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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基督徒的公共參與—活出所信所言

過去十幾年,各地的華人教會愈來愈看重公共神學的發展,因為意識到教會不可能永遠自絕於社會和文化,信仰的實踐也不能只限縮在私人領域和教會圍牆內。本集我們邀請到長期教授基督教倫理學,現在富勒神學院任教的羅秉祥老師。他近年正撰寫《實踐公共神學:馬丁路德金恩與葛培理》一書,比較馬丁路德金恩和葛培理(葛理翰)兩位美國牧者公共參與的進路,並分享這對今日華人教會有哪些可以借鏡之處和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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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123

EP123 美國富勒神學院羅秉祥博士:當代基督徒的公共參與—活出所信所言

嘉賓:羅秉祥博士(美國富勒神學院斯特芬伉儷中華研究講席教授暨中華研究中心主任)

主持:董家驊牧師


既是始,亦是終的事奉人生

董:過去十多年,各地的華人教會越來越看重「公共神學」(Public Theology)的發展,其中原因,是因為教會意識到,信仰群體不可能永遠自絕於社會與文化而發展,另外有關信仰的實踐,也不能永遠只限制在私人領域和教會的圍牆內。隨著在北美、港台、新馬等不同地方,陸續發生了不同的社會運動,許多公共議題也浮上檯面,華人教會漸漸明白,整體社會文化所發生的事情,信仰群體是無法永遠迴避的。事實上,持續地迴避公共議題,其實也是一種公共參與的表態。今天,我們邀請到長期教授基督教倫理學,現任富勒神學院中華研究中心的主任羅秉祥老師接受訪問。羅老師近年正在撰寫一本關於教會與公共行動的著作,內容是比較馬丁・路德・金恩(Martin Luther King, Jr.)牧師和葛培理(Billy Graham)牧師,這兩位美國牧者的公共參與和進路,並分享對今日華人教會有何借鏡之處、提醒。

在我年輕讀大學的時候,就已拜讀羅老師的書,所以今天仿如是跟基督教倫理學的啟蒙恩師相聚。雖然沒有直接被你教導,但我第一本讀的基督教倫理的書是由你所著的。可否請老師簡述你的成長故事和學習生涯。

羅:我在香港出生和長大,之後到台灣台大哲學系攻讀,畢業後,就到美國,誰知一到就有十一年之久,修讀了兩個博士學位,先唸西方道德哲學,往後再到耶魯大學(Yale University),修讀基督教倫理學的博士課程。在畢業之前,開始尋找事奉的方向,對此我是抱開放態度的,留在美國當然可以,但回去香港亦無不可,所以兩邊工作申請便同時進行。當時我申請了現在事奉的富勒神學院(Fuller Theological Seminary),因它們也要聘請一位倫理學的老師,可是申請就是沒有下文,反而香港方面,過程就進展得很快,余達心老師積極招募我回去。當和香港方面簽了合約後,富勒才回來找我,邀請面試等,考慮到在香港工作的合約只是兩年,將來我也是可以回到美國去的。回想那刻,由於跟現在年代不一樣,現今有網路,即使身在任何地方,還是可以了解天下事,但當時美國不是這樣,所以我對於香港的認識,只是停留在《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有限度的報導,因此當我回到香港,著實感到震撼非常。

還記得當時的香港,是一個後六四的社會,1989年的六四運動,令整個城市都沸騰起來,之後就引起龐大的移民潮,置身在這一種震撼當中,慢慢越來越清楚,神帶領我要留在香港。即使後來富勒直接用快遞給我發了一個聘書,當寄到辦公室,打開之後,自己也沒有什麼感覺,因為神已經讓我很清楚感覺到,留在香港便是祂的心意。如此一留就三十一年之久。直到六十五歲,基於香港有一個退休年齡的限制,需嚴格執行,到此年歲就必須要全退,在香港其他的神學院也是採用一樣的退休政策。未來似乎不能再有所作為,但自問仍能有力貢獻,思量之同時,洛杉磯分別有三個神學院向我招手,當時還沒有決定要到哪一個學院去,但反正它們全是位於同一個城市,所以還是先去洛杉磯吧。在2021年加入正道福音神學院(Logos Evangelical Seminary),在那邊有大概一年兩個月的時間,可是後期富勒神學院繼續跟我招手,然後我就對神說:「我願意開放,亦願意把決定之權交出,看神祢怎麼帶領。」但我既沒有積極爭取,且更積極迴避,可是到最後,儘管人怎麼積極迴避,神還是會站在他的面前來,正如我申請的時候,禱告時提到,我已經做了很多事情,希望這個工作就不要臨到我。結果事與願違,最終我的禱告就是認命、順服。所以我就從去年的七月一日開始,任教於富勒神學院,一方面我負責教授英語部的課程,另一方面則要負責華人的教育工作。這邊有一個中華研究中心,對象是普世的華人教會,哪裡有華人教會的神學教育需要,富勒神學院就去幫忙,而我就是一個橋樑,把富勒的一些資源,跟華人教會連結打通。

董:我今天才知道,原來在三十多年前,老師跟富勒就曾經有這段淵源。如果老師那個時候去了富勒的話,那麼我在讀富勒的時候,你就是我真正的倫理學的老師!

羅:我常常跟他們開玩笑說,我跟富勒就像談了三十多年的戀愛。中間有談婚論嫁的階段,且出現過不止一次,連在校面試亦有三次之多,相信全世界沒有人有這樣一個記錄吧。神真的很幽默,祂的帶領也很奇妙。本以為事奉人生的開始點是在富勒神學院,結果呢?它反成為我事奉人生的終點。所以,最後還是離不開這個神學院。

董:之前跟老師交流的時候,你提到正在撰寫一本書,內容是關乎教會與社會政治行動的。用比較通俗的話來說,就是一本關於公共神學的書。我很好奇,是什麼原因驅使老師會想寫這本書?

羅:有很多原因。一方面我在港三十一年,香港的教會一直面對社會環境的變化。剛剛說到,我是在1990年到香港,那時香港的前途將要產生很大的變化,因此大家很關心公共的議題,所以教會裡面的人也會覺得,需要關心一些公共領域的問題。我舉一個很簡單的例子,接近1997年的時候,當時有些教會領袖就提出一個建議,說在十月一日國慶日辦一個國慶的崇拜。有少數的教會領袖有這倡議,但也有很多人持相反意見,其中包括我,他們的用意完全是良好,說實在並沒有什麼政治獻媚的成分。從1990年以來所發生種種的變化,基於所有在公共領域所發生的事情都會影響教會,所以教會裡面的人,根本不能不關心公共領域裡面的事情。而且香港的教會透過辦中學、小學、大學、社會服務和醫院等,已經大規模地進入公共領域,教會在公共領域所占的比率已經非常大,正因如此,在香港的三十一年間,我也長期關心這方面的問題。

留在香港最後的十年,香港所產生的社會上面的變化也越來越多,最明顯的就是2014年的一場運動,繼後又有2019年所發生的動盪,在這些過程當中,自己都感覺到教會當中的牧者,是不太曉得怎麼處理、如何回應。有鑑於此,我覺得需要寫一本書來幫助他們,去明白怎麼去處理類似的情形,這是近因。因為有2019年之事件,所以促使了2020年之書寫。

一種迴避/缺席形式的政治參與

董:講到政治公共這些題目,我有點好奇,希望老師對以下我所講的,給予一些看法。我在台灣成長,在本地教會長大,那時候我參加的群體,在台灣可以被稱呼為國語系統的教會,當然也有一些是台語體系的。在國語教會系統裡成長的時候,其實就有一種好像無形的、約定俗成的共識,就是在教會絕不談公共議題。當然近幾年,台灣教會有很大的改變,但是某種程度上,大概在我成長的前二十年至三十年間,很多的長輩都叮囑提醒年輕人,講台不是談論公共議題、亦不是評時論政的地方,講員只管宣講上帝的話。所以我的第一個提問,就是信仰能否真的只談信仰而不談公共議題呢?第二個問題,雖然老師並沒有長期在台灣,但至少曾經在此地唸過書,對此地方算是有一定的認識,與不同地區的華人學者作交流後,對於台灣這種蠻普遍的公共神學,或是對公共議題的態度,老師認為箇中的成因是什麼?讓我再重申問題,第一:這樣的一種迴避公共議題的態度,是怎麼樣在華人教會中形成的?第二:有可能永遠迴避而不作回應?

羅:你要完全迴避,當然是可能。我在香港長大、中學生信主時候,那個教會環境的文化也是這樣的。然後我來美國之後,開始進行比較,一方面我現在要寫這書,是跟美國教會史有關係,所以需要進一步了解,其中在美國的福音派教會裡,大約二十年代到五十年代,他們教會文化也是這樣。當時他們叫自己做「基要主義者」,所持守的立場就是故意迴避所有公共的問題,也因為這個原因,所以後來一些福音派的領袖,包括我著作裡提到的葛培理,他就覺得這樣的教會不行,所以他們需要走出來,成立一個福音派的運動。所以你說有可能嗎?是可能的,只不過這個不見得是一個健康的教會生活,這個是我對第一條問題的見解。

第二條問題,就是你所說要的迴避。其實迴避也是一種參與。因為你不管在什麼情形之下,都保持沉默,都當好像沒有看見什麼東西,這個其實也是一種參與。我在研究過程當中發現,就是說你消極地不回應、不對話,這其實也是一種向對方表示支持的一種方式。所以嚴格來說,是沒有不參與的公共空間,只不過以往很多時候,我們參與的方式,是一種婉轉的表達,透過沉默,不給任何人和事增添任何壓力,如此之下,就容讓掌權的人隨意而行,我們就是被動的配合。所以這個無作為,實在也是一種作為,雖然不作什麼,表示沉默,但它亦確實是一種實在的行動。當我在台灣的時候,在懷恩堂會也參與一些學生的服事,所以跟周聯華牧師有很多近距離的同工、溝通,他給我開很多不一樣的眼界。當時候,某些事情,他只跟我透露了一點,沒有講很多,可是到後來讀他的自傳時,我就知道原來當時他處理、看待事情的原委和考量。跟周聯華牧師的一些來往當中,其實對我也是有些影響,不會像一般的國語教會,普遍選擇完全迴避。

董:可以多講一些周聯華牧師對你的影響是什麼?

羅:還記得1978年的春天,當時我正修讀台大的最後一學期,周聯華牧師在神學院裡面,開課時他說,這個學期會開一科比較特別的課,叫「聖經裡面的象徵」。我覺得這是特別的課,讀一般書亦讀不到的,所以我就跑到浸信會神學院去聽他的課。那是一個晚上的課,我每星期約有兩次坐公車,從我住的溫州街到神學院,上完課就再坐公車回來。有一天在下課的時候,周聯華牧師馬上走過來跟我說:「羅秉祥,你是不是要回去懷恩堂附近?」我說:「是」,然後就催促我馬上趕快收拾東西,坐他駕駛的車一同離開,狀似非常趕急,我不曉得是何原因,但還是跟牧師走,他邊駕車邊說到,剛剛在講課的時候,秘書一直在把一些紙條遞進,透露有記者正在等候,希望在下課後,與周牧師進行採訪並詢問一些事情,雖然紙上沒有寫上具體內容,記者亦沒有說,但其中的因由和目的,心裡有數,乃因當時候在社會當中,一直圍繞著高俊明牧師的一些新聞,記者要來採訪,就是要問他對高俊明牧師的看法,但不管受訪者講了什麼話,到時候刊登在報紙的,都不會是原先所說,既然如此,完全不接受他們的採訪便是唯一選擇,於是立刻帶著我,從所居住的神學院逃去懷恩堂。那時候我才第一次知道,原來周聯華牧師跟高俊明牧師還有一段的交情。這是一個很特別的歷史的個案,他是在把我帶上車才說出這些話,原來有這樣的一些事情。

董:老師你這樣講的時候,我也有聽一些長輩談及這段歷史。當然每個人觀點不同,但是在聽完之後,我有一個很深的感觸,就是表面上看到的,跟真正發生的事,有時候不見得是同一回事,即便是最核心的當事人,但跟第二、三圈的當事人,各人對事件的理解可能也不太一樣。所以我想這也是為什麼,教會在談論公共議題的時候,我們需要很謹慎,甚或是很多人乾脆不談,因為其中議題所牽涉的複雜性真的蠻高,這種探討的智慧,需要對公共議題有一定的理解和討論邏輯。何況不同地區處境又有不同,例如1978年代的台灣,跟現在的台灣就不一樣,而美國的處境和香港、台灣東南亞的處境,可能又是兩碼子的事,所以這真的是很複雜的議題。我也很好奇,老師過去在美國讀書,後來在香港教書,現在又回到美國,你覺得教會與公共之間的關係,在不同的地區中,它怎樣以不同的形式來展現出來呢?

羅:基本上,會以當地的社會、政治和教會的文化,這三者綜合的展現。譬如說,有教會自己的因素。像我剛剛所說,在美國的保守教會,在五十年代,他們感覺到,若繼續待在基要主義的意識形態裡,教會跟公共空間之間,會出現完全的隔絕,他們覺得這樣對教會不健康,所以主動有人願意出來。當時他們以「新福音派」(New Evangelical)自居,「福音派」(Evangelical)這個字可能以前已經用過,所以他們說是「新」,以作為他們跟「基要派」(Fundamentalism)的區別。有時候,就是有教會的領袖,自覺教會界的文化不好,繼而作出改變。另外,就是當地的社會環境、公共議題的挑戰,究竟有沒有一種挑戰,是要教會覺得,非要回應不可?我剛剛提到,在香港九十年代開始,教會就是感覺到,不討論公共議題是不行的。因為時代政治轉變,是會影響整個香港教會的運作。最簡單的說,以前教會跟政府有很密切的來往,因為教會參與辦學、設立醫院、推行社會服務,以上全部都是跟政府合作的,那麼將來會怎麼樣?這與教會面對社會中的挑戰相同,外在社會所發生的情形,如剛才所說的香港社會運動,是教會沒辦法能迴避的。綜合來說,社會的因素、政治的因素和教會的因素,在不同的地區,這些公共的參與,可以有不同的公共神學的論述,究其原因,是因這三個不同的因素,在各地方皆有所不一樣。

兩位劃時代的牧者,一本著作中重逢

董:很多時候,我們在談公共神學,我們都會以為有一套公共神學,可以應用在不同的處境當中,但老師剛才提到,至少它有三個不同的因素,互動地影響著當地的政治、社會和教會本身的文化,然後有些東西是隨著時間的改變,可能政治轉變、社會變遷或是教會的文化時移勢易,這些都會牽動著,基督徒該如何在那個具體的處境當中來回應公共議題。

所以我很欣賞老師在這本書的進路,就是一開始你就說,其實公共神學並不是存在於真空,反而是非常落地的。你不可能抽離處境,來談一個抽象的公共神學,永遠是在具體的處境當中來談。我非常期待這書的出版。談到此書主旨方向,老師你是在比較美國兩位重要的基督徒領袖:馬丁・路德・金恩跟葛培理,某些地方會將後者翻譯為比利・葛拉罕,但其實講的是也同一個人。老師為什麼會選擇用這個進路切入?除了我剛剛講到說,老師認為說具體的公共倫理判斷,並無法抽離於處境。第一個問題:為什麼選擇用一種好像敘事模式的切入,來談這個教會的公共神學?第二個問題:為何選馬丁・路德・金恩跟葛培理?

羅:第一,我本來想寫一本比較理論性的書,談教會的公共參與,然後在2020年的一月至二月份,我一直在醞釀寫作的內容之時,當時感覺到,實在需要有一個小節,用來討論一些真實的個案,馬丁・路德・金恩就在腦海中浮現,接著我就開始看他的東西,一發不可收拾,非常吸引我。因為2019年香港發生那麼多事情,我就帶著此背景,來讀馬丁・路德・金恩當年所帶領的社會運動,其中發現兩者竟有出奇相似的地方。在馬丁・路德・金恩他們所帶領的社會運動中,我看到香港人的身影;在香港所發生的事情當中,則看到馬丁・路德・金恩他們的腳蹤。對我而言,是有非常大的吸引力,所以計畫馬上改變,打算整本書就講馬丁・路德・金恩,可是慢慢察覺,若只是描寫一個人的故事,固然是好,可是亦有其限制,假如有一個跟他同一個時期,而想法有些不一樣的人物,這樣對比起來會更有趣,這是我一貫的教學風格,因為教授的是倫理學,這學科永遠就是在一些爭議當中,以致自己長期養成一種習慣,不管是寫作、教書、或研究等,都需要有不同的聲音,彼此處在同樣的問題中,產生不同的回應。想到這一點之後,自然就找來另外一個人,跟馬丁・路德・金恩一起呈現、對比。然後我就發現葛培理,他對馬丁・路德・金恩是有一些批評,既然有批評,就代表有不同意見,既然他們也是活在同一個時代,當然葛的壽數比較長,馬丁・路德・金恩在1968年就被刺殺而去世,但他們年歲重疊了大約有二十年之多。他們彼此認識,亦有一種很複雜的關係,所以當我發現,有這樣一種線索的時候,絕對是一件好事。

在討論公共神學,談及一些議題時,若只有一種聲音而滿足的話,這是沒有考慮得很周到。為什麼教會面對這些公共議題出現很多困難?這是因為教會的弟兄姐妹,活在一個同溫層,難免聽到都是同一種的聲音,但當他們發現,有些人發出南轅北轍的意見時,就覺得驚訝不已。怎麼你我都是基督徒,何以你會有這樣一種的想法呢?這就是我們長期活在一個同溫層的後果,他們沒有辦法想像到,原來即使大家都是基督徒,都是以聖經出發,但對同一個問題,竟然是可以有不同的看法!所以我這本書,為什麼要找兩個人對比不可?這是為了促進對話,使彼此產生思想上面的碰撞,為要產生多元的聲音。選這兩個人的原因,無非是這兩個人的代表性。尤其是葛培理,對於我們華人教會來說,他已經是人所共知的人物;在美國,甚至普世的福音派運動當中,他亦是很重要的一個帶領者。在我輩成長的年代,在英語世界福音派運動,美國的代表人物首推葛培里,而英國就以斯托德(John Stott)聞名,他們曾在1974年的「洛桑會議」(Lausanne Congress)雙劍合壁,兩人的代表性已經廣泛被人認可。至於馬丁・路德・金恩,他則是代表美國黑人教會的傳統。他所帶領的整個運動為什麼辦得那麼好?就是很多黑人教會的牧師都凝聚在他旁邊,順其號令一起去帶領教會弟兄姐妹,思考怎麼去面對公共議題。在黑人教會當中,他有一定的代表性。

他們兩個的代表性,從我剛剛所講,也是大家所公認的。在2000年的時候,因為公元二千,是一個時代的終結,當時美國的《今日基督教》(Christianity Today)的姐妹刊物叫《基督徒歷史》(Christian History),是我在耶魯讀神學的時候被創刊的,我一直都有在閱讀。2000年是一個時代的終結,當時期就有一個專題,就是回顧以往一百年,對大眾影響最深遠的人物。編者做了一些問卷調查,一方面把讀者分成兩批人:一般讀者和學者,再分別請他們各自列出十個人,對美國教會影響最深的人;又或是,對個人來說,影響最深的是哪十個人呢?結果公佈後,頗有趣,就是在一般的讀者跟學者這兩個名單中,兩位牧師都榜上有名。最後在雜誌編輯部,他們自己也推舉一個十人名單,次序不是按照慣常1 – 10的等級排列,而是先在選制中分成不同的類別,再找十個代表性的教會領袖,最終,兩位牧師竟也同時被編輯部選上。在三個名單當中,這兩位牧師都被視為最有影響力的教會領袖。從不同的事實和結果看來,都足以證明他們是代表性很高的人物。因此拿兩個地位相若、在教內言論舉足輕重的人物作對比,這絕對是理所當然的美事。

董:對於葛培里,其實華人教會相對熟悉,包括到現在都還在進行的洛桑福音運動。2024年,即明年也會召開第四屆的洛桑大會。追朔大會起始的源頭,就是由斯托德和葛培理兩位牧師開始的,說起葛培理所辦的世界巡迴佈道會,上一輩談起時還是津津樂道。總結來說,他們的《洛桑宣言》(The Lausanne Covenant)、《今日基督教》雜誌等,對今天的福音派教會來講,仍是非常有影響力的。至於馬丁・路德・金恩,大部分的華人聽眾會比較陌生一點,曾住美國的可能還稍微知道,但相信印象還是很模糊。我只知道他是美國六十至七十年代,在黑人民權運動中,他是走在前線的一個牧者。某種程度他既不是激進、亦非要用暴力來爭取民權,但從另一角度來看,他採取的一套方式,並不是以沉默為主,他自有一套方式,在這個社會當中來訴諸民權。大部分的聽眾可能都不是住在北美,老師能否介紹一下馬丁・路德・金恩這位牧者?

羅:我們就以剛提到洛桑會議作為起始點說起。原本洛桑會議也要辦一個亞洲區的會議,原定是在2020年於曼谷舉行,但因為疫情的原因,後來就一再順延,後來更乾脆被取消。當時2019年他們邀請我出席在2020年曼谷舉行的亞洲洛桑會議,去做一個關於香港議題的演講,還記得大會也給予溫馨提示,希望我不要老是用白人的資源、想法。從跟他們的來往當中,我就發現原來有一種新的語言,以前是叫做「第三世界」(The Third World),然後又被稱為「三分之二世界」(The Two Thirds World),而現在則被改稱為「主要世界」(The Majority World)。當時已經醞釀這本書的寫作,著作的主題人物一個是福音派領袖、洛桑的代表人物葛培理。另外一個是黑人教會中的代表者,跟在全世界那些所謂的「第三世界」或「三分之二世界」,有著非常密切關係的馬丁・路德・金恩。儘管他身在美國,可是他們的教會群體,是長期受到嚴重壓制的,所以他們教會群體的生活,絕對是能夠跟在亞洲、非洲,甚或很多地區的教會,產生強烈共鳴的。

我到了美國之後,有一個來美國耶魯修讀碩士科的香港學生,期間他修讀了一個跟黑人教會有關的課程,後來我和他傾談之下,發現彼此的想法是完全一致,他就感概地說,香港的教會著實可以從黑人教會當中,學到很多東西,這完全是我的心底話!假如真的深入了解,黑人教會的歷史中,黑人領袖怎麼帶領同胞走出黑暗,尋著希望,其中他們那種經驗,相信全世界其他自由受到限制的教會,亦會身同感受。基於這種認定,我感覺到有需要把馬丁・路德・金恩,以及他的事奉人生和華人教會,串連一起做一個介紹。

因為牧養,所以興起的社會運動

董:請老師介紹一下,有關馬丁・路德・金恩牧師的事奉生平。

羅:基本上,因為天資聰穎的緣故,所以他很快就拿到博士學位。之後他就回去南方。很多人也在不同著作中,把他跟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一起拿來比較,事實上他們兩個是有一些很驚人相似的地方。潘霍華本來是可以留在美國,可是他覺得神呼召他要回去德國;馬丁・路德・金恩牧師在波士頓大學(Boston University)拿到博士之後,本來也可以留在美國北方的,而且他夫人的意願也是如此,因為她是一位歌唱家,在北方發展歌唱事業比較有利。金恩牧師本來也考慮過,只不過他感覺到,需要回去自己原來的群體服務。若留在美國北部,他確實有很大的發展空間,當時候,北方開始接受像金恩牧師這種牧者,相信留在北方都會很受歡迎。可是他偏偏選擇比較艱難的道路,就是回到南方,一個有種族隔離,自由受到限制的地區,可是他就是願意回到那個原初的地方,在那裡去牧養教會。

金恩牧師本來是要進入人生所謂的收成期,在學習上畢業,又有一個大教會聘他,原本可以好好地過安頓的生活,繼續當一個教會的牧師,什麼事情都不要管。可是當時社會發生的事情,導致教會必須要回應信徒的需要。當時就有一名叫羅莎・帕克斯(Rosa Park)的女士,在公車上面,她不願意把位置讓給白人坐,然後她就因為這原因被逮捕,經歷此事後,她就很希望要做點事情,於是她和群眾就找到教會來,他們原先不是找金恩牧師的,到最後因為各種因素,金恩牧師就被推舉出來,當上會長,負責做運動的發言人,從此,他就被捲入了這場運動當中,由於太過疲憊,退下來的念頭曾數次萌生:若繼續當一個教會的牧師,安定地過生活就好。可是,一天晚上,正睡不著之時,他就到廚房倒一杯咖啡來喝,然後大聲禱告,向神傾訴他非常的累,希望可以多休息,講了很多傾心吐意的話。可是,講完這些話之後,他竟聽到神跟他講:「馬丁・路德・金恩,我是主耶穌,我要與你同在,不管你怎麼樣,走怎麼樣的路,我都會與你同在,會給你力量的。」禱告完之後,就聽到神給他應許,是一種的同在的應許。他第一次感覺到,從小在教會長大,一直所相信的這位神,真的是一位活的上主。既然這位活的神,要求自己留在這個運動當中,帶領教會弟兄姐妹,這個非常迷惘的教會群體,那麼他就順命走上一條不歸之路。

然後他就繼續進行著名「民權運動」(Civil Rights Movement),可是當你讀到他們所著的記錄,這個運動其實就是教會的運動,所有出來要去遊行示威,全部都是教會裡面的人,都是教會裡面的弟兄姐妹。他們所辦的這些活動,全部都是以基督教的形式來進行,其中會唱詩歌、禱告和讀經,最後由牧師講道。聽完道,敬拜亦完結,他們不禁會問,究竟怎麼去面對社會上面所發生的事情?那麼大的衝擊,弟兄姐妹應該怎麼辦?於是大家就一起商量,然後牧師有一個呼召:「誰願意跟我們走在一起?」就是這樣的呼召肢體站出來。當我們去讀歷史,會說這是一場社會性的民權運動,可是對於他們來說,這根本徹頭徹尾是一個教會的運動,教會為了弟兄姐妹的原因,去思想如何與他們同行,弟兄姐妹在社會生活當中,所面對很多的困境,一些不如意的事情和壓迫,他們要怎麼面對?教會裡當牧師的,不單是照顧人的靈魂和屬靈生活,也要照顧弟兄姐妹,讓他們在每一天生活當中,能夠可以好好的過活。

所以這一群黑人教會的牧師就覺得,除了要牧養弟兄姐外,更要協助羊群在外面生活當中,應對整個星期所遭遇的困難,這確實也是信仰的生活的一部分。做牧師的,並不只是在禮拜天跟弟兄姐妹交通,也希望弟兄姐妹在禮拜一到禮拜五,在人生和生活中,都是以信仰來推動生活。生活跟信仰,原是應該打成一片,且連貫在一起的,可是在這樣不理想的情況下,肢體們頗軟弱,實在需要牧者來帶領、引導他們。所以這一群黑人教會的牧者,著實是為了幫助自己教會的羊群才走出來,帶領會眾去爭取,一些屬於他們的權益。從牧者的角度來看,當中所面對的這些事情,是牧養教會的一種經歷。不過社會裡面的人,就沒有用信仰的眼光來看待這場社會政治運動,讓我重申,運動的核心是一場教會運動。

你我曾分道揚鑣,但最後還是同路人

董:我們今天可以從不同的角度,來講述馬丁・路德・金恩今天的故事,但如果從他的自傳來看的話,其實整場所謂的政治民權運動,說穿了,它其實只是一種牧養關懷的運動,就是當他們所牧養關懷的黑人群體,在南方受到這麼大的壓迫歧視、不平等對待,加上一些社會的事件,加劇了這樣的不平等的對待。做為一個牧者,如何在當時刻,能夠透過牧養、實際的行動,來支持鼓勵他的弟兄姐妹,所以這是金恩牧師的一個初衷,或是一個關懷。當然後來有著名的演講〈我有一個夢想〉(I have a dream),但是這個想法,可能是他從牧養關懷為出發點,從而衍生出來,到後來的一種信仰展現,而不是從起初,就想當一個所謂的民權運動人士。所以起初只是想當一個教會的牧師,結果到最後,成為一個公共的神學家,或許不是他的原意。老師我也很好奇,金恩的公共神學的進路跟葛培理,有什麼異同呢?你在做他們兩位的比較,即代表他們一定是有不同的地方,那麼不同的地方是什麼?當中應該也有一些交集的地方,從老師研究他們兩個人的生平、思想和行動的資料中,可以為大家簡述一下嗎?

羅:就從最明顯的不一樣說起。剛開始之時,葛培理是非常欣賞金恩的。在1957年,葛培理在紐約辦佈道大會時,就邀請了金恩,成為某晚帶領開會禱告的嘉賓。金恩從南方乘坐飛機北上,然後在聚會開始之前,葛還特別介紹邀請馬丁・路德・金恩做開會禱告的原因。內容大概說到金恩博士,在南方帶動了一個非常驚人的社會革命,然後就稍微介紹一下金恩。剛開始時,葛培里是很喜歡他的,正因為當時葛培里也是刻意地,要走出這個基要主義的形態,開拓一個所謂福音派的新道路,而這個福音派跟基要主義最大的分別,就是需要關心社會,不能夠與世界完全隔離。當關心社會時,因著他自己本身是南方人,於是就回去南方,事實上當地種族隔離的問題,葛培理是清楚不過,亦感到覺醒,所以他自己主動在佈道會裡,提出要在南方的佈道會中,取消白人坐前面,黑人只能坐後面,兩批人完全分開的種族隔離式座位安排。對於葛培理來說,這樣傳統之坐法是絕對不對的,是違反福音原則,於是他就主動要把它取消。由於大家在種族的問題上,彼此也是同聲同氣,欣賞金恩牧師就自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他們兩個人都同意,當地的種族隔離政策,是違反聖經的,基督徒不應該跟從社會的做法,雖然對於非基督徒,教會領袖沒辦法去改變他們,可是在教會的信徒,就應該不再像從前一樣。

但為何葛培里與金恩漸行漸遠,一方面是金恩牧師所帶領的運動,越走越前。例如在運動剛開始的時候,是沒有所謂的「公民不服從」運動,要等到1960年代,在阿拉巴馬(Alabama)另外一個地方,塞爾瑪(Selma)的地方才有。從當時環境看來,金恩牧師帶領的這個運動,可以被形容為越走越激進。另一方面,就是葛培里的變化,他跟政權走得越來越近。從五十年代開始,與總統的關係變得密切起來,最明顯是六十年代,也是他們兩個人重疊的時候。大概是1965年左右,那時候的總統是林登・約翰遜(Lyndon Baines Johnson),和葛培理一樣,他們二人同為南方人,既為同鄉,亦同屬民主黨,更難得的,是有南方人當選總統,所以彼此關係非常密切,也就是這個時候,馬丁・路德・金恩帶領的運動,已經進入越演越烈的階段。加上在約翰遜之後的總統理查・尼克森(Richard Milhous Nixon),和葛培里關係更加友好,所以在六十年代,由於跟政權的關係異常密切,其中的密切程度,可見於葛常常以白宮第二發言人的姿態出現。在記者招待會中,他會回答記者很多關於總統的問題,道出稍早時和總統會面的內容。當他與政權關係越來越密切時,就需要維護這個政權,為他們講好說話;但在另一方面,民權運動是來自社會的輿論聲音,就難免要以一種施壓的手段,透過輿論給白宮施壓。因為這樣子,所以葛培里和金恩就變成對立,一方是在施壓面,另一方就成為要抵抗壓力的一面,所以這個是導致他們兩個人之間產生嚴重分歧的主因。可是當「水門案」(Watergate Scandal)之後,葛培里開始醒悟,因為他跟政權靠攏的原因,所以到水門案後總統下台時,連帶自己的名譽也一掃而空。一直以來,葛拼命為尼克森辯護,讚賞尼克森是一個很誠實的人,可悲的事實被揭露,原來總統的為人,並不如他所形容的一樣,所以他就痛定思痛,從此之後,要跟政權保持一個距離,重新要走到金恩的身旁。可惜,那時候金恩已經去世,遇刺身亡是在1968年發生。在我研究葛培里的過程當中,發現自從水門案之後,他整個人的很多想法,皆出現很大的轉變,而且從那時候開始,當每一次他提到有關金恩的話時,所說的盡為讚美之詞,在金恩還沒有去世之前,他常常批評他,說這個運動走得太激烈,是時候要停下來。可是,當葛培里跟政權的關係疏遠之後,他就能夠感受得到金恩當時的那種心情,從此之後,他對社會的一些很多議題,也選擇了要跟金恩相近的看法。

當時最明顯的,就是在八十年代,因為葛培里不想再跟政權過於密切,所以他選擇自動退場,可是有一種真空,白宮還是希望有一些牧師來填補,令政教關係密切一點,而這個繼任人,就是「道德多數運動」(Moral Majority)的法威爾(Jerry Falwell)。葛培里就刻意跟這個運動保持距離,標榜自己與他們的不一樣。但到後期階段,在接受別人訪談的時候,當被問到社會問題的方向時,他就指出,自己最關心的社會問題,很多都是跟金恩所關心的社會問題有關的,例如貧窮、軍國主義、弱勢的問題等。大概是1981年,《今日基督教》的一個訪談裡,那個記者不太滿意葛培里所給出的這些答案,於是追問第二次:「你有否其他問題,是你所關心,但還沒有講出來?」可是葛培理再也沒有講其他議題。那個時候是「道德多數運動」的年代,在1980年的大選中,擁護道德為首的群體,協助隆納・列根(Ronald Wilson Reagan)入主白宮,從此之後法威爾(Jerry Falwell)就成為白宮的貴賓。

當時候,美國白人福音派的運動,最關心的道德議題是有數項,第一是墮胎、第二同性戀,前面三個首要議題,都是跟性有關係的,可是這三個議題,在葛培理進入基督教記者的訪談當中,他總是不願意提及,反之寧願講述其他問題。這是很有趣的現象,我就是覺得葛培理一方面要打倒以前的自己,所以他刻意跟進場的人保持距離,連在一些道德議題上面,他都跟他們想法不太一樣;可是另外一方面,他又願意走金恩那條路線,例如關心金恩生前最為注重的貧窮問題,金恩在初始的時候,最關心是種族關係,其次就是反越戰,人生最終的關懷,則是貧窮方面。這個貧窮問題並不只是影響黑人,也影響到白人和一些美國原居民,所以葛培理牧師關心的問題,跟金恩所看重的,亳無疑問是重疊的。這可見於1997年,葛培理所出版的自傳,當中他好幾次提到金恩,盡皆是讚揚他的話。

變更其法,不變其志的普世關懷

董:我覺得用數十分鐘,要把這兩個人豐富的人生經歷跟比較概述,是很困難的事,但至少有三點,我覺得是很深刻的提醒。第一個是我們跟所謂有影響力的人之間的關係,是一把兩刃的利劍,可以帶給基督徒,快速影響社會的一種力量。當基督徒領袖跟有影響力的元首,諸如政治、經濟和軍事的人物,走在一起的時候,它好像是獲得權力的一種捷徑,但是,最終可能大家會發現,我們太天真!第二個是與握有權力的人之間的距離,其實也會影響我們怎麼看待事情,所以或許很多時候,基督徒之間對公共議題有不同的看法,可能不一定是關乎誰正義誰邪惡,也不是誰的眼光比較精準,關鍵是我們所在的社會角色/位置,會令我們會看到相異的畫面。第三個是基督徒領袖,其自我修正悔改的能力,這點尤為重要。我們不可能一輩子不犯錯,永遠都做出歷史正確或符合上帝的決定,不論是聖經裡面的大衛王、門徒彼得,甚或金恩他自己,在生命當中他們也犯過錯,但是他們就是有一個有自我修正,且願意悔改的心。

今天最後一個問題,綜合老師對金恩跟葛培理的研究,你覺得他們對今日華人教會的公共參與,有何提醒意義或影響?因為各地的華人教會處境真的是大不相同,所以大概很難針對某特定地區作論述,但是你覺得以整體來講,我們可以從美國這段歷史中,學到什麼對今日華人教會有意義的提醒或教訓?

羅:也許金恩牧師跟黑人教會傳統,華人群體會比較不太熟悉,難以得到太多共鳴,可是葛培理和白人福音派的傳統,相對來說,是華人教會比較熟悉的,因此我們容易可以掌握。剛剛董牧師提到,葛培理有一點是值得欣賞的,就是他願意不斷去打倒昨天的我。在八十年代的時候,他對很多社會議題的看法,有很大的轉變,看法很前衛,連一些今天美國的一些白人福音派,都跟不上他的步伐。我還記得某個訪談,大約在1981年,那時有記者問他:「現在我們很多人覺得,你好像在社會議題上,是一個自由派而非保守派」,他回答:「是。兩個標籤我都接受,在神學上我是保守的,可是社會議題上,我是自由的。」這一番話真是勇敢!

還有另一件事,就是葛培理自己很願意去改變,在晚年時,他有一段話,是不斷重複又重複,在不同場合中提及,他說:「我人生好像旅程一樣,沒有停頓,乃是在旅途當中不斷去移動、改變、學習、成長和成熟。我所信的福音沒有變,可是這個福音怎麼應用在社會跟政治領域裡面,卻是有所改變的!」所以就是這個精神,導致葛培理不斷地去打倒昨天的自己。儘管他的年紀漸長,可是他沒有成為一個老頑固,後來還跟年輕人的關係特別好。他早年的時候,在六十年代之時,他跟年輕人的關係很惡劣,因為該年代的大學生都是反越戰,當時候葛培里是白宮的第二個發言人,維護白宮的越戰政策就成為理所當然之事,但看這大學生一天到晚,在校園裡面辦反越戰的運動,就非常不滿意,不解學生為何不能安分守己地學習,而大學生也瞧不起他。七十年代,因為水門案,成為被嘲笑的對象,大學生不明白,做為一位牧師的葛培理,為何要為一個涉案的人去辯護。可是到八十年代,他關心大學生關注的問題,就是冷戰時,美國跟蘇聯在核子武器上,不斷地增加數量,導致了核子戰爭的威脅。記得某次訪談,別人問他為什麼關心這個問題,他說有幾個原因,其中一個因素,是要為下一代去想,反思我們要留下一個怎麼樣的社會、世界給下一代,若這樣核戰的威脅,一直揮之不去的話,對下一代來說是很大的威脅,所以他就要關心年輕人所關心的問題。後來他常常到大學校園去演講,很受大學生的歡迎。到了九十年代末期,哈佛大學(Harvard University)再請他回去,講一場福音信息的聚會,福音聚會的題目是「這位神跟二十一世紀還相關嗎?」這完全是福音的信息,不是要談年輕人關心的問題,可是報名人數和反應出奇地踴躍,結果要用抽籤的辦法,抽中了才可以進去。這個佈道信息結束了之後,全場師生站立鼓掌。只是宣講一個普通的福音信息,但竟然在大學校園當中,得到師生起立鼓掌,可想而知,當時年輕人是多麼的喜歡他。

所以我常常提醒自己,年紀漸大,決不要成為一個老頑固,必須要關心年輕人以及其所關心的問題,亦要跟年輕人建立一個對話的空間,決不會用我以前那個年代的看法,來去看今天的的問題。

董:謝謝老師的分享。對華人教會來說,我們都很熟悉,葛培理對下一代的關懷。我想起他在九十年代哈佛大學的演講,會引起這麼多年輕人的迴響,不完全是因為他講了什麼,而是他這個人是否能夠活出他所講的。從起初他好像看不起抗議的大學生,期間又被年輕人嘲笑,到最後真心去關懷他們。我覺得這也在提醒我們,我們是否也關心下一代。今天核子武器的威脅,也還沒有完全過去,但是整個氣候變遷帶來的改變,整個生態能源潛在的浩劫,五十年後,今天的年輕人,他們活在什麼樣的一個世界,我們亦可以效法葛培理的精神。

最後老師剛也提到,我們華人教會比較不熟悉金恩牧師,但是我在想,或許當老師這本書出版之後,各地的華人教會應該拿來閱讀,金恩做為在美國邊緣人的生活經驗跟他在這個處境當中牧養教會,其實很多散居在世界各地的華人教會,也同是在社會當中的邊緣,相信金恩牧師的生命、信仰和關懷,也能夠引起我們的共鳴,也是我們攝取信仰資源很重要的一部分。

文字記錄:譚栢霖弟兄

文字編輯:呂昀嬪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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