃飯的一小時,請他們吃飯,讓他們聽見神的話語,把它搞得活潑有趣,他下次就願意再來。等到他開始對教會有好感,我們也幫助教會中職場的弟兄姐妹,開始跟他建立關係。這些人本來不敢在職場傳福音,連老闆、主管都不太敢講、也不知道怎麼講。我們去幫助他們,讓他們敢講,也讓他們有機會不只是用講的,而是用實際行動關懷同事,才有機會把他們帶到教會。這就是我們實驗性質的做法——倒過來。

董:謝謝必然哥。我聽到幾點。第一是你觀察到生命階段帶來的挑戰——進大學看到花花世界、進職場面對壓力、建立家庭後面臨房貸和育兒,這是生命階段的挑戰。第二個挑戰是歸屬的挑戰。現在年輕人在網路社群裡,有各種資訊、各種精彩,也有很多虛擬朋友,好像已經有了一個歸屬的社群。第三個就是我們在回應上,必然哥提到語言的挑戰——我們要用他們聽得懂的語言。第四是關注他們所關注的事,把那些我們覺得很遙遠的議題,當成學習的機會。我特別感動的是你剛才說「很喜歡聽年輕人講話」。我覺得這是關鍵——我們不是為了做他們的事工才去關心,如果我們真心對他們所講的有興趣,那理解才是深刻真誠的,不會變成「我為了要講你的語言,所以我做這件事情,那我達到目的了我就走了。」

接著必然哥提到影音——不是我們為了追潮流,而是我們如何出現在他們的世界。最後是「去」先於「來」。我想到在美國讀富勒神學院的時候,我的老師給我們一個建議說:「畢業後去牧養教會,探訪弟兄姐妹盡量不要約來辦公室,而是去對方那裡,用喝咖啡的時間、中午的時間,走進他們所在的世界。」這樣你才會真正理解他們的處境。而必然哥剛才講的更深一層,不單只是去看,而是去接觸、去營造氛圍,為邀請他們來教會做預備。這是我聽到的幾個重點。

吳:對對對。

傳統模式的反思:當舊地圖遇上新世界

董:必然哥,我很好奇。剛剛我們講到台灣職青的處境,也談到要得著他們需要做哪些調整。那你覺得傳統的教會模式,在今天牧養職青這個群體時,遇到了什麼樣的挑戰?有些教會可能會覺得:「我們也很努力在做年輕人事工,二、三十年前這樣做很成功,那為什麼現在不行?我們當年也有生命階段的挑戰,也有誘惑。」到底今天的處境不一樣在哪裡?傳統模式又遇到了什麼問題?

吳:這問題很有趣,我也一直在思考。我用一個比較明顯的例子來對比。那時候我在紐約,留學生很喜歡去團契,因為有家鄉味可以吃,要搬家就有人來幫忙,有問題大家就彼此扶持,那真的是弟兄姐妹,因為你血緣上的家人都在家鄉。那是很特別的。

但同樣的,如果你說傳統教會「以前我們多麼喜歡來聚會」,這些我都經歷過,禮拜一到禮拜六都有聚會,禮拜天當然沒問題,特會一開就是一整個禮拜甚至兩個禮拜。但那個日子已經過去了。為什麼?因為現在的人在都市裡面,他所建立起來的、能發揮同樣功能的人際關係連結,已經跟以前完全不同了。還有一個關鍵:你不覺得人的生活現在有很大一部分從實體遷移到線上了嗎?現在很多家人在餐廳聚餐,每個人都在看手機,某種程度已經取代了家人真實的相聚。連家人聚在一起都要看手機,你怎麼會覺得教會的聚集是無可取代的呢?

我們這一輩甚至再更早一輩子的人,沒有生活是暴露在社群大家看得到的範圍內。但現在你看年輕人有很大的焦慮是,他的一言一要發文也不是,不發文也不是;發這個也不是,發那個也不是。大家每天在焦慮:誰發了什麼、他過什麼生活,以及我發文的東西誰在追蹤、大帳給誰看、小帳給誰看。他們的生活搞得很複雜。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教會還是說:「好,你來教會,我把你分配到某個牧區的小組,你的小組長就是他,你的小組員就是這些人。」年輕人真的會被你這樣分配,然後就說「太好了,這些就是我的家人」,然後晨禱、午禱、晚禱都在一起嗎?坦白說,我覺得很難。願意這樣做的人,反而在職場或同學圈裡會被當成怪人,因為他的生活跟大家不一樣。

我們今天要做的,是幫助年輕人在同事和同學中仍然有影響力,甚至是比別人更有趣的。因為他的生命是清潔、美好的,所以他能像但以理一樣,在那些人當中讓人覺得很有意思,想再多聽他講講平常在做什麼。如果教會有辦活動、讀書會、創業營,他就能說:「原來教會有辦這個?那我跟你去。」這樣的人,在他的生活圈和教會裡都能服事得好。這是我覺得過去和現在的差別,以及未來該走的方向。

董:謝謝必然哥。你提到三個主要的改變:第一是都市化,改變了人跟人互動的方式。就像我小時候在眷村長大,街坊鄰居彼此認識,但現在住在大廈裡,隔壁鄰居互動的機會都很少。第二是數位時代。第三是社群媒體帶來的焦慮。

我自己在臉書上也很少公開分享個人的事,如果真的想分享,就創造一個信任的小群組。現在太多事情是講話也不是,不講話也被罵,講了也被罵;加上看到別人的東西,自己也會有比較、嫉妒、覺得錯過什麼的感受。那種焦慮,確實跟二、三十年前不一樣了。

傳統模式今天確實遇到很大的挑戰。但我也想回應一下,傳統模式在當年之所以發展成這樣,也是在回應當時的社會結構。那不是「不能變」的,而是當年創新的見證——工業革命之後、都市化之後,小組模式等都是在回應當時的挑戰。只是今天的世界又跟二、三十年前不一樣了。所以我們需要保持過去的精神,在今天這個時代重新思考該如何牧養、門訓和傳福音。

國度實驗室的藍圖:一個小型教會的巨大影響力

董:我接下來想問:必然哥你很謙卑,你說你在做探索和嘗試,但我覺得這個心態是很好的,因為如果我們都知道答案了,就不需要探索了;正是因為我們面對新的處境,抱著實驗探索的精神,才是更健康的。我很好奇,你們開始的這間教會,在這些年當中做了哪些實驗和探索?不論是成功的經驗還是失敗的經驗,我覺得對大家都非常寶貴。

吳:謝謝你這樣鼓勵我。坦白說我是律師,所以我還是先做一個免責聲明。我到目前為止,並沒有創立一個很厲害的千人教會,甚至連幾百人也沒有。所以我一直很納悶,我常問上帝,其實我很盡心盡力,當然我知道我的牧養恩賜比較不足,我不是很牧養型的人,所以人數也沒有暴增。但今天早上我跟同工開會時,越來越感受到一件事,我的弟兄姐妹只有幾十個人,他們卻說:「必然哥,我們覺得這樣的人數很好,因為大家都很熟。而且我們不是只有內聚,我們絕大多數的精神和行動都在外面。」反而因為人不多,我們不需要花很多時間照顧內部、建立小組、買會堂裝潢,這些都省了,我們就專門往外跑,甚至去幫助別的教會建立職場聚會。

所以我慢慢領受到,上帝好像是在告訴我:「你要不要用這個實驗性的模式,來鼓勵全世界、特別是台灣的中小型教會?」就是說人數不要太多,不要以追求很多人數為教會目標。因為我知道,教會人數對很多牧者來說像「魔戒」一樣,一旦套上就怕人流失、別人來搶羊。因為我的規模並不大,所以我可以鼓勵其他人說:你的規模不用很大,但可以發揮很大的影響力。你可以把你的資源、精神、注意力放在國度的事業上,而這些影響力不見得會反映在人數的增長上。當你的主軸是「出去」、是去幫助別人,同工反而會更有國度觀,建立起來的心態也更加健康。我可以真的這樣說:在我們這個實驗性的小教會裡,沒有內鬥,沒有人看誰不順眼,沒有分派系,也沒有誰在爭小組人數多或少,這些事情都沒有。我好開心,因為大家的焦點都在想:「我們還可以出去做些什麼?」這是第一個我覺得在設計的方向,就像在實驗一樣。

第二,我們做的是影音。一開始大概十年前,我就逼同工每個禮拜要出一支影片。那時候工具很少,製作很難,大家都很痛苦。但後來他們慢慢習慣了,開始會自己找小題目,一天也能拍一支短片。現在工具多了,平常做的事很容易就能生成影片,比如聖誕聚會的宣傳短片,品質已經做得像好萊塢電影預告一樣。這些都是練習出來的,不練習就不會。這已經成為我們的一種語言。

第三,我們做了一件比較特別的事,剛才稍微提過,就是我們進到別人的辦公室。今天開會我還開玩笑說,一不小心我們好像搞成直銷大會了。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現在只要有人有興趣,我們就開一個叫「阿爸food」的聚會——「阿爸天父」的「父」改成食物的「food」。雖然有人說這樣太不莊重,但我想,應該沒關係吧?上帝應該不會計較才對。我們就是去到職場,用一個小時的時間提供食物,唱一首歌,然後講《標竿人生》,再講路加福音。

後來我們到一些地方,很多人都很驚訝說:「我沒有想到,在我本來以為是用時間和命換金錢的地方,居然也能有聚會、有神的話語、可以禱告、可以彼此扶持。」我就跟他們說:「你想做嗎?你只要提供一個地方,把人找來。其他都我們來:食物、詩歌、怎麼帶、用年輕人的語言講三十到四十分鐘的信息,這些我們全部負責。」通常會這樣回應的,都是比較有領導力、願意做開拓的人。所以我們會說:「你想要做嗎?我可以幫你做起來。」——就這樣,我們好像真的在做直銷大會。

最近,上帝為我們開了許多門,帶我們進到很多很有趣的地方,我和同工都大受鼓勵。我們去到各式各樣的行業,看見那些原本不可能進教會的年輕人,被我們那些「不健康的邪惡食物」吸引過來。起初他們的眼神都在說:「我看你能講什麼?你是不是又要推銷什麼?」到後來,他們開始期待,會說:「又來了!我們要報名參加!」

甚至我們還做了一件事:在這些職場聚會中,除了茶水間,我們有時也會進到整個辦公室。我們會找來有趣的人物進行訪談,稱之為「講堂」,所有人都可以一邊吃東西,一邊聽一堂對工作有幫助的課,時間也控制在一小時內。結果員工竟然覺得這是員工福利!他們認為這是公司給他們的好處,而我們也感謝公司提供這樣的機會。這就是我們進到職場的另一種方式。

另外,我們在自己的教會裡也做了一些實驗性的嘗試。每個月有一次主日聚會,我們採用「講堂」的形式,找有趣的人來分享,其實就是在傳福音。這樣的做法當然有點顛覆,因為有些人會覺得主日一定要有解經講道。但久了大家也習慣了,知道我們其實是為了讓會眾可以帶福音朋友來,聽有趣的題目、認識有趣的人。這算是我們做得比較特別的地方。還有其他幾個嘗試,不過我想先停下來,聽聽看家驊對哪一個特別有興趣,我們可以再多聊一點。

董:好,謝謝必然哥。我剛剛聽到了四個重點。第一個是心態。很多時候我們都會問:「你們做了什麼?你們用什麼方式?」但我覺得最關鍵的反而是那種實驗與國度的心態。實驗,就是承認「我也不知道」但我們願意嘗試;國度,就是我們所做的不只是為自己這個小圈子,若是能成為別人的祝福、幫助或啟發,那就很美。

第二個很具體的,是影音。你們十年前就開始逼自己拍片,這跟寫作很像,沒有人一開始就很會寫,至少大部分像我們這種一般正常的人不是。但透過固定練習、強迫自己寫,慢慢就會越來越上手。寫作是印刷術之後重要的溝通平台,而影音則是近幾十年來越來越重要的溝通語言。

第三個,必然哥提到了「阿爸food」——進到職場,不一定非要把人先帶到教會,而是教會能不能先走到他們中間。而且我聽起來,你們做的事不只是為了服事自己教會的弟兄姐妹,而是幫助其他有心的基督徒,即使他不在你們教會聚會。

吳:我去到每一個我們做「阿爸food」的地方,都會說得很清楚。因為那些願意配合、把辦公室打開來的,多半是基督徒。我都跟他們說:「我不會把人拉到我們教會裡來。你在這裡服事人、接觸到福音的果子,你就帶去你的教會。至於他不願意去你的教會,或者不知道去哪、願意來我們這裡的,歡迎。但我絕對不會跟你搶人。」正因為這樣,才叫做國度性。

董:對,我覺得這個很寶貴。你剛才也提到,很多時候牧者會陷入一種看重人數的心態——幾乎像是牧者的「魔戒」。坦白講,這是真實的。很多牧者聚會時,表面上大家開門見山,但實際上最關心的問題,往往都是旁敲側擊地打聽對方教會有多大,只是不好意思直接問。為什麼我們會明白?因為我們自己有時也會有這種試探,所以當別人也這麼做時,我們心裡其實是理解的。我覺得這真的是我們需要誠實面對的功課,才能夠真正勝過。

必然哥提到的第四個,是你們在主日聚會形式的嘗試,一個月一次用講堂的方式,談不同的課題。這一點我也很想回應。其實如果我們看初代教會的崇拜,跟今天長得很不一樣。印刷術發明之前,大部分的人不識字,所以崇拜的核心是聖餐,透過有形有體的方式來傳達福音,而不是像現在大家排排坐,聽幾十分鐘甚至一個小時的講道。印刷術發明之後,整個教會的聚會形式也跟著改變。有人說,今天傳統教會裡長條板凳的排列方式,其實跟書本的形狀一模一樣。教會的講道、崇拜逐漸以講道為中心,其實是在宗教改革和印刷術革命之後才慢慢形成的。

今天我們進到影音與數位革命時代,人們吸收資訊的方式又不一樣了。甚至某種程度上,人們可能回到過去那種具體、有體感的體驗方式。所以我覺得,必然哥你們嘗試用不同形態來分享福音,其實與大公教會兩千年傳承的精神是非常一致的——就是我們如何在所處的時代中,更忠實、更貼切地把上帝的話語和耶穌基督的福音表達出來。

吳:阿們。

從失敗中學習:一個實驗者的真誠反思

董:是,我覺得很美。我其實我很想聽更多,就是必然哥你剛剛提到說,除了這些其實你還有一些,不論這個是成功的,或者是甚至有沒有一兩個是你原來覺得應該是很成功,可是後來你覺得說怎麼會那麼失敗?我覺得都蠻值得分享的。

吳:對對,失敗的很多啊!其實我們最早都在摸索。比如說詩歌敬拜的時間長短,我就實驗過好幾種。我們最早是一個小時,因為我們的音樂團隊很棒,一個小時的敬拜聽起來也蠻好的。但我很快就發現,如果我的目標是做年輕人、而且是比較福音性的聚會,一個小時的敬拜不是不好,但很可能會讓人卻步。所以我就開始調整。現在是半小時。而且在選詩歌內容的時候,我也會想:如果今天有福音朋友來,從他的角度來看,他的體驗會是什麼?他會不會覺得「你們跟我實在差太遠了?」這些都是我們會去考慮的。

第二個例子,比如我們一開始做「樣青講堂」。雖然名為講堂,但形式上還是一個人在台上講,有點像講見證、說故事那樣。當然每次教會嘗試新東西,都是我先當砲灰第一個上。我還記得第一堂,好多人拉人來,現場坐得滿滿的。我自己也是拼了命準備,練了很久,講道、傳福音這些我們本來就很熟。可是那一天來的人,因為我們定位是「講堂」,所以當我用這樣的方式呈現時,發現效果並不好。很可惜,那次真的蠻可惜的,有些人參加完之後就沒有再來了,因為他們期待的和他們在外面經驗到的,落差太大了。

所以很快我就調整做法,改成訪談形式。如果你看過我們留在YouTube上的影片,會發現訪談的畫面比較活潑。通常我們會有一位受訪者,旁邊坐兩位同工,然後透過一問一答來進行。甚至我們會讓同工先跟受訪者彩排過內容,分好段,而我所扮演的角色,通常是在當中「突襲」他們,或者問一些比較意外、出其不意的問題。這個效果很好,因為他沒有預期,突然被我這樣一問,講出來的東西反而很真實。年輕人現在有個很重要的特質:他們非常注重且喜歡「真誠」。在他們看來,刻意包裝好的東西,他們很討厭,特別是那種裝腔作勢的人。所以,有時候我們覺得某位牧師在螢幕上表現得很好、很優秀,但後來我聽很多年輕人說他們其實超討厭的。我問:「他很好啊,你怎麼……」後來聽他們解釋,才明白他們更在意的是什麼。

像剛才講到的那種「突襲」式的提問,其實我不是隨便亂問的。我會先觀察大家的表情,留意前面講到什麼地方。如果前面聽到的都是積極正面、順利的分享,我就會挑那個點切入,像是你剛剛問我那樣:「來講一下,你前面講得那麼好,那你為什麼會這樣?你覺得這樣更有趣嗎?那你解釋一下這兩者的差別?」諸如此類的問題。或者我會說:「我替年輕人問一個問題——你的條件那麼好,所以你才有這樣的機會,我沒有。你講這些不是讓我們更生氣嗎?」這時候他就會有一個機會回應,說出大家沒看到他的缺陷或真實處境。他一旦講出來,大家就會覺得很真實。後來我們改成訪談形式,效果就好很多。這也是一個實驗,然後調整、再試的過程。

還有什麼失敗的?比如,我曾經辦過創業營,我們還拿出一筆錢來,鼓勵大家來提點子。因為我也有參與一些社會企業的事,就說:「來,大家提社會企業的提案!」我們還找人來評審,辦得像一般的創業營那種Boot Camp。過程很精彩,但結束之後就沒有了,難以追蹤。當然還是有一些價值,至少人家會記得:「這個教會真的很在乎我們在想什麼,而且願意提供資源。」但實際上,活動結束就結束了,後續很難再跟進。

開拓者的心:驅動前行的喜樂與盟約

董:謝謝必然哥。其實聊到現在,我覺得最大的體會是你的心態——那種對實驗保持敞開、對這個時代保持彈性的態度——這是我聽到最關鍵的。因為如果沒有那種願意實驗、願意敞開的國度心態,很多事你根本不會去做。用很多人的話來講就是「太傻了」為什麼要做這麼多事情?好像也不會讓教會增長,何必呢?按照傳統方式乖乖地做,經過幾十年驗證,就算不會有新的突破,至少也不至於完全崩盤。

可是我就覺得,其實我們需要有傳統的教會,也繼續需要有教會。有些教會用傳統的做法,因為有些人真的喜歡,也有一些人能夠在其中被餵養、被得著。可是如果我們看基督徒的比例,其實有太多人是現有做法觸及不到的。所以對我來說,從必然哥身上最大的體會,就是那種開創性、實驗精神,還有國度的胸懷——這些正是你們所做一切的DNA。

吳:你幫我們詮釋得蠻好的!

董:我想最後問必然哥一個問題。其實在跟你談話的過程中,我感覺你是一種很樂觀、甚至很興奮的狀態。我其實有點錯愕,因為一般會覺得,那種對新事物的熱情和不斷嘗試的態度,應該是年紀更輕的人才有的。所以你打破了我一個刻板印象——誰說有這種態度的一定是年輕人?或者說,誰說到了某個年紀就不能保有這樣的熱情?

第二個我也很好奇,就是在這個過程中,我想走這些開創實驗的路,一定有些時候是孤單的,甚至要解釋你所做的事,別人不一定能理解。你覺得在這個旅程中,遇到的困難是什麼?喜樂又是什麼?

吳:好,謝謝你,這個問題太好了。你剛才一針見血就講到了孤單這點。確實是孤單的,因為就像你說的,光是要跟別人解釋就很困難。我還曾經被當面打臉過。有一次我在某個大傳統教會,很興奮地跟那位牧師分享這些嘗試的用處,他卻回我:「還是要用傳統方法來牧養,好好讓生命成長、建造,這樣基督徒才會穩固。」我突然傻住,才意識到我可能冒犯到他了——因為他一生都在做這些事。後來我就更加小心,因為真的不要絆倒人。人家已經很努力服事了一輩子,我何必去說你的方式有問題呢?回到你剛才講的,我非常同意。傳統教會的牧養工作非常重要,而且我們在前面做開拓,不也是為了讓人能夠進入持續的牧養嗎?所以,好好牧養這件事,就交給各個教會吧,我專心做開拓的部分。

在這過程中,真的要感謝主。因為我應該說,我從年輕開始就是一個反骨的人,向來不愛走主流的道路。所以做新的事情、創業,或是放棄大家都覺得很好的東西,去走一條不確定的路,對我來說並不困難——我本來就有這樣的DNA。甚至在工作上,金錢向來都不是我最重要的考量。但是做主的工作有一個很特別的地方。坦白說,我做這些事的時候,常常會有一種問號,因為我不覺得我在「做工」,你知道嗎?我覺得我好像是在跟神一起co-work(共創)一個很棒的、很精彩的計畫。這個計畫最後會怎麼樣我不知道,但我真的常常跟神說:「祢實在有夠看得起我,而且祢真的很大膽,居然找我一起來做這事,我真的太榮幸了,你知道嗎?」因此在我最糟的時候,我真的覺得很不配,心想我算什麼東西,怎麼可以跟人家講這些?做這些好像我多厲害似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聖靈卻始終在裡面提醒我。

後來我跟神做了一個這樣的立約。我跟祂說:「我就厚著臉皮,一直幹下去,做到祢阻止我說:『必然夠了,你不用再幫我做什麼了』為止。在那句話之前,我all in,全心投入,打死不退。」所以無論是服事上的打擊,還是工作、財務各方面的困難,我最後都是用這句話收尾。我說:「祢這些再怎麼弄我,我還是非幹不可,我絕對不會把這個優先次序從我生命中拿掉。」

那我剛才說這不是一個「做工」,為什麼?因為我同年齡的人現在都在講退休,有些人很順利地退休了,甚至移民了,事業也很成功,各方面都很成功。他們會問我說:「必然,你什麼時候要退休?」你知道我的答案是什麼嗎?我說:「我才剛開始,為什麼要退休?」對我來說,這一切的事情,即便我們在台北市開始這十年,我都覺得才剛開始。我覺得好多從神所領受的,關於國度的、關於台灣可以怎麼做的、關於台灣青年世代可以有什麼改變、我們可以發揮什麼影響力……我都覺得我才剛開始,我覺得我還可以。只要神還要用我,我絕對不會有任何推辭。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什麼當我不覺得這是「做工」的時候,當我覺得這是一件很有趣、很多可以期待的事情,我就比較不容易疲憊,也比較不會覺得負擔很重。我們做這件事情,我第一時間就對同工說:「你們隨時準備好要接,因為我隨時可能跑去做別的事。」我從來沒有戀棧過那個「牧師」的位置,從沒想過要一直待在這裡直到嚥氣。我一定會早早交出去,叫年輕人起來,好好訓練他們,然後我再去做新的事。

當我在做那些事情的時候,我體會到上帝給我最大的獎賞,就是讓我始終保持一種敢於嘗試、充滿活力的狀態,能夠與年輕人同工。如果是這樣,老得比較慢,當然也就不會想退休了。

所以相對的,我對於搞宗教的東西、搞形式的、把服事當作一個職業來做的、把牧養人服事人當作是一個「工作」來做的,我很替他們擔心。因為我眼看著他們表現出來的特徵就是耗盡、不喜樂,很在乎業績(performance),自然就會落入比較。他們會很想把自己的東西強加在別人身上,說:「就這一套最好,你要跟隨這個,是我帶出你們、我建立了這個,所以你們要跟隨,這樣才能繼續發揚光大。」

每次我看到這種東西,心裡第一個反應就是:「Not for me,這跟我沒關係。」而且我會覺得:「哇,你很辛苦。」因為私下我也認識他們,真的是壓力很大、不快樂。如果人一直活在壓力、不開心、不喜樂的狀態下,他能撐多久?我不相信他能撐多久。相對的,如果我們今天做的這件事,就像我剛才稍稍領受到的,是神給我這份榮幸,讓我可以參與在一個令人興奮的工作裡,那我從中所得到的,遠比我付出的還要多得多。

董:謝謝必然哥。我用一句話來總結——我覺得你最大的喜樂就是:「何其有幸,我們能夠參與在上帝的工作裡。」你用的那個字是「co-work」,那我用中文說,我覺得就是「我們被邀請與上帝共創」。坦白講,那是上帝的新創造,但我們何其有幸竟能被邀請參與在其中。我覺得,當我們不斷看到那位做新事的上帝,眼光不再放在自己身上、也不再放在自己所做的事上面,反而會更新我們做事的態度。所以你剛才說,或許我們不應該把所做的一切當作一份job,而是一個——哇,what a privilege——何等的榮幸能夠參與。

謝謝必然哥,也希望將來有機會,我們可以有更多面對面的交流。

吳:好,謝謝。

文字記錄:謝煒瑩姐妹

文字編輯:呂昀嬪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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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使命門徒Podcast 傳福音與佈道 創新與創意 台灣 吳必然 影響力 牧養 職場使命門徒 跨代 關係建立 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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