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43 義大利普拉托華人教會黃振華牧師:先別急著糾正!如何牧養「第三文化」孩子?
嘉賓:黃振華牧師(義大利普拉托華人教會)
主持:董家驊牧師
董:青年事工一直是今天華人教會普遍的痛點,而在移民教會中,青年事工除了年紀和文化的差距,還多了一層語言的差異。這集邀請到台灣校園團契前總幹事——黃振華牧師,他過去在台灣投入學生事工三十幾年,退休後和太太一起前往義大利服事華人教會的年輕人,是學生事工的資深老兵,卻有顆牧養年輕人的心。這次會聊聊在海外服事華人教會這群所謂「第三文化」的年輕人,他們有哪些特質?以及在牧養上有哪些要注意的事。
這次交流的議題我自己是非常期待,因為我是振華哥在台灣校園團契服事的時候培養出來的果子,在服事的路上,好多次振華哥都介紹我認識不同的人,以至於讓我在事奉中看得更遠更廣。很開心終於可以訪談到振華哥,在台灣學生事工、校園團契成長的人,對你都很熟悉,但因為我們的聽眾是世界各地,可否先簡單介紹一下自己以及服事的旅程?
黃:回想起來很感恩,我大概是1983年加入校園福音團契,到了2018年服事滿三十五年並在那年退休。因為之前大陸當地的需要,我們去培訓而認識溫州的教會,溫州教會雖跟各省各地的教會有很多相似之處,但仍有它的特質。他們也介紹我們認識其他各地、各省甚至各國的溫州教會,退休後透過介紹,在義大利的華人教會,有一些弟兄姐妹認識我們,就邀請我們來到義大利牧會。最主要在尋求的過程裡,一方面大陸的服事變得越來越困難;二方面神也為我們開路,拿到一年的宗教簽證,因為幾乎很難用宗教簽證來義大利,但是主開路,所以我們就來了。去年(2024)七月落腳在義大利中部佛羅倫斯旁邊一個城市普拉托,在普拉托的華人教會擔任顧問牧師,也參與下一代的事工,包括從兒童一直到年輕社青,直到現在已有一年三、四個月。
學生事工起落與社會的交互影響
董:謝謝振華哥的介紹。今天主要談的是歐洲的青年事工或主日學事工,這跟台灣主日學有點不一樣,在台灣是十二歲以下,但在歐洲,十八歲以下的中學生都是算主日學事工。在談歐洲的青年之前,可否請振華哥分享,你在台灣學生工作服事了三十五年,看了一波又一波、一代又一代的學生,你觀察到青年事工、學生事工,在這些年中有哪些重要的轉折和轉變?
我們總是帶著過去的經驗在想今天的事工,像我想學生事工,一定是二、三十年前,當我還是學生的時候是怎麼被帶的,可是年輕的世代一直在改變。所以我很好奇,回顧過去三十五年的事奉,觀察到台灣學生事工有經歷什麼樣的改變?還是其實不變比變的更多?
黃:這是一個很大的議題,我思想過往三十五年觀察到的,第一個,學生事工是有起有落的,這個起落似乎不掌握在同工團隊這一端,跟社會運動、教會發展都有關係。當台灣出現越來越多比較大型的教會,教會發展越來越積極蓬勃的時候,對於台灣校園團契在青少年事工上,的確有明顯的影響。我們也靠著主的恩典,青少年事工重新出發,產生了飛颺跟飛躍分別針對國中跟高中的福音運動。我覺得似乎大概每二十年就會有一個起伏跟變化,這個運動本身的起落,跟社會運動或潮流也有一點關係。例如同婚運動應該也是造成整個事工起落的影響之一。
當然校園事工隨著時代的挑戰而更新突破,且是不斷在進行。感謝主,校園團契最主要不是依賴國外的組織例如IFES(國際學生福音團契International Fellowship of Evangelical Students),不能說他們沒有幫助到我們,更是我們的反省、尋求和神的帶領,走出一波不一樣的學生工作浪潮。
從機構到教會的工場轉換
董:我也很好奇,你從過去在學生福音事工的機構牧養年輕人,現在到了義大利,換了一個環境,且是以教會為本的青年事工,這樣的轉換,在過去一年的服事中,有哪些心路歷程跟反思?
黃:感謝主,我們夫婦對青少年事工、學生事工的熱愛,雖已到退休年齡,仍非常有負擔,所以在尋求前面道路的時候,也是看哪些地方有需要、還能夠有點貢獻。沒想到後來是歐洲邀請了我們,經過了尋求開路而來到這裡。
普拉托教會因為人數比較多,所以區分成兩部分:一是成人,二是社青以下。我們受邀來幫助下一代,就是年輕、社青以下包括兒童和青少年,也是我們有負擔的。這確實是一個以教會、地方堂會為主的服事,對我們來講是需要適應的。因為教會的服事就不只有青少年,兒童有需要,年輕的社青在職場工作、創業、婚姻、生孩子等,都變成關切的範圍,所以必須增加服事的涵蓋面。
第二部分,以前擅長服事青少年、高中生和大學生,但在普拉托,大學生很少,普遍下一代的學歷是高中,還有很多人高中念不完,也要學習如何服事他們。因此我就定位在像是台灣高職生的群體,他們動手比動腦更擅長,少數是老闆,大部分投入在勞力密集、工時很長的產業中,所以也學習在這樣的處境中牧養他們,感謝主的恩典夠用,讓我們一邊服事一邊學習。
董:所以你提到教會的牧養跟單純的學生事工不太一樣,教會不只有學生,包括畢業之後成為社青,還有下一代的孩子。第二個也談到,義大利跟台灣的差別,大部分在義大利讀到高中就去工作或做生意,跟台灣大部分會選擇升學是有差異的。在教會牧養跟單純做學生事工各有優勢與挑戰,教會的優勢是有穩定的資源,而學生機構裡每一批畢業生離開,每一年都要重新建立一個群體。
義大利華人教會的青年特質:第三文化孩子
董:你已經在義大利大概有一年的時間,接觸溫州教會的時間更久,一般講移民的下一代,不論在北美或歐洲,漸漸發現他未必是第二代,而是所謂1.5代,他的文化既不完全的本地,也不完全跟父母一樣。可否簡單介紹義大利華人教會這群年輕人的特質?
黃:好,因為浸泡在這樣的處境裡,為了更了解他們而有很多思考,嘗試把他們所受的影響拆解出來,我分成幾個方面。第一個是溫州文化的影響,很難短時間說明或形容溫州文化,但他們受的影響很大,溫州文化也直接影響到溫州教會的文化。很明顯的,整個教會是掌握在第一代信徒、第一代教會同工家長制的帶領之下,這深深影響了青少年和兒童事工。
第二個是信二代的影響,一個移民社會,年輕人為什麼來教會呢?幾乎是父母有一邊是基督徒才會把他帶來,父母都不信主卻待在教會的,相對少很多。所以信二代的特質是相對不積極,對信仰很有感動、活潑、很有領受的,相對就比較少,普遍比較被動。
再來是跨文化的特質,這一點是我過去不了解的,但感謝主,在我出發前有機會碰到兩位也是校園背景的宣教士,談到了他們正在翻譯一本書叫《第三文化孩子》,我很有興趣。經過他們解釋才發現,原來我要服事的溫州教會這些青少年正是第三文化孩子。怎麼說呢?如果他在成年以後來到歐洲,在跨文化上稱他叫第一代,而他的孩子出生了,不管是生在溫州或歐洲,若是在溫州或中國養育了幾年再把他帶回歐洲,也就是在成年以前,從中國國內來到歐洲,那麼稱他叫1.5代,他們既有中國文化的特質,也有歐洲文化的特質。若是出生在義大利且一直在義大利成長、很少回中國的,才稱他是二代。
1.5代跟二代因為有兩種文化在他裡面生長、培育,以至於混合成為了第三文化孩子。當然很容易會問,在義大利成長的二代,為什麼也是第三文化孩子?雖然沒有在中國成長,但是家裡父母親帶給他的、吃的食物、對祖國的觀念以及對事情的看法,都是偏中國文化的,所以他從家庭繼承了文化。而華人教會也無形中承擔了中國文化的傳承,會反向思考認為,若他們中文不好,法語、義大利語比較好,那更要用中文來教主日學,因為他是中國人,要學習中文。特別在普拉托這個城市裡二十萬人中,有五、六萬是華人,中國文化是強勢的。所以中文不好也不行,不僅家裡用中文,在教會更是滿滿的中文。當他接受這樣的文化,更使得他成為偏向中國文化的二代或1.5代。雖然外表看起來都很像,但事實上第三文化孩子的想法已經不同了。我簡單說幾個,第一是歸屬感,他已經不是百分之百會說自己是中國人,而是「我是義大利人,我是中國人,我是住在義大利的中國人」。很特別的,甚至年輕的這一代有機會拿到義大利國籍時,一半以上是放棄的。
董:他們選擇中國國籍,放棄義大利國籍?
黃:對,放棄了選義大利國籍的機會。當他們在義大利成長到十八歲時,政府會發一個表格,主動詢問願不願意加入義大利國籍,但他們大部分不會簽署同意,因為受到父母的影響而認同中華文化。但若講三國、講端午節的屈原,也許一半的人不懂、也沒有這個認同。語言上,他們上課聽中文,下課很自然的也是講義大利文。在普拉托還好,我知道在法國巴黎,幾乎都是用法語教學,孩子也用法語溝通。
還有一點想特別提出來,我覺得在跨文化上,1.5代的創傷跟哀傷的程度是超過二代的,因為他們經歷了搬遷,從中國進入到歐洲的文化處境。表面上或許不過是語言的適應,實則不然,因為過程中可能不只一次搬遷。我聽過有孩子從初中來歐洲就搬了七次,或許每一次的搬遷看來也沒什麼了不起,不過是拿著行李出發,但每一次搬遷就是他失去朋友的時候,失去寵物、失去喜歡的事物、學校和老師的時候。然而父母親因為從事勞力行業,完全不會關注到這些,結果就產生了哀傷和失落,一些嚴重的事件甚至會造成創傷,這是1.5代跟二代不一樣的地方,同時也跟父母從事的行業有關。
因此,以上這些發現對我的牧養很有幫助,因為發現了這些特質、產生的問題及原因,在關懷牧養上就可以更貼近一點。但這樣夠不夠呢?完全不夠,因為這些孩子缺愛的多,在觀念上需要引導、理念需要調整,而我們給的幫助有限。雖然當我了解他們之後,可以更貼近幫助到他們,但常常感覺力量不夠。
董:總結以上,聽起來在義大利華人教會的年輕世代,雖然都是移民教會的第二代,跟北美、紐澳地區有類似之處,但也有非常不同的地方。我過去在北美牧會時,也是牧養1.5代和二代,除了他們都是第三文化,以及搬家、變遷帶來身分認同的掙扎外,外部大環境還是有很多差異。第一個差異是,義大利華人教會文化深受溫州教會模式的影響;第二個,大部分的青年人是信二代,父母是基督徒,家族有很好的信仰傳承的傳統,但也有困境,很多時候不冷不熱,信仰只是家族文化而已;第三,不論是1.5還是二代,文化上既不是中國大陸,也不是完全的義大利,而是剛剛你稱之為第三文化,是這個群體的特色。振華哥又特別提到相對於二代,1.5代生命成長中所經歷的創傷跟哀傷,可能是更多的,以及他們都在歸屬跟身分認同上感到困惑、搖擺掙扎。你也談到在牧養上,更深的理解不是為了分析,而是更曉得該如何回應和貼近他們。
跨越年齡差距的牧養智慧
董:我也很好奇,振華哥夫婦其實是我父母親那一輩,而現在的青少年是我兒子這一輩,等於是阿公來牧養。很多時候談牧養青年,都會覺得應該是年輕人帶年輕人,二十幾歲帶十幾歲。你們夫婦是如何跨越這麼多的年紀差距來牧養這個群體?對我來講,過去二十幾歲時牧養十幾歲很正常,可是接近四十歲的時候,在牧養青少年上就感到蠻吃力,你的心路歷程以及克服的方法是什麼?
黃:這個問題之前偶爾也有人提到,感謝主,我覺得這是神的工作,為什麼呢?第一個,你想要貼近青少年,他不一定想讓你靠近。剛好溫州人有一種經商創業的DNA,這個群體中隔代教養的多,父母親經商,忙碌之中,就把孩子託給保姆,若要省錢且想照顧得更好,那就是託給爺爺奶奶。結果就是他們對爺爺奶奶這一輩尊重、有親切感,很容易也願意跟你溝通。第二個,我覺得是校園團契的操練,使得我們可以知道怎麼跟年輕的孩子應對,因此,相對於這裡教會長輩的態度和說法,我們是主動、願意貼近他們,有一些讓他們容易接受的態度。
第三個,我覺得上帝使用我們服事他們並沒有大材小用,因為多了跨文化的挑戰,需要稍微有一點經驗的牧者,而我們過去累積的經驗能夠幫助到他們。第三文化的孩子,不只是說「他們哀傷多,那我們開這個講座」、「他們的歸屬認同,那要好好的建造團契的歸屬感」,我也把這些發現落實在講道裡,談上帝是多麼的憐憫慈愛、配得我們稱頌信靠。但「信靠」這件事情,對他們來講就必須多做琢磨,因為第三文化的孩子,特別是1.5代,在信任感上有很大的問題。因著不斷的搬遷,連父母都照顧不來,在學校受到霸凌也沒有人能夠幫助,他就要更多的倚靠自己。所以他對信靠的學習,基本上是一個空缺、有困難的,當我們要幫助他去信靠一個看不見的上帝,但他在實體裡找不到一個可信靠的對象時,應該如何教導?所以認識他們,幫助我可以更貼近的牧養他們,我覺得年齡不太成為障礙,雖然體力是有差,然而主也給夠用的恩典。
董:你提到校園團契的訓練,對於你們跟年輕人互動有很大的幫助。很多時候好像有錯誤的印象,覺得年輕人不喜歡跟長輩在一起,可是我的觀察是,他們不是不喜歡跟長輩在一起,只是不喜歡跟愛說教的長輩在一起。你會給一些有心想要陪伴年輕人的長輩什麼建議呢?怎麼樣能夠跟這些年輕人同行,甚至牧養他們?
黃:我覺得第一點是要對年輕人認識到位,如果你把他當作小孩、不懂事,就會用教導或是對他而言像說教的態度。若你沒有意識到第三文化成型在他心中的話,就會很理所當然的認為「我們是中國人,所以你怎麼可以那樣想?」那就是忽略了他們裡面第三文化的存在。所以我認為要認識到位,這是一個過程,不是一次性的。
越認識他們,你會發現他們的一些特質,有一些是無關第三文化的,比如創意。年輕人是有創意的,但如果你根本觀念上認為創意是沒有價值的,在真理面前,創意有什麼價值呢?你就會批判。一旦開始批判,就會讓他感覺到不被接納「我的創意你覺得不好」;或是有一些想法想問,卻讓他感覺「怎麼可以問問題」、「怎麼可以問這麼基本的問題」,那麼他們就沒有想向你多問一些了。所以我覺得,認識年輕人,是第一件要做的事。
而第二點才是青少年事工的一些專業。比如對青少年講道,可不可以換一種方式?單向式的、巴不得一股腦想把所有最重要的東西都告訴他,以及講的都正確、標準,但是會造成他無感的內容,例如每一次都說要讀經、要禱告、要愛主等等,這些他都知道,可不可以用一個新鮮一點的角度?所以青少年的講道法、帶查經,校園出版社出了一些讓查經動起來的書籍,以及如何關懷,甚至少數需要協談。如果有這些專業知識的幫助,對於服事他們也很有幫助。我想最起碼是這兩部分,一個是認識,一個是專業的裝備。當然最主要在服事牧養的現場,很需要讓他感受得到你的愛,這是在執行上可以再努力的。
歐洲華人青年事工的挑戰:強勢母語改變、親子關係疏離、重教導輕牧養
董:剛才談到的是比較個人層面,另外,關於牧養群體,我知道普拉托的這個華人教會其實量體不小,至少超過五百人?
黃:如果把在地上爬的小朋友加起來,應該是七、八百。
董:是,所以教會總量體七、八百人,年輕群體應該也不少。其實現在歐洲很多華人教會在面對第二代、1.5代的牧養都蠻掙扎的,他們很愛這群人,可是也看到流失或者文化的差異,都在探討如何牧養。包括像歐華神學院過去這幾年,常常在教牧探討的議題,就是怎樣牧養年輕的一代。
雖然振華哥只來到義大利一年的時間,跟那些長時間在歐洲的人,可能看到的東西不太一樣,但你具有一個獨特性,過去在台灣牧養年輕人,又到歐洲紮根了一年多,可能有一個既是內部又是外部的視角。因此,對於歐洲華人教會牧養年輕人有什麼樣的建議?或者有哪些你正在摸索、實驗的東西?
黃:感謝主,其實我們在這裡紮根還不夠久,但由於我能夠接觸到幾個教會,也有機會認識歐洲別的國家的一些教會,雖然這些建議和想法仍待充實,不過的確有一些發現。特別因為我做了一些調查,目前已進入到第三份問卷。去年第一份是「華人第三文化孩子及成人現況」,之後又做了「歐洲華人教會的主日學事工的調查」,現在正在進行的是「歐洲華人教會的青少年事工的調查」。根據這些調查,還有牧養現場的觀察,有幾個發現可供大家參考。
第一個發現是,在義大利華人教會的第三文化孩子,二代已經慢慢比1.5代多了。背景原因上,溫州人的家庭願意多生幾個孩子,而且是結婚不久馬上生,第一個生完不久又有第二個,整個家庭資源體系比較強,包括爺爺奶奶的幫忙,以及因為賺錢而有能力請保姆,使得他們願意生孩子。文化上的支持和鼓勵、父母看重、自己也願意生,兩個、三個不奇怪,也有四個的,所以孩子就越來越多。而且,沒有送回老家養、在義大利成長的二代群體越來越大。
這在牧養上要注意什麼呢?第一個是語言,因為他的母語已經變成義大利語,雖然在家有溫州話,保姆可能講東北話,但事實上中文已經慢慢不如義大利文,因為義大利文從幼兒園就開始,因此比較強勢的母語慢慢變成了義大利語。雖然主日學還是用中文,高中團契、初中團契也用中文,但是漸漸的,講道、講課都需要義大利文了,那麼主日學老師會不會義大利語?雖然生活上會講,但是教課或者作見證,可不可以也用一點義大利語?這是我們教會現在的挑戰,在辦青少年營會時,有些組別已經開始搭配會講義大利語的輔導,我們也嘗試努力讓營會手冊是中義文並列,以及弟兄姐妹有需要代禱的環節,我們也已經預備了一位是用義大利語為人禱告的。做這些努力就是因為看到擅長用義大利語的二代越來越多,因應這些跨文化挑戰的需要。
除此之外,我認為有些教會可能也要考慮青少年的聚會,是讓講義大利語的牧者講道,或是自己本會的講員,用義大利語講,又或者用中文的同時有翻譯。普拉托教會屬於中國文化比較強勢的,中文使用上還行,但若是大城市,可能面對的挑戰更大,是不是要早一點做雙語需要的調整?像在巴黎,青少年早就是用法語在牧養,已經非常明顯,這也跟國家特質有關,在我們這裡還可以保留。所以也許要看看自己的教會是屬於什麼樣的情況,雙語的供應跟需要,要如何幫助他們。
最後再提一個,我覺得父母的行業會影響教養,當父母親從事勞力密集的行業,比如在紡織廠工作、開百貨行,工時很長,而他會從事這行,可能表示他沒有別的專業,也跟國家處境有關係,有專業也許在那裡用不上。工時很長的行業,就表示他對孩子的陪伴可能是不夠的,因此孩子的一些困擾、問題沒有得到及時的解決,情緒沒有及時的被接住,造成孩子缺愛、缺關懷,更多的倚靠自己、孤獨的生活,也就反映在屬靈狀態裡。而且受溫州文化的影響,跟父親關係不好的比跟母親關係不好的是雙倍。
董:跟父親關係不好的比較多?
黃:對,因為父親缺席,再加上沒有及時幫助,會影響孩子的成長,造成性別認同及問題。舉具體的例子,母親節時我們請青少年寫一些感謝母親的話,非常訝異,跟從前的牧養很不一樣,很多人寫不出來,跟父親關係就更糟了,不知道要寫什麼。這跟中文能力不好有關嗎?可能有一點相關,但更多反應的是彼此的關係。當然也有人說:「可不可以寫義大利文?」他能夠表達當然可以,但問題是父母親看不懂義大利文,這是一個明顯存在的問題。所以這些認識和了解對我們幫助很大,不然牧養不會到位。
最後再補充一個,在義大利至少有九十間華人教會是家長制、教會負責人制,靠著弟兄姐妹帶職的服事、熱心的擺上,可以有正常的聚會、傳承和持續。但存在一個很大的弱項,雖然每間教會不太一樣,普遍上,教會看重教導不看重牧養,或者牧養就是教導。因此關顧、協談、個別性的關心、探訪都不夠,更何況是青少年的部分。在觀念上缺乏貼近牧養的情況下,產生這些問題一點都不奇怪。
董:第一個你提到,過去1.5代的人數比二代多,但是逐漸二代越來越多的趨勢,也帶來第二個挑戰,過去用普通話為主體的青少年事工、兒童事工,隨著本地二代越來越多、本地語言越來越好,普通話能力相對越來越有限,教會在牧養上勢必需要開始提前預備,或者開始做一些調整。第三部分你特別提到,因為移民父母親在歐洲的職業關係,與孩子們相處的時間相對少,因此親子關係普遍比起港台、北美更困難,這在牧養上可能也會帶來挑戰。第四個則是教會文化,在溫州教會的文化中,教導是強的,他們看重教導,有很多會講道的人才,但如何同時兼顧到牧養,會是未來的挑戰。特別是這群從小在教會長大的孩子們,不是不懂、也不是沒聽過,但真的很需要有人陪伴與關懷,將所看見、所聽見的教導活出來,或者當他們遇到困難、挑戰時,有人能夠引導他們去活出所聽見的。這是我聽到幾個關鍵之處,不知道是否還有補充?
黃:再補充一點,看重教導,但是缺乏輔導;指出目標,但是缺乏輔導的過程,引領他們一步一步走向目標。如果只有目標,他聽了、受激勵、被提醒了,但是怎麼走呢?就需要有輔導的功能、輔導的人和輔導的過程,這也是我認為在牧養上的一個缺乏。
主日學事工問卷調查,反映當今困境與未來培訓方向
董:過去這段時間你們做了一個主日學事工的調查。特別澄清一下,這裡指的主日學跟其他華人教會不太一樣,它包含兒童事工跟青少年事工。可否簡單分享這份調查的發現跟建議?
黃:我們拿到253份來自各國、各教會主日學老師和校長的回饋,整理後發現,第一代跟青少年時期就從中國出來的1.5代,加起來有四分之三,很感恩他們忠心服事到現在。但調查出來的數據反映出他們在跨文化的能力上比較弱,因為中華的文化比較強,甚至第一代沒有跨文化,以至於他們在主日學、青少年事工的教學和策劃上,缺乏跨文化的思考跟回應。
所以第一點,需要增加二代文化特質的老師,因為我們發現二代背景的老師只占了11%。很明顯的,主日學學生越來越多二代,但一代跟他們的文化差距大,雖然一代老師們愛心擺上、勤勞認真無庸置疑,但文化隔閡、語言有限,需要補充更多二代背景的老師成為輔助,對於整個主日學的策劃、回應和教學會更有幫助。
第二點是關於主日學老師面對到的問題,特別分享其中的八項:一、不知道如何關懷牧養,很清楚教導卻對關懷牧養很陌生。二、沒時間關心學生,老師們同樣也是家長,也在教會主日崇拜服事,加上很可能也自己開店工作,一個人多頭忙,當然沒有時間關心學生。三、自己缺乏牧養、靈命枯竭,因為教會整體看重教導但是缺乏牧養,主日學老師也是如此。四、無力處理學生問題,如果有個別性、不合作的,他們稱叫「刺頭」,什麼都有意見、不配合、發出聲音、每次來都玩手機,老師們不知道怎麼辦。更何況「刺頭」很可能很聰明,或者有家庭問題,或者有過動症、有亞斯伯格症,但老師們缺乏這方面的知識。五、班級秩序很難管理。六、老師的裝備不夠。七、沒有關懷學生的觀念。八、學生可以聽課但看不懂文字。
最後,在問卷裡也從四、五十項培訓科目中,整理出了最需要的十八項,包括了幾大類:如何關懷牧養;缺乏對服事的青少年的認識,因為不理解跨文化的特質;同工團隊、老師和班主任的靈命成長,也很需要透過培訓、關懷和牧養來幫助他們;以及教學方法、動態式查經法等青少年事工的專業。以上大概有四大類的培訓,如果有需要、培訓或更多了解,我可以把這份資料分享給大家。當然,這份分析報告是基於對歐洲華人教會,特別偏南歐為主的教會的調查。
董:謝謝振華哥的分享,也會把相關資料放在節目的資訊欄中。對很多聽眾來講,我們重新認識了原來各地華人教會的青年事工,長得那麼不一樣,但也透過理解歐洲華人教會的青年事工,可以反過來有所借鏡,而其他地區青年事工的一些洞見,也可以成為歐洲華人教會的祝福。再次謝謝振華哥。
相關資料:
1.《第三文化孩子:一份需要關顧的禮物》(Third Culture Kids:A Gift to Care For),鄔麗卡恩維克Ulrika Ernvik
2.《歐洲華人教會主日學事工調查分析報告(第一階段)》,黃振華
文字記錄:孫寧姐妹
文字編輯:呂昀嬪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