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94 美國基督工人學院歐雨虹老師:耶穌的情感學:更新你的情緒與群體文化
嘉賓:歐雨虹老師(美國基督工人學院)
主持:董家驊牧師
董:從小在華人教會長大的我,常有一種困擾,華人基督徒往往把「情感」視為是「善變」和「不穩定的」,不比「理性」和「邏輯」可靠,因此在培育門徒時,也傾向從理性切入,而忽略了情感的面向。
今天很高興邀請到,在美國基督工人神學院教授新約的歐雨虹老師,歐老師不只研究新約,同時也大量閱讀腦神經科學的研究,並開設「耶穌的情感學」這門課。我們將和歐老師聊聊跨學科整合的挑戰與機會,以及在情感層面學習效法基督的意義和實踐,歐老師您好。
歐:你好。
信仰和情感的啟蒙歷程
董:第一次從「耶穌情感學」的課裡看到老師的名字,覺得好特別,一般講到聖經學者,就是很理性、分析和邏輯型的,但你卻在談情感。可否請歐老師簡單介紹一下自己的人生和學術旅程?
歐:我從小在台灣的一個基督徒家庭出生長大,我的信仰和有關於情感的啟蒙,都來自我的母親。她在婚前就到美國讀心理輔導碩士,後來在台灣擔任輔導中心主任,結婚生子後,她又帶著六歲的我和妹妹來美國讀心理諮商博士。在母親的讀書生涯中,她自己也接受諮商、學習認識自己的情感和需要,讓自己從原生家庭中得醫治。雖然母親是在一個傳統、壓抑情感的家庭長大,可是她給予我和妹妹一個很自由探索、表達情感的家庭環境。
母親在讀書期間第一次罹患癌症,我在她身上看到,她如何面對身體或心靈上的痛苦,當時我注意到,我們家有很多關於苦難的書籍,也看到母親不是去壓抑或麻痺這些感受,而是帶到上帝面前去整合。我和母親有很多相似之處,都是情感豐富又強烈的,所以當我看到上帝如何在最脆弱時給予她力量、在痛苦時給予安慰,我也想要與上帝有這樣的關係,這算是我對於信仰和情感的一個啟蒙吧。
我高中大學都是讀音樂,畢業後想服事神,但還不是很清楚要用什麼方式或方向,那時我父母鼓勵我,先去讀神學裝備自己,因此我大學畢業就開始讀神學,一讀就讀了很久。
董:是在台灣讀嗎?還是到美國來讀?
歐:我其實小時候跟著媽媽來到美國,除了中間曾搬回台灣一段時間,高中以後都在美國。我在西南神學院讀道碩,讀書的過程像開啟一個新世界,發現原來聖經裡有這麼多我不知道的事,我蠻享受這個過程。後來在新約教授的鼓勵下,到了三一神學院去讀新約博士,在疫情那年畢業,並在一些不同神學院線上教課,2025年開始到基督工人神學院教書。
董:謝謝歐老師,我第一次知道原來你主要在美國長大。聽到了你的生命故事,突然很多疑問就解開了,其實原生家庭環境帶來的影響,除了祝福也包含一些特殊的經歷。也讓我想到自己的媽媽,她是讀護理的精神科,從小她也會幫助我去診斷自己的問題,也與你有類似的經驗。歐老師也提到母親在與癌症奮鬥的過程中,你看見她的榜樣,如何把情感帶到上帝面前。
跨界對話,起源於真實的生命經歷
董:你過去讀音樂,後來因為想事奉而讀了神學,沒想到一讀就讀完了博士,然後開始教書。我很好奇你的博士是讀哪方面?為什麼選擇這個專業、以及研究的方向和題目?
歐:我的博士論文寫的是初期教會的凡物公用,使徒行傳第二章和第四章。當時我其實想寫敬拜,因為過去讀音樂。但新約裡其實沒有太多關於初期教會崇拜的描述,我一直想研究:人是如何在敬拜,特別是群體的崇拜中,生命得到改變?使徒行傳第二章可以看到,聖靈降下後,最明顯的改變就是他們對於財產、財物的看法,不是因為一個強制的制度讓他們改變,而是從心裡、從裡到外的一個轉變。我後來也在崇拜學方面有些研究,舊約的崇拜到新約的崇拜中間,經歷什麼樣的轉變。我對於崇拜可以如何塑造一個群體,不只在金錢觀、價值觀,還有在情感、心思意念上如何更新而變化,都很有興趣。
而我之所以開始研究情感學,其實是在讀書期間母親過世了,在安寧病房陪伴母親的幾個月中,我有一些很濃烈、很複雜的情緒,過往從小到大都是母親會接住,幫我梳理、引導,可是當她離開以後,這些很多、很強烈的情感,是超乎我能自己去消化的。那段時間我也讀經、聽詩歌,其中特別是<新耶路撒冷>裡有一段歌詞說:「我們期待那一天親眼見祢面,永遠不分離。」當我感受到上帝也是渴望與我們「不分離」的心意時,我就覺得好像我能與上帝的心連結在一起,我的心就得到很大的安慰。
所以我後來開始讀情感學和神經科學的書,其實是在幫助我了解自己發生什麼事,可以如何理解自己,然後重新去建立與我情感之間的關係。過去是透過母親來引導,現在是透過與上帝之間的關係,去引導、梳理我的情緒。
董:這讓我想到,很多時候如果只聚焦在一個人的功能、學術或專業,想要跨界整合時,常常用比較功能性的角度,去思考要怎麼創造新的東西。可是剛才的分享給我一個很深的提醒,大部分真正有深度的跨界對話,都不是出自於單純的功能,而是在生命經驗的深處,以及上帝塑造我們這個人和背景的條件下,被迫需要去整合,而這樣產生出的火花很真實、很精彩,不是為了跨領域而跨領域,是當我們很誠實、真實地面對自己的生命、專業和經歷時,一種很自然的結果。老師也提到不論是自己的音樂背景或母親的心理諮商專業,還有你對情感以及走過病痛的經歷,進而關注崇拜學,似乎也都是很自然的把上帝給你的不同領域整合起來。
跨領域的挑戰與優勢:不同觀點帶出亮點
董:今天的華人教會有時會有迷思,似乎「讀神學」就是要把一切和過去所學的東西都放下,可是我在歐老師的生命中看到,不是放下過往去「讀神學」,而是帶著上帝給你的這一切,來閱讀聖經、來敬拜上帝、來讀神學。
雖然你不是刻意、而是在很自然的過程中去整合了不同學科,可否談談有哪些實際的建議?或是在做學科整合研究時,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地方?
歐:我覺得不同學科可以幫助我們用不同的語言、概念和思想框架去描述一些事情,而且有時可以描述得更細緻或更全面。而這當中的困難是,神學、心理學或神經科學,針對一件事情的討論方式是不一樣的,用的詞彙和概念也不同,所以要知道哪些是可以對應、哪些有困難無法對應。以及,即便讀了那門學科,但畢竟不是該領域的專家,還是會有一些覺得陌生的地方,很難完全掌握。可是仍然有一些概念和所觀察到的事情,能讓我們從聖經所得到關於人的心思意念如何改變,可以有一些不同的描述。因為聖經詞彙已經被我們用得很熟悉了,有一些既有的思維和觀念,當從另一個學科來整合,就可以讓我們透過不同角度去看同樣的事情。
特別是神經科學,它用更慢的速度來看「心思意念的改變」,讓我們看到這每一個步驟裡,有很多是自動化的反應、平時不會意識到的,當我們慢下來去看時,聖經裡的一句話「我們要心意更新而變化」(羅馬書十二2),其實是非常複雜的一個過程。因此不同學科可以幫助我們,從不同角度去形容它。
董:所以不同學科帶來的不同視角和語言,不單單是來理解,也包括怎麼表達。我聽到其中一個很關鍵的是,其實我們每個人都帶著既有的觀點跟語言在表達,我們以為在做純粹的聖經研究,但其實本身就已經帶著不同的角度在研究。而當我們用跨學科的角度來進行時,有點像是刻意學習一個不熟悉的語言和視角,帶著一個新的眼光重新去看聖經文本,反而會讓我們看到原本的一些盲點。
因此,這從來都不是在降低聖經文本的權威或它的價值,反倒是幫助我們看到過去閱讀的限制。當然每個人的解讀都一定有其角度,所以這並不是說過去的解讀是全然錯誤的,只是透過不同學科,可以更深刻地發現原本理解的單一性,其實還有很多豐富的面向。老師也提到「心意更新而變化」,的確這是在華人教會中用得很頻繁的詞,可是這背後「心意更新而變化」的機制實際上在講什麼,好像很少會去探究。
歐:對,它變成一個很抽象的概念,可是神經科學可以讓它更具體化。像我們研究聖經,這是一個古代的文本,就算是做歷史研究,也是跨學科的。若講到情緒,古代討論情緒的是哲學家,像亞里斯多德(Aristotle)等不同的哲學家,所以古代的文本是在跟這些古代的思想家對話,而我們現在討論情緒的是心理學、是神經科學,那麼聖經可以怎麼樣與現在這些關於情緒的觀察來對話。
董:具體一點來說,老師剛才提到,你讀了很多關於腦神經科學的研究,當然你主要的科目還是聖經研究,但一般會覺得這兩者似乎是完全沒什麼交集的,一個研究人體、一個研究聖經文本,這兩者間的關聯性又何在呢?你又是如何去做跨領域對話的整合?
歐:近代有很多關於靈命塑造和腦神經的一些書籍,有些是腦神經學家結合他們的信仰和聖經認識所寫的,有些則是神學家結合了自己對腦神經的研究寫的,其實有一個詞叫「Neurotheology」(神經神學),是一個很大的領域,他們所用的是人際神經生物學,就是我們與人之間的關係,包括與上帝間的關係是如何影響、塑造我們的大腦。
那麼這跟聖經研究有什麼關聯呢?現在很多關於情緒的討論,多半是從神經科學裡來的,神經科學認為情緒是上帝內建在我們裡面的一個運作系統,大腦和神經系統會根據過往的記憶以及當下的情況,做出一些不同的、自動化的反應。而這樣對情緒的定義又會如何影響我們看聖經?我們會看見,情緒是可以改變、可以被塑造的,而這其實符合聖經的看法。人有了情緒,有時會覺得就是控制不了,是一個自動化的反應,那麼聖經裡這些關於情緒的命令:「不要憂慮」、「要常常喜樂」,人們就會覺得沒辦法,這又不受我控制、是強人所難的。
但腦科學告訴我們,其實情緒是可以被塑造的,可能無法當下馬上改變,但在長時間的塑造下,情緒是可以改變的。就像聖經說的「心意更新而變化」,或者另一處熟悉的經文「以基督的心為心」(腓立比書二5),我們可以如何讓耶穌基督的心思意念,來塑造我們的心思意念。當在看福音書時,不只想著耶穌說什麼、做什麼,也想想耶穌有哪些情緒、祂有哪些感受,這會讓我們在讀聖經經文,特別是福音書的時候,有另外一個面向。可以看到耶穌的情緒,和祂周遭人的情緒,他們彼此的互動是怎樣相互影響,以及他們的情緒帶出什麼樣的回應和行動。
情緒的定義及情緒腳本的操練
董:那麼我接著問幾個比較根本的問題,第一,什麼是情緒?在我自己所成長的華人教會傳統中,對情緒常有兩極的看法,一是認為情緒是很不穩定、不可靠、不嚴謹、無法掌握的,透過理性邏輯才是可靠嚴謹的,因此不能依靠情感來認識上帝、跟隨上帝。另一端則認為這樣太僵化、太冷血,他們強調要用感性來敬拜、經歷上帝。所以在華人教會裡想到情感或情緒時,一是很壓抑、很反對,主張在真理上不太需要去碰觸情緒;另一種則是很仰賴一種宗教的感覺,但無形中又忽略了信仰中也有理性邏輯的一面。那麼請問老師,情緒的本質是什麼?是一種感覺嗎?根據神經科學,這種感覺是內分泌或神經連結產生的最後現象?又或者從聖經神學的角度,情緒是什麼?
歐:我覺得情緒是描述我們當下身心靈的一個狀態,包含身體的狀態,但也不只是身體,而是身、心、靈的,且是時常變動的。所以我能理解,為什麼很多人會覺得它不可靠,因為情緒會根據今天的身體狀況或發生的事情而改變,甚至會根據記憶,你聯想到什麼,這些都會受影響。
但是情緒也是一種動力,所以神經科學會說,情緒是大腦規劃身體能量的一個方式,大腦會根據當下的狀況及現在需要什麼,如果遇到危險,它會需要「害怕」的情緒來自我保護或逃跑;如果是憤怒,被冒犯或不公平的事情發生,情緒幫助我們進入而做出行動與回應。所以,若完全忽略情感的話,會少了很多動力,因為很多的動力是來自於我們的情緒。
董:是的,所以情緒一方面是描述我們全人的一個狀態,另一方面也是一種動力的來源。剛才老師提到,其實情緒是可以被引導跟塑造的,可能沒辦法隨意說要開心就開心、要難過就難過,或許演員有特別的訓練可能可以做到。所謂情緒可以被塑造,這是什麼意思呢?既然它是一個難以掌握的東西,到底要怎麼去引導塑造情緒?
歐:你講的演員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演員如何調動出不同的情緒,頭腦裡可能經過一些訓練,學習一些不同的情緒腳本,例如關於開心、生氣的。情緒腳本就是我們如何表達情緒,人在出生長大的過程中,是如何學習情緒腳本的,在什麼樣的情境會有什麼樣的情緒。我們都是從主要照顧者,可能是父母,孩子會從模仿開始學習情緒,模仿父母、兄弟和周圍的人的情緒,然後開始形成他們習慣的一些情緒模式,到了成人,也是透過操練不同的情緒腳本來塑造情緒。
如果我們去感受耶穌的喜怒哀樂,就像是作為演員,進入一個角色,感受角色的喜怒哀樂,其實是會帶著記憶的,然後那些記憶會成為他的一部分。當他之後要再去扮演其他角色時,他有那些情緒記憶,就算不是在某個情境中感受到的,但那也是他的一部分。所以我們可以讓耶穌的喜怒哀樂,也成為我們記憶的一部分,去影響並塑造我們的情緒。
董:老師可否舉一兩個具體的例子,比如我們該如何去操練「以基督的心為心」,腓立比書二章5到10節,對很多人來講是很重要的一段經文,「當以基督的心為心,祂本有神的形象,卻不以自己與神同等為強奪的」,這些道理好像都懂,可是到底怎麼樣「以基督的心為心」呢?怎麼進入這樣的情緒腳本裡?
歐:我們可以看到四福音書裡,形容耶穌受洗的時候,天開了,天父說:「這是我的愛子,我所喜悅的」,在耶穌開始服事之前,以這樣的場景開始。我們可以想像自己身在那個場景中,因為耶穌邀請我們進入祂與天父之間的關係。想像自己跟耶穌在一起,在約旦河邊,然後天開了,天父對著我們說:「這是我的愛子,我所喜悅的」,耶穌邀請我們進入與天父互相喜悅的關係裡,這是耶穌喜樂的來源,祂也希望這能成為我們喜樂的來源。
董:謝謝,這好具體,而且跟聖經文本又結合了,好像也同時在強調一塊我們常常忽略的想像力,其實上帝創造人類的時候,給我們很重要的功能,有邏輯思考的能力、有情緒的能力、也有想像力。我剛才無意提到演員,的確好像當演戲的時候,要進入某個情緒,會努力地去思索思考:我有沒有什麼時候在那樣的情緒裡,然後努力進到那個情境中,這樣子對於讀經跟塑造情緒的操練,似乎就連在一起了。
歐:有時候有些人會比較難進入「天父喜悅我們」的想像中,我就會讓他們去想像。在生活中,有沒有其他人喜悅你的這種感受?不管是父母、配偶或孩子,那種見到你好喜悅的感受。而有些人是沒有的,可能是過去的背景或他們從來沒有去注意過「別人喜悅我」是什麼樣的感覺。我就會鼓勵他們去注意,當別人很開心看到你時,那是個什麼樣的感受,可以把那樣的感受,幫助你在閱讀聖經文本時更豐富你的想像,想像是上帝對你有這樣的喜悅。若是還感受不到別人對你的喜悅,那麼你對別人呢?有沒有你很喜歡的人,或父母對孩子的喜悅,就可以想像天父對你是那種心情。有時候要從生活經驗中,找到一些比較具體的例子,讓人可以與聖經文本連接在一起。
從耶穌視角看負面情緒,帶著終末的盼望
董:剛才講的是比較正面的情緒,可是人生中也有很多負面的情緒,也許把問題拆成兩部分:第一,負面的情緒一定是不好的嗎?基督徒該怎麼面對自己生命中有負面情緒?我也看過有些基督徒活得很辛苦,好像聖經告訴我們要「常常喜樂、不住禱告、凡事謝恩」(帖前五16-18),可是生活遇到很多的事情,真的很想罵髒話、很憤怒、很難過,那我們到底怎麼去看基督徒也會有很負面的情緒?甚至走不出來的時候,該怎麼理解負面情緒?第二個問題是,該拿負面情緒怎麼辦?
歐:在「耶穌情感學」裡,我們不只講耶穌的喜樂,也會談耶穌的哀傷、耶穌的憤怒、甚至耶穌的一些驚恐,我覺得透過感受耶穌的哀傷和憤怒,可以看到其實上帝創造這些情緒是好的,雖然有時候我們在世界上看到的是扭曲,有些可能比較極端,然而其實哀傷、憤怒、甚至害怕,都有它的正面功用。
我們在耶穌身上看到,這些情緒是可以用來實踐上帝旨意的。例如耶穌憤怒,其實祂不常憤怒,可是當祂憤怒時,是非常有節制,不是罵人或打人,祂的憤怒會讓祂去挑戰一些人。例如有手萎縮的人,經文形容祂在安息日怒目看著周圍的人,祂在挑戰他們,他們看到的不是手萎縮這個人的需要,而是想要陷害祂。可是耶穌的怒氣帶出來的不是傷害,帶出來的是醫治,祂用怒氣挑戰他們想設的一些限制,最後祂醫治了那個人的手。又或者耶穌在有人帶孩子來見祂的時候,門徒禁止他們,那時聖經也形容耶穌生氣,祂也是在挑戰一些限制,可是最後祂的生氣帶出來的是祝福,祂想按手在孩子身上,祂想給予孩子、祝福他們。
所以我們看到耶穌的怒氣,是有很清楚的目的,祂帶出的不是傷害,我們人在怒氣中常常帶出傷害,但耶穌不是,祂想挑戰、顛覆、摧毀人所設的限制,最終的目的是要帶來醫治以及祝福。從耶穌的身上來認識怒氣,就可以看到,怒氣也能實踐上帝的心意。
而講到哀傷,會讓我們看見上帝對疾病死亡的看法,當耶穌在拉撒路墳墓前哀哭,或者耶穌為耶路撒冷哀哭的時候,耶穌的哀聲讓我們看到上帝的願景和實際狀況是有差距的,上帝渴望有永恆的關係,可是現在我們身處在一個有死亡的世界,死亡會造成這些關係的破裂。
耶穌的哀傷帶給我很大的安慰,在我母親過世的時候,當我看到上帝透過會幕、聖殿和道成肉身,一位想要與我們在一起的神,一直想要克服任何會隔閡我們與祂之間關係的事,我就可以感受到上帝也是會為關係破裂而哀傷,會為死亡是怎樣撕裂關係而哀傷。耶穌的哀傷最後帶出的,是祂使拉撒路復活,耶穌是要戰勝死亡,跨越死亡所帶來的這些撕裂和距離。
當我們在群體的崇拜中,很多詩歌常常是很歡慶的,在崇拜中比較能感受到喜樂的情緒。可是其實我們也可以一起來哀痛、哀傷,透過詩篇裡很多的哀歌,讓我們可以進入哀痛,進入到這世界許多人都有的哀痛中。當我們可以和群體一起哀痛的時候,就不會那麼孤單,有時候哀痛最讓人難受的事,是沒有人理解,是我們孤單一人在哀痛中。可是當我們能感受到耶穌的哀痛、上帝的哀痛、還有在群體裡能哀痛的時候,我們就不是一個孤島,而是有群島在陪伴著,一起在哀痛中來到上帝面前。
董:我喜歡老師剛才給的一個很大的洞見,負面情緒雖然是不舒服、不喜歡、想要趕快壓掉或弄掉的,但如果我們去看當耶穌面對這些情緒時,往往會看到背後那正面的價值,也凸顯一個終末的盼望,就是上帝經歷這一切,是因為有一個更值得盼望的未來。其實也是對現況說,這不是正常或永遠的樣貌,帶給在負面情緒中的我們,一個很深的盼望。
我也感覺老師在解釋時,其實非常基督中心,不是要放大我們的情緒,把人的情緒變成中心,而是回到耶穌基督在聖經裡,向我們啟示出祂的真實、道成肉身的生命,祂如何去面對,以及面對的背後要讓我們看見什麼。包括老師剛才說的,在教會的崇拜很多時候是很歡慶的,當然因為耶穌復活了,可是教會的節期裡也有受難日,也提醒我們關於基督的隔絕和分離。很多時候,在苦難中的人,會覺得沒有人理解我,當別人安慰說「我懂你」的時候,甚至會覺得好廉價,你不是我、怎麼可能懂。可是受難日讓我們思想:就算沒有人懂,基督祂所承受的、祂所走過的,是遠遠超過我所能理解的,因此,我不是孤單的。
歐:透過耶穌,可以讓我們的情緒更像祂。因為我們的情緒都有一些扭曲的部分,或者會學到一些傷害人或傷害自己的表達方式。但是從耶穌身上可以看到,這些負面情緒可以有一些不一樣的樣貌。
董:好奇老師有寫書嗎?有用文字把它寫下來嗎?
歐:有在努力中,是我明年的目標。
董:老師加油,我覺得華文世界很需要這樣的書,完成以後也讓我們知道,可以大力推廣一下。
歐:謝謝。
崇拜改變人心,塑造群體共識
董:最後,關於老師所開設的「耶穌情感學」這門課裡,有沒有一些重要的概念,可以簡短做一個補充的?
歐:在「耶穌情感學」裡有很多屬靈的操練,當我們每學完一個情緒,最後就會有屬靈操練的部分,透過經文去想像、去感受耶穌的情緒,然後把自己放在那個情境當中,去感受耶穌的喜怒哀樂。
這堂課我教過很多次,也在不同地區上課,就觀察到不同地區對情緒的看法是不太一樣的。在中國大陸的弟兄姐妹,通常連感受情感都覺得很難,感覺他們跟情感已經脫節很久了,所以要先從如何能有感覺開始。而台灣和北美地區對情感比較有一些基本認識,比較多是如何去引導和塑造。
我也結合崇拜學,其實除了神經科學,另外一門是文化心理學,他們的研究認為,其實人的情緒是在群體中被塑造,可以想像在演唱會或球賽裡,你很容易情緒被感染,群體的情緒塑造力比個人還要強大。所以我在崇拜學中會想要強調,在設計崇拜的時候,除了想內容,還可以想著如何透過崇拜流程、詩歌、禱文、經文、講道、禮儀、甚至一些畫作和象徵,去塑造情感。在群體中一起去感受哀傷,一起為不公義而憤怒,或一起藉由教會年曆,來感受耶穌生平的各種喜怒哀樂,其實教會每個禮拜的崇拜,有著很大的情感塑造的潛能。
董:老師剛提到一個關鍵字「操練」,這可能也是我們講很多,但卻沒有去做的,以至於懂很多,可是生活中無法去經歷。老師在博士班研究時,對崇拜學很有負擔,包括你研究使徒行傳第二、四章,初代教會凡物公用。今天可能更多時候是用制度的角度去想,如何去復刻、重現當年的制度,可是往往人類歷史中,無論東西方,若只是復刻一個制度的話,通常結局都不太好,可是你認為初代教會的生活方式是一種由內而外的展現。雖然初代教會沒有太多提及音樂崇拜的部分,我很好奇老師的研究裡,不論是新約或今天的崇拜學,如何能幫助我們來塑造成一個有耶穌基督的心為心的人?
歐:我覺得凡物公用是他們自覺從內心發出來的,當代很多關於凡物公用的討論,多半是談如何回到黃金時代,由一個理想中的皇帝來實踐,或是哲學家們認為可能是透過一些制度來執行。可是這些都有一個問題,其實最難改變的是人心,就算有制度,但人的貪心、自我保護是最難克服的。
所以當使徒行傳在形容這件事,是發生在聖靈降臨、基督復活作王的時候,建立了一個新的群體。在古代人們認為人心、皇帝和制度都無法改變的情況下,在這個初代教會的群體當中被改變了。他們形容初代教會的群體是一心一意、心思意念合一,所以帶出來的是自願性的分享,就像是朋友與家人,因為在古代,朋友之間、家人之間是凡物公用的。當看待彼此關係不一樣時,如何運用財物也就不一樣了,這是一個由內而外的改變。因此,今天的崇拜也要想,不是施壓讓人改變,或用一些制度讓人轉變,而是改變人的心,讓他們出自自願、從內而外願意改變。
我最近很喜歡用啟應文,很多詩篇是啟應文,我們可以根據一些現代的議題和語言,來寫一些當代的啟應文。然後當一個群體在一起唸的時候,他們是一起被塑造,是在說:我們想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群體?我們要讓上帝的話語如何來塑造我們?對於我們群體的願景是什麼?啟應文可以讓他們真的是用聲音、聽到群體間的聲音,對著彼此說:我們想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群體,用彼此的聲音來鼓勵、來激勵。
激發想像力,設計處境化的禮儀
董:老師提到這個,我想問一個藏了很久、不知道該問誰的問題。我很喜歡一位美國神學家James K. Smith,他寫過一本很普及的書《欲望的門訓》(You Are What You Love:The Spiritual Power of Habit),他很強調門徒訓練的核心,就是要塑造我們的欲望,因為人是一個渴望的存在,那要怎麼去塑造呢?就是透過禮儀(liturgy)。概念我都同意,我也很喜歡他的書,但我發現很多傳統的基督教禮儀,他是在西方處境中發展的,因此當我試著透過禮儀來塑造,不知是否有些人天生就比較沒辦法被這樣的禮儀感動?這是我個人的問題,還是文化隔閡的問題?因為的確我也聽過有些人,很能夠在古老的禮儀中去感受對上帝很深的敬畏,並在當中忘我。
所以我想問,這是我比較個人性的困擾,還是這是一個普遍的現象?第二,這跟文化差異有關嗎?還是其實這不能歸咎於東西方的文化差異?第三,如果這不是我個人的掙扎,那麼今天當我們要強調透過教會禮儀來塑造人心的時候,該怎麼設計和規劃?
歐:我覺得處境化是非常重要的,我也去過一些比較傳統禮儀的教會,若不清楚背後的思想,真的會覺得很陌生。我認為禮儀也不是一次性的被感動,它比較是長時間的塑造,但能夠適合每個處境的禮儀是很重要的。我最近也有參與一些跨代崇拜的設計,就在思想,如何設計一些適合孩子的禮儀,其實禮儀是可以有很多樣貌的,不只是在傳統教會看到的樣子,其實任何重複做的事情,都可以是一種禮儀,像是崇拜以問安開始,這其實也是一種禮儀。
可以想想,在教會傳統的禮儀中,有哪些是可以用在現在的處境?不用整套搬來使用,但可以找一些適合的,再加上創意讓它現代化。此外,我認為有一些引導是很重要的,讓大家知道這些禮儀是在做什麼。在崇拜學課中,很多同學都說,從來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子做、目的原因是什麼、每個禮拜程序背後的脈絡是什麼,其實很多人從小在教會長大,卻不知道這樣做的原因。所以需要讓人明白,像是啟應文這些引導語,若是能符合處境、現代化並貼近大家生活,就可以與生活經驗結合。像是我在設計給小朋友的禮儀時,就會根據他們的生活經驗,讓他們能夠把禮儀和生活連結在一起。
董:可以舉個例子幫助我們體會處境化的禮儀設計?
歐:我其實是想幫助孩子理解聖餐,小朋友會覺得因為還沒受洗,所以聖餐與我無關。其實從創世紀上帝創造食物的時候,就說:我把樹上的果子都賜你們當食物。所以食物一開始是上帝給人的禮物,要讓我們透過食物來感受上帝的豐富,以及祂對我們的愛。我們也看到出埃及記時,他們吃無酵餅,有逾越節的晚餐,透過吃來紀念、感受上帝的救恩;以賽亞書則說到未來會有一個宴席。
我讓他們看到聖經裡這些關於食物的脈絡,在講這些不同的經文時,就讓小朋友吃葡萄、吃無酵餅、喝未來宴席的葡萄汁,這時來到最後的晚餐時,他們就已經經歷了上帝透過吃不同的食物,當中有很豐富的神學含義。然後再看聖餐禮儀,透過耶穌的身體和血,感受上帝的救恩。由此,小朋友就有這樣的聖經脈絡,去理解聖餐禮儀,而且有感官的體驗和記憶,加深他們的印象。
董:這樣聽起來好棒,有時候或許是行禮如儀,讓我們失去對禮儀重要性的認知,我們以為自己在行禮儀,可是當忘記了背後的精神,自己不再被它的內涵打動,甚至不再理解時,就真的只是行禮如儀地做完一系列的動作。可是當我們更認真、用心地去思想我們的處境、思考神的話,如何在操練中被塑造而設計出的禮儀,其實真的能夠觸動、貼近人心。
歐:對,而且我覺得能激發想像是非常重要的,禮儀如果沒有想像的話,就只是一些行動;但如果能激發想像、能觸碰情感,就有意義了。
董:是的,禮儀如果能激發想像,就不會做白日夢了。我想到二十四歲去美國讀神學時,老師就要我們去參與不是我們信仰傳統的教會,並非異端,而是跟原來信仰傳統不同的教會。當時我去了東正教教會,坦白講我聽不懂,因為他們說的是希臘文,可是當中有一個禮儀是,主持者拿出一大本鍍金的聖經,會眾依序排隊,跪在那本聖經前親吻它。我看到的第一反應是好髒啊,每個人都要親,可是當輪到我在那本聖經前跪下時,真的有種對神話語的敬畏,原來神的話比金子還要寶貴,而且眾人都降服在神的話語之下。那一天,雖然我聽不懂希臘文,整場崇拜我也不明白講道講了什麼,可是那個畫面,激發了我對神話語的想像。
歐:而且那個實際的體驗會成為你身體的一個記憶。
福音是什麼:救恩帶下更新,和好彰顯榮耀
董:是的,今天謝謝老師分享了很多,從一開始比較硬的跨學科的整合,然後談到耶穌的情感學,最後談到崇拜。若用簡單兩三句話,來表達什麼是福音,耶穌基督的福音和今天所談的關聯,老師會怎麼表達?
歐:我覺得福音是因著耶穌道成肉身、死與復活、上帝慈愛與公義的往前而進入這世界,開始萬物的更新。這個更新是從心靈更新而變化開始的,是一個由裡到外的更新,而且是在恢復我們個人、家庭、群體和社會,讓我們可以與神和好、與自己和好、與人和好,讓萬物能藉著與神和好,反映出神的榮耀和神美好的心意。
董:謝謝老師,好美的定義,也祝福老師的新書能在2025年完成。
歐:希望,謝謝。
相關資源:
1.《欲望的門訓》(You Are What You Love:The Spiritual Power of Habit),蘇明斯(James K. Smith)
文字記錄:孫寧姐妹
文字編輯:呂昀嬪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