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14 美國散居華人事工與文字事工基甸宣教士:歷史的突圍,原創的祝福:華人文字事工的策略新視野
嘉賓:基甸宣教士(散居華人事工與文字事工)
主持:董家驊牧師
董:文字出版行業在網際網路的影響下,加上現代人閱讀習慣和吸收資訊方式的改變,受到很大的衝擊。許多基督教出版機構也在面對很大的挑戰,然而文字事工的重要,卻不因著時代的改變而減少。這集我們邀請到,長期從事基督教網路文字事工的基甸宣教士,來和我們分享,過去一百多年華人教會的文字事工發展,以及在今天這個世代,文字事工的意義為何?又有哪些新的實踐想像?
我最早對基甸大哥有印象,應該是十年前我開始關注到你在網路上有很多關於信仰、科學的文章和梳理,那時就發現,你的文章內容非常深入,也能夠用一般人可以理解的方式寫出來。可否請基甸大哥先簡單介紹自己和過去服事的旅程?
基:謝謝,我是1992年到美國留學,在南方的大學城信主,在八○年代末、九○年代初的留學和信主熱潮中,可以說我是散居華人事工或宣教、或美國留學生事工結出來的福音果子。1993年,我們當時那個小城市的華人查經班變成了教會,我信主剛滿一年,就在教會當同工。之後教會送我去做一些培訓,培訓以後,1993年的聖誕節到新年之間,我參加學園傳道會(Campus Crusade)的宣教大會,在當中回應呼召,邊流淚邊站起來、走到前面去,把我的生命獻給主、全職服事。
到了1995年,當中文的網路開始,可以在原始的互聯網上寫中文的時候,我就開始參與網路宣教,當時做一些佈教,或跟中國國內的知識份子談道。1996年開始,我加入網路基督使團(CCIM),在網上跟知識份子傳福音。但那時我白天在化工行業做研發的工作,沒有全職服事,只有業餘時間在做網路文字宣教。後來我成為很多雜誌的核心作者,雖然沒有加入《海外校園》,但也算是網路宣教最早的同工跟顧問。
上帝沒忘記我十八年前的感動,2011年我全職回應呼召,加入海外宣教機構,主要還是在文字、媒體方面做網路事工,我也到各地華人教會去服事、當講員,直到2019年離開。2020年加入一個國際的、老牌的宣教機構,成為宣教士。但我的工場很特殊,不是從美國到某一個亞洲或非洲地方去宣教,是服事所謂散居華人的散居海歸工場,是全球性、不局限在美國的,雖然會旅行各地,但我平時沒有旅行的時候還是在美國。這是我目前的工作,有五年的時間做全職的散居宣教士。
上帝也很奇妙,這五年中有兩年,2022年到2024年初,我又被宣教機構外派到全球的福音派媒體——《今日基督教》(Christianity Today),擔任第一任的亞洲編輯跟中文主編。不久前我碰到一個台灣宣教士,他說在台灣可以說是「斜槓」。最近我碰到很多以前同工的、熟悉我的弟兄姐妹,關心我是不是離開了文字事工去做宣教,我說其實都是斜槓,文字事工和宣教事工,無論是散居、是海歸、是普世宣教、或跨文化宣教,我認為都是很難分開的。當然也因為文字本身的特質,對基督徒或宣教來說,都非常重要,也是很多事物的基礎。上帝用語言來創造,也用文字向我們啟示聖經,所以信仰的傳播、教會歷史、宣教歷史,跟文字都是分不開的。無論是當年內地會戴德生的《億萬華民》(China’s Millions),或者今天的華福,或是更好的例子就是這個《使命門徒》Podcast,當然Podcast比較偏新媒體,但都是以文字為基礎。因此,無論傳福音、講道、教會建造,文字都是基礎,分不開的。
所以我並不感覺是一個很大的轉變,因為我今天做的不論是散居或海歸的事工,很多都是文字相關的。我也還在做網站,也還有海歸手冊的一些文字跟媒體書籍的出版。而我以前做文字事工時,也需要服事教會,也做一點海歸培訓等等,所以對我而言,並沒有很大的轉折。
董:謝謝基甸大哥,你提到自己是在1992年來到北美,然後在美國南部的一個大學城信主。很長一段時間,你邊工作邊在教會事奉,也在網路上開始寫一些護教方面的文章。一直到2011年,你全時間參與在各樣的宣教事工中,也包括網路事工。你也提到很多時候好像會把事工分成不同的類別,教會的、宣教的、文字的、新媒體的,可是很多東西是互通,或者說很難切分開的,它其實是一體的兩面,不同的載體,卻做類似的事情;又或者類似的事情需要不同的載體。所以你一路走來,從一開始的文字事工,到網路宣教,到現在的散居,其實背後還是有很清楚的共通性。
1950年以前:西方宣教士篳路藍縷,開創華人教會文字事工
董:今天想談的第一個主題是華人教會文字事工的歷史發展,一般想到文字事工可能有些刻板印象,第一,會覺得它是個蠻邊緣的事工;第二,在今天互聯網的時代,好像想到文字,就是出版、書籍,是一個大環境很困難且不那麼容易的事工。但是可能我們想的太狹隘,把文字事工局限的太短了,事實上,今天在談整個華人教會文字事工的時候,其實是有幾百年很長的歷史。那就請基甸大哥來簡單回顧一下,華人教會文字事工、網路事工的歷史發展,包括在不同時期的處境、代表人物以及和宣教間的關係。
基:是的,我很願意,最近有一個散居宣教的會議,我也寫了一篇文章,裡面就包含了歷史的回顧。我是分三階段,第一個階段是1950年以前,當然不是從創世紀講起,但在幾百年前、十六世紀時,就有天主教的宣教士在東南亞,開始有中文的聖經翻譯和文字事工。我以新教的1800年到1950年,把關注放在東南亞跟中國大陸,有一個特別的原因,像是米憐(William Milne),他的宣教事工跟文字事工不但是分不開,而且文字事工還是他主要的領域。今天我很關注散居宣教,特別米憐的事工是很有意思。因為米憐1814年開始原是在澳門、廣州一代宣教,效果不好、沒有進展,所以他就到了馬來西亞馬六甲,等於是把東南亞當成一個預備宣教的地方,先向在東南亞、從廣東福建一帶來的散居華人傳福音。當然也正好是在那一年,馬禮遜(Robert Morrison)向倫敦傳道會提出一個宣教計畫方案——「恆河外方傳道會(Ultra Ganges Mission)」,在這個計畫裡,其中就說到,要出一份中文的基督教報刊。後來我們知道,裡面除了翻譯聖經,最廣聞人知的文字事工,就是他出了一個刊物,一份宣教士出的刊物,叫《察世俗每月統計傳》(Chinese Monthly Magazine),直到今天仍廣為人知,因為它是中國人、華人、中文新聞傳播的鼻祖,是開先河的一份雜誌。米憐也用中文寫小說《張遠兩友相論》等等,這些都是當時很有名的文字事工。
當然那時的宣教士來到中國,最重要的就是要開始翻譯中文聖經,另外,他們也做基督教的海報,這也算文字事工。當時他們用海報這種新媒體,大幅的、色彩濃烈的、中國化的圖像風格來做海報和福音小作等等,這是中文文字事工和基督教文字的開端。19世紀和20世紀的上半葉,有很多這些西方宣教士學了中文,便開始這些工作。到了1840年後,因著通商口岸的開放,中國也慢慢向這些基督教媒體有一定程度的開放,以至於1850到1860年代,文字事工一下子繁榮起來,很多我們熟悉的宣教士都在那時候像米憐一樣興起事工、辦報刊。有一位聖經翻譯的大將麥都思(Walter Medhurst),在米憐之後,他也出一個刊物叫《特選撮要每月統計傳》,到了1850年代,麥都思又在香港出版《遐邇貫珍》。
董:這些都是我們沒聽過的。
基:還有理雅各(James Legge)、偉烈亞力(Alexander Wylie)這些鼎鼎有名的西方宣教士,可以看到他們當年做的事工,包括基督教媒體、基督教書刊,都有非常重要的意義。這跟《億萬華民》不太一樣,後來的《億萬華民》是宣教機構,比較是關注宣教本身,宣教性質很強。而這些報刊包括後來林樂知(Andrew Young John William Allen)的《萬國公報》,以及瑪高溫(Daniel Jerome Macgowan)的《中外新報》,在當時也是對外的新聞,不只是基督教的信仰,真的是把西方的文化、政治、經濟、科學、科普引進介紹給中國人,含有很濃烈的西方宣教士的色彩。當然後來也慢慢開始聘一些華人來做編輯,但仍是以西方宣教士為主,一直到1950年以前比較是這樣。
1950年到1980年:逼迫帶來宣教契機,文字事工薪火相傳
基:那為什麼前面講到東南亞,其實米憐是因為宣教遇到困難,結果跑到了東南亞,這對今天的散居宣教來說,我認為很有意義。就像1950年西方宣教士被迫離開中國,著名的內地會出中國——「不情願的出埃及」(Reluctant Exodus), 因此他們離開後的1950年到1980年間,這是我說的第二個階段。表面上宣教再次進入困境,不能再去中國了,但這些人到了台灣、香港、東南亞,造成了基督教的宣教的文字事工轉到中國以外的地方,和今天的散居宣教很像。
使徒行傳裡面很多的記載也告訴我們,初代教會的歷史、宣教的歷史也是這樣,逼迫帶來分散、分散帶來新的宣教奇蹟,特別是散居宣教的奇蹟,內地會就是很好的例子。內地會撤離中國以後,艾得理(David Howard Adeney)到了台灣,幫助台灣的基督徒成立了校園團契,1957年校園雜誌創刊。後來1953年成立證道出版社,證道出版社原來就是內地會的文字事工部。
董:了解,原來還有這一層關係。
基:1997年證道出版社跟中國主日學協會香港區會合併,成為今天的福音證主協會(CCLA),直到現在,福音證主協會在全球各地的華人中都有很多的事工。所以中文宣教方面的文字事工,就開始在台灣、香港逐漸發展起來,其中一個就是證道,以及後來的證主。當年證主協會有一個很有名的刊物《燈塔》,可以算是先驅,這本在1956年創刊的福音刊物,對後來有很大的影響,裡面有文學也關注社會文化。當年的主編叫劉翼凌,後來他也成為催化劑,催化了其他的文字事工,比如1973年劉老先生勸說林治平、張曉風夫婦創辦了《宇宙光》。1974年蘇姐蘇恩佩跟蔡元雲醫生,創辦了《突破》雜誌,蘇恩佩是這裡面我覺得要特別致敬的一位很重要、很有影響力的文字事工工作者,她在《突破》之前擔任台灣《校園雜誌》主編,在校園期間培養了好多的文字事工工作者,包括蘇文峰、吳鯤生、彭懷冰、劉良淑這些後來華人教會文字事工的大將和傑出的英才,都是當年蘇姐培養出來的。
當然還有很多其他的例子和雜誌,這些有代表性的《宇宙光》到今天還存在,已經發展成宇宙光全人關懷的宣傳機構;校園當然也還有,雖然也一樣面臨同樣的困難,但今天校園團契、《校園雜誌》仍然在宣教的領域中發揮很重要的作用。
董:謝謝基甸兄,三個發展階段你只講了兩個,但我想在進到近代前,先停下來稍微做個回顧。很明顯的,我有幾個感想:第一,當基甸大哥在分享1950年以前時,對我而言是毫無頭緒的,那些人民、雜誌,即便以前讀過一些中國教會的歷史,但有些讀了忘記、有些可能真的沒有特別注意,包括你提到的米憐,港台翻譯不同,所以我一時間不知道是誰,但即便知道,也只是印象中似乎有這麼一個人,他到底做了什麼也不太清楚,可見我們對過去的歷史是蠻無知的。
1950年以前,我們看見整個中文文字事工,主要是西方宣教士在背後推動,他們所做的事情對後來有很深的影響,只是那些名字和書籍,對今天的我們而言有點遙遠和陌生。但基甸大哥講到1950年後,隨著中國大陸政局的變遷,大批宣教士到了東南亞、北美和其他地方,也開始越來越多培養出華人本身的文字工作者時,這些人名我就耳熟能詳了。比如證主出版社、《宇宙光》、台灣的校園出版社,原來這些都可以追溯到1950年以前,是一代又一代結出的果子。然後到了1950年至1980年代,港台、北美陸陸續續不論是《宇宙光》,又或者香港的《突破》,又或是北美的《海外校園》等等,這裡只提了三個,但我相信沒有講到的還有更多,這些近代的文字工作,對今天的我們而言就稍微有一點點熟悉了。
1980年至今:文字事工數位轉身,中文網路宣教的開端
董:基甸大哥對於第二個階段,還有要補充的可以繼續,接下來我們再進入下一個階段,1980年以後的發展又是如何呢?
基:關於第二階段,我補充一點剛才漏掉的,如果去看歷史,會看見這段時期是一個從西方宣教士,向中國人、華人文字事工交棒的一個過程。正如我剛才說的,從證道到證主的歷史,你去看1950年代證道出版社的老照片,仍主要以會說中文的西方人為主;到了1970年代,證主成立了以後,基本上,大部分都是母語是中文的華人,這裡明顯有一個交換的過程。這當然跟內地會的鷹架理念(scaffolding)的精神是相符的。因為時間的緣故,其實還有很多精彩的故事,但只能簡要地舉些例子了。
那麼進入1980年代一直到現在,這段我會集中在北美,因為從歷史來看,1989年後大批的中國大陸學生、學者到了美國,成為了基督徒。我自己也是在1992年來美國、信主,1992年也是《海外校園》創刊,那是一個標誌性的刊物,是北美第一份用簡體字印刷,而且是針對中國大陸背景的學生、學者、慕道友,作者和文章內容也是以中國大陸背景為主。當然我們知道,蘇文峰牧師夫婦他們回應上帝的呼召,看見這個異象,來專門做這樣的一份刊物。海外校園機構今天也發展成一個比較多元、廣泛、宣教的機構,但是當時就是一份雜誌《海外校園》。後來因著這批信主的人慢慢長大,才開始有《舉目》雜誌。1996年里程博士(馮秉誠牧師)出版《遊子吟》,甚至到了現在,一些教會在傳福音時送給慕道友的首選書籍,還是《遊子吟》,現在普世佳音機構已經有了更新版的《遊子新歌》。
1990年代中期,1995年左右,也是中文互聯網的開始,但在我看來,所謂的網路事工,就是用網路做工具或載體,來做文字事工。過去宣教士做海報,可能是用毛筆在紙上寫,後來是印刷書,那現在有了互聯網,於是大家都使用互聯網。我自己是在1995年開始上網,一上網就感覺躬逢其盛,其實那時的網路還很原始,是撥接的BBS,漢字輸入也是北美的留學生畢業後發明的。當時,主要是海外留學生,在上面寫各樣五花八門的事,也有人寫反對質疑基督教的批判文章,因而開始有基督徒去回應。從我身為基督徒的角度來看,我認為這是上帝的手在後面,因為一時間,在互聯網的中文網站上,基督教護教和回應批判基督教的文章居然成為熱點。1996、1997年的中文網前十大新聞都有關於基督教的爭論,對於今天我們在做散居宣教是特別有意思。那時其中一個戰場是在中國大陸的南開大學BBS上,但論戰的雙方都是在海外,這給我留下很強烈的印象,可以看到互聯網給了中國基督徒一個機遇,可以穿越時空的分享,所以這不僅是中文互聯網的開始,也是我覺得很有意義的事。
到了2000年後,中國境內開始有比較新一點的網路網路、論壇、博客、到後來的微博、豆瓣、知乎、微信等等。因著1995、1996年開始的這些佈教事工的延續,當國內有這些平台和機遇開放,我在1996年就加入網路基督使團(CCIM),成為最早的同工之一。那時我們也把《海外校園》和一些護教的文章放在網上,使得當年網路基督使團是以護教為主,在網路上非常活躍。甚至當時我和幾位在北美的基督教作家一起開設博客時,在中國國內博客圈裡,有數以百計的國內基督徒寫手參與,在我看來,那是互聯網宣教的黃金時代。
董:所以基甸大哥提到,因著你自己的經歷和過去服事的處境,在1980年後,你比較聚焦在北美的一些文字事工發展。從1992年《海外校園》的創立,這是一本非常有意義的雜誌,第一本以簡體字出版、針對中國大陸背景的人的刊物。到了1996年,《遊子吟》這本書對當年那一代的北美華人教會來說,最巔峰的時候,據說發給慕道友,每五個人就有一位會信主,某種程度上也回應了那個時代人的心靈飢渴,以及對於科學信仰之間的許多疑問,這本書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2000年之後,因為網路網路的興起,整個文字事工換了一個載體,不論一開始的BBS,到後來在不同平台上關於基督教護教的討論,對我這個年紀的人來說,都還有一些記憶。我還記得大學時期,我們自己就是用BBS,直到現在在台灣,當年的BBS站都還在,我三不五時還是會上去看一下,不見得是看內容,有時是看一個回憶,因為當年的大學生,真的花了很多時間在上面。也看到當時有一批基督徒,看見這麼多年輕人、知識分子,在平台上對基督信仰的質疑或興趣,因而就在當中回應、分享,不論是護教,還是解釋、關懷和溝通。這是我蠻感動的地方,時間過得很快,科技發展的也很快,有時候一不小心就忘記了當年的事情,可是當基甸大哥稍微梳理,很多的回應便勾起了。
2018年後的新媒體浪潮:載體在變,福音不變
董:那麼2000年後的發展又是如何呢?
基:2018年是網路事工的一個分水嶺,開始一波新的轉進,很多網路事工的平台和公眾號,都無法再繼續,因此很多福音機構就把事工轉到海外的社交媒體上,直到今天,在Facebook、Instagram上仍然很活躍。很多的機構和教會,都進入這波新媒體時代。現代人比較不看書或不太看這些印在紙上的文字,所以很多人喜歡做Podcast,像《使命門徒》本身也是新媒體,當然是感謝主,我想強調的是,這些都是文字事工在網路新時代的體現。
今天大家都在使用網路,尤其在疫情後,2009年包括安平牧師、普世佳音、《海外校園》以及我們一些做網路宣教的同工,在北美成立一個網路宣教論壇,製作網路宣教的課程。疫情後,基本上沒有教會或機構不用這些網路媒體,很多教會或聚會直到現在,仍保留網上直播。而像播客(Podcast)這樣的方式也越來越多被使用,這是一個很好的事情,福音的內涵不變,但傳福音的載體或工具,必須要與時俱進。
董:基甸大哥談到在2018年之後,不論是整個大環境的改變,有越來越多的新媒體傳播,文化、社會、科技發展的拉力;加上2020年後全球疫情的推波助瀾與加速,讓今天的教會不得不在信仰表達上,讓傳統文字事工的載體,變得越來越多元。
基:我也留意到,新媒體或網路事工發展的另外一個因素,是為著年輕的下一代。可以看到東南亞很多的機構和教會,他們主要的媒體都不再是純文字的,而是影像、短視頻、播客、Instagram這些。
董:謝謝基甸大哥,今天花了蠻多時間在談歷史,很重要的目的就是,知道我們不是站在一個空白的過去。從1800年到1950年,早期西方宣教士開始做中文的文字事工;1950至八○年代,整個北美、港、台,因著西方宣教士的外撤,開始了在當地的文字事工,以及刻意的交棒傳承,使得主要負責人轉以華人為主。到了1980年之後,剛才談的焦點著重在北美的發展,隨著網路和時代的俱進,今天文字事工的載體不只是在網路,又轉到新媒體等不同層面。
面對未來:亂世求真、內容為王、道成肉身、中文原創、跨界合作
董:另一個更想談的問題,面對現在跟未來,今天華人教會面對的處境,我想跟全球教會一樣,都是科技快速的發展,人們吸收資訊的習慣快速改變。過去是怕資訊不夠,現在的困境變成資訊太多,多到癱瘓;又或是資訊多到無法分辨到底什麼是對的、好的、真的、假的,以至於很多的同溫層出現。當然,也許這不是今天可以談的,但與此同時,華人基督教出版社很多的文字事工單位,也很掙扎,在新的時代中,文字事工到底何去何從?
一方面,似乎新媒體讓大家看見新的機會;另一方面,也有許多長期做文字事工的人,擔心這些新媒體載體,好像會讓閱讀時間越來越短、越來越淺薄、溝通的東西越來越碎片化。即便有許多不同的討論,我認為,願意把問題拋出來,本身就是一件好事,因為代表我們在意,代表我們認為這是重要的。而面對前面的路,基甸大哥對於整個華人教會的文字事工、網路事工,有什麼樣的看法跟建議呢?
基:我非常同意,文字事工今日要面對陰謀論、假新聞充斥、政治激化的時代。從處境化角度來說,文字事工需要求真,需要合乎中道的媒體原則,很多時候文字事工也扮演了基督教媒體的功能,無論是福音性的雜誌或教會建造的雜誌。現在很多宣教機構都有自己的雜誌和網站,不同的是,印出來的紙張文字越來越少。但是如同剛才所說,就算是做播客、視頻、Youtube,文字還是一切的基礎。因此,文字事工在今日的體現上,需要與時俱進、走向新媒體,這是必須也是沒有辦法一味抗拒的事實。但我想不必太悲觀,也不必太失望,因為還是有很多人喜歡有品質、有質量、合乎中道、平衡的、符合聖經的內容。這些內容即便用新媒體體現,其中的原則仍然是一樣,做出來要真正榮神益人。以福音派來說,好的神學解經做基礎,這跟過去的文字事工是沒有差別的,當然若要面向年輕人,可能就要做得更活潑、更炫目一些,但這只是形式,內容還是最重要的。
第二點,我想特別說一點,用網路來做宣教,不是真正的網路宣教。現在所有宣教機構都在用網路,那是不是我們就不用推廣網路宣教了?不是的,這要看如何定義網路宣教。我們談的網路宣教,其實有一部分是道成肉身、走入人群。不知道董牧師還記不記得,疫情期間有Clubhouse,我就建議一些牧師牧長,一起到Clubhouse去做一個吐槽基督教大會。我最近在加拿大帶學生營會,我們也有吐槽大會的環節,就是起源自Clubhouse的做法。我刻意地請牧長、神學老師,一起走進人群,真實地去聽一聽現在年輕人的心聲,包括他們對教會、對基督教的看法,這群完全不認識、身在教會四面牆以外的年輕人,跟我們很不一樣的,他們可能對基督教有非常負面的看法。但這叫做「走進人群」,如同大使命說:「你們要去」。我們不是做一個靜態的網站讓人來看而已,在今日數字時代的網路宣教最大的趨勢,除了人口流動和新技術以外,在互聯網上的下一代,是一群特別的未得之民,就算他們用中文,也是跨文化,因為他們說的火星文我看不懂。所以我們這些老一輩不能自滿,認為網路宣教已經在做、不用再說了,但新的東西不斷出來,例如AI、VR。在馬來西亞和北美,都有弟兄姐妹開始在探索做元宇宙教會,所以,元宇宙教會可以嗎?AI要怎麼使用、用在什麼地方?可以用AI來寫講章、來傳福音做視頻嗎?今天網上很多新媒體的宣教內容,恐怕很多是藉助AI做的,而AI的倫理是需要關注、留意和探討的。
另一部分從處境化來說,其實還存在中文原創跟不同語言合作的問題,若回顧1980年代以後的中國大陸,曾經有一段基督教出版發展非常蓬勃的時期,也是中國宣教的黃金時期,當時很多出版社出了很多的書,也包括台灣、香港都繼續在出。但其中有多少基督教書籍是翻譯的、多少是原創的?
董:當年大部分是翻譯的。
基:對,原創作者寫的很少。我曾有兩年斜槓到《今日基督教》,當時我刻意定了一個目標,既然《今日基督教》的心胸是要走向全球,服事全球福音派教會,就特別要注重中文。中文也是互聯網第一語言,我的另一個目標之一,就是要有中文原創。《今日基督教》有十來種語言,所有語言都是由英文翻譯而成,當然這些翻譯都是精選自美國福音派的神學家、牧長,是很優秀、很好的文章,他山之石有很大的幫助。但若是《今日基督教》的目標和宗旨之一,是要讓全球福音派教會更了解中國宣教以及中國教會的動態和歷史,以便更好地為我們禱告的話,我相信應該要有中文原創。現在已經有很多很好的資源、作者、牧師、神學家用中文書寫,或把中文譯成英文,當然這個工作非常困難和辛苦,但當中的喜樂和意義也很大。
除了這些集中在中文的媒體和文字,也有一些傳統上是英文的刊物、網站或雜誌,是聚焦在討論中國宣教的,例如:China Source 華源協作。因為我在做散居宣教,有很多工場的同工不是華人,母語也非中文,他們是學了中文在服事。所以很多時候,當他們要更了解中國、了解中國教會的歷史、宣教的動態時,他們還是去看英文的資源,像China Source,就是很多做散居宣教的西方宣教同工的首選資源。所以我很高興看到China Source跟華語世界、海外華人散居宣教越來越密切相關,內容也越來越好,我也留意到他們偶爾也有中文文章。因此我也在想,能不能像《今日基督教》可以有中文的出版?以及傳統上華人基督教的媒體《今日基督教》、《舉目》,是不是也可以開始跟英文媒體合作,彼此資源共享、互助?就像過去我在《今日基督教》時,就和《使命門徒》Podcast有合作。
董:是的,跟世界華福中心簽訂一個合作的契約。
基:對,這是非常美的事,中西合作。因為我們在做的事情都是一個,為著同一個神的國度服事,不是為了自己的機構而已,所以中文和中文媒體之間、媒體和機構之間、中文跟英文之間都可以有合作,這是我理想中的。
董:謝謝基甸大哥,我覺得很棒,因為時間關係無法再聊下去,我總結一下剛才你對整個華人教會,未來文字事工、網路事工的建議。首先我要肯定一件事,其實很多事工的基礎都是文字事工,我完全同意。比如我們錄的《使命門徒》Podcast ,都會整理成文章放在網路上,或許會說為什麼還要有文章呢?現在隨著AI科技的發展,當很多東西文字化後,可以有很多不同的應用,所以文字化的過程是很關鍵的。因此我要先肯定所有在做文字事工的人,你們做的事情真的很重要,雖然很多時候呈現出來的樣貌、或大家首先看到的,不一定是文字,但包括很多做AI科技的人都知道,背後很多的基礎都是要能夠語言化,才有辦法進一步處理和發展。
但是剛才基甸大哥提到幾個原則,第一,在媒體資訊的充斥下,求真的原則越來越重要,基督教的文字、媒體事工,是不是也能有這樣的精神?第二點,提到好的內容是王道,大家還是會渴望有好的內容。大環境可能有高低起伏的不同變化,但也許最關鍵的是一個好的內容,以不同的形式展現出來。
第三,我特別喜歡你對網路宣教的定義,是道成肉身的精神。做了一個科技產品、或一個影片放在YouTube上,那可能不一定能夠稱為網路宣教。但道成肉身是:人在哪,我們就去到哪;哪裡有人、哪裡有沒聽聞福音的群體、哪裡有需要,我們就去到那裡。剛才很有趣的提到,今天所有的宣教大會,在談道成肉身的宣教時,不外乎幾個議題,包括下一代、人口流動和科技發展。2026年的華福大會,我們訂的九個不同的主題,其中三個都被你說中了。這九個主題也不是隨機選的,而是觀察過去四到五年,能夠探測到的一些關鍵的宣教會議中所探討的主題,搜集、分析後得出重複的這些主題。所以這三個:下一代、人口流動和科技,大概真的是今天在談宣教、談教會、談福音策略上,都無法跳過的,而背後的精神,是你剛才所說的——道成肉身。
第四,你談到處境化的重要性,鼓勵更多的中文原創。我們的確受到英文世界很大的幫助,英語世界的許多資源,成為我們成長的養份。可是也應該看到,上帝既讓我們領受了這些恩典,也要參與跟回應,在中文世界當中,也需要有用自己的文化語言,來表達一些著作文字和內容被生產出來。
第五,我們這麼做的目的,不是為了獨尊某種語言,而是看到不同語言之間更應該彼此合作,不單單是中文的文字事工、網路媒體和新媒體事工之間可以有夥伴關係,剛才基甸大哥提到《今日基督教》和世界華福中心,以及可能還有更多的夥伴關係正在發生,例如我們最近也在跟華源協作談合作的可能性。這些過去有各自的區塊,有中文、有英文,也或許不知道彼此在做什麼,但隨著這些年,不論是網路科技拉近了距離,或是我們有更多機會彼此認識後,中文原創和不同語言間的合作,仍舊是非常重要。
我相信教會的未來在上帝手中,也盼望每一個聽眾可以看見,上帝是歷史的主,過去祂使用一些人在文字事工上做了一些事,或許他們的名字已被遺忘,也許他們當年產生的作品也不再被紀念。可是這些事工帶來的影響和果效,持續影響著、餵養著今天的華人教會。再次謝謝基甸大哥,以及背後許許多多無名的、默默的在文字事工、網路事工上服事的弟兄姐妹跟同工。
基:謝謝。
相關資源:
1.《今日基督教》
2.《察世俗每月統計傳》(Chinese Monthly Magazine),米憐、劉美華、張西平、謝輝
3.《張遠兩友相論》,米憐
4.《宇宙光》
5.《校園雜誌》
6.《海外校園》
7.《舉目》
8.《遊子吟—永恆在召喚》,里程
10.《億萬華民》,戴德生
文字記錄:孫寧姐妹
文字編輯:呂昀嬪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