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10 董家驊牧師受訪於台灣宇宙光全人關懷機構林質修弟兄:世代之間作橋樑:使人和睦的溝通智慧
嘉賓:董家驊牧師(世界華福中心)
主持: 林質修弟兄(宇宙光全人關懷機構)
林:歡迎來到「鬍子爸的XYZ方程式」。今天我們邀請到的來賓是董家驊牧師,家驊牧師好!今天的節目比較特別,叫做「鬍子爸的真心話」。之前我們討論過美學、自學、潔癖、醫療、寵物、電玩等「天馬行空」的議題,但我總覺得對不起觀眾,因為我一直沒有花時間好好說明:我們這個節目到底要幹什麼?所以我要來跟家驊牧師「告解」一下。因為家驊牧師有一個算是蠻高層的身分——他現在是「世界華福中心」的總幹事,華人教會裡許多事務、事工,家驊牧師都會關心到。所以我特別請牧師來,想跟他聊聊:我們開始這樣一個節目,究竟是所為何來?
既然是真心話,我就多花點時間介紹自己。許多聽眾朋友、觀眾朋友已經多多少少知道,我是在台灣長大的理工男,之後赴美唸書,一直是理工背景。但我家裡其實有一些人文背景,大概因為有這樣混合的成長歷程,宇宙光同工多年來一直鼓勵:「鬍子爸,你能不能寫點東西?」畢竟宇宙光向來以文字事工為主。
其實我也寫過一點文章,但寫作時總覺得不太順暢——會不斷設想讀者對某句話的反應,反覆斟酌後反而顯得冗長,最終仍不盡滿意。後來我發現,自己其實更適合「對話」。文字再優美、再精煉,寫得再好,文字有一個缺點:它就是「單口相聲」。
因此我向宇宙光同工提議:能否別再催我寫文章,讓我嘗試做Podcast?我知道宇宙光當時較少這類事工。同工們經過考慮與禱告,他們原本也有類似想法,後來就給我這個機會。所以過去十幾集的節目,就是源於這樣的開始。
當時規劃Podcast內容時,我們鎖定了核心主題——這也是節目命名為「XYZ方程式」的原因,我們想探討「世代之間的差異」:世代之間的不同、世代之間的張力,甚至衝突。當然,我們更希望談到最後,這些東西要怎麼化解?世代之間就算意見無法一致,但能不能夠站在一起,為一些重要的事情——教會裡面也好、信仰裡面也好,甚至信仰外面的一些重要事情——能夠對話、能夠一起同工、能夠彼此鼓勵、能夠彼此幫補。這就是我們節目的緣起。那麼,家驊牧師是否也分享你的經歷?
董:那我就介紹一下我自己。我是家驊,在台灣長大。從小因為爸爸是教會的長老,所以我就在教會裡看著這些大人們長大。年輕的時候,特別是青少年階段,也會有些事情看不慣,覺得為什麼大人會那樣想事情。上了大學之後,我跟我父親最常發生的衝突,往往是關於教會裡的事情或服事。我印象很深刻,那時我大三,正在台大團契服事。那一年我們想做一個事工——送給每一位入學新生一片「新生光碟」。現在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光碟是什麼,但在當年那可是高科技!我們希望這片光碟不只是分享福音,也能真正服事到他們,比如提供許多生活資訊:哪裡吃飯、哪裡買衣服、哪裡可以買票……等等。
為了做這個東西,我們沒有那麼多經費,已經超過團契正常的預算,所以同工們就各自拿出自己的錢來墊。我們也有一個信心:如果這件事情真的能服事到人,一定會有資金進來補足的。可是我沒想到,父親聽到這件事情的時候非常生氣。他氣我怎麼可以用「借錢」的方式來做事工。站在我一個二十歲大三學生的角度,我心想:我不是借錢啊,我們是有信心上帝會供應;而且是我自己自願先墊的,有什麼問題呢?但我父親說:「你自願墊是你的事,可是你的同工呢?如果你錢還不出來,你要負責還他們的債嗎?」
那件事情我跟我父親大吵了一架。當時我覺得我是在學習憑信心,但我父親覺得我不負責任。現在我自己也為人父了,我想,如果我兒子在外面跟別人借錢、或大家湊錢做一件事,我的看法可能跟當年不太一樣。不過這只是一個換位思考的小例子。或許,這兩個不同的世代,我們的成長經驗本來就不同。對我父親那一代人來說,他們是從小苦過來的,每一分錢都很重要,所以對金錢的態度自然就不一樣。
與年輕世代的互動與困惑
林:我們兩個可以來討論這個問題,我們究竟有沒有一些跟年輕人相處、或者輔導年輕人的經驗?我出國之後,當然會碰到很多不同的同學,有些年紀比我小一點。特別是我到後來年紀比較長之後,新進來的同學、學生通常都比我年輕很多,而且很多是中國大陸來的。所以其實在那個時候,我就開始有一點跟年輕一代相處的經驗——那時候可能差不到十歲。
後來我回到台灣工作,就在教會裡服事。我在學生團契、大專團契當輔導當了七年。因為我自己做研究工作,所以也會帶研究生。那段時間很長,我接觸的大多是大學生和社青,比較年輕的一代。其實跟他們相處有很多興奮的時刻,因為那是他們生命最「爆炸」、最想衝出來的時候,看著他們生命成長真的很令人振奮。但老實說,有的時候也很困惑,就是搞不懂他們怎麼會這樣想。
我結婚之後,孩子慢慢長大,現在他今年要上大學了,中間的衝擊我覺得更大。因為要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每天都要相處、討論事情。有人以為父親比較有尊嚴,輔導比較沒權柄,其實我的感覺是反過來的:輔導講話人家比較聽,爸爸講話沒人要聽的那種感覺。所以說,我自己的經驗大概就是這樣。
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對「世代差異」這個議題就更有興趣了。不管是我自己的家庭,還是我過去服事的經驗,我覺得都可以看到那種差異所帶來的張力,當然也可以看到差異所帶來的一些多采多姿——那是教會成長、發展的契機。
那家驊牧師對年輕一代的經驗、服事經驗,能不能也稍微介紹一下?
董:我後來大學畢業、當完兵之後,就去美國讀神學。那時候主要帶的是高中生和大學生,其實自己當時也才二十四歲,帶一群十幾、二十歲的年輕人——當中有些學生年紀甚至比我還大。那時候的感覺,不像是我跟他們不同代,更像我是他們的同代人,我們一起在面對上一代。後來我在那個教會牧養了大概十年多,從跟他們同年,到後來第一批人陸續結婚、生孩子,然後又有更年輕的一代進來。我們就發現,即便都是在年輕人的群體當中,十幾歲的、二十幾歲的、快三十的——在長輩眼中都是「年輕人」,但光是他們之間,想法其實就很不一樣。我們不能簡單地說「年輕人就是怎麼樣」,因為他們內部也有高度的多元性。
我自己也慢慢變成一個角色,好像是夾在兩代中間。一方面持續帶年輕人,另一方面也要面對上一代。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座橋梁。橋梁做不好,可能就是同歸於盡——橋垮了,兩邊的人也不往來了;但如果做得好的話,我覺得的確有很多可能性。只是,在那個張力當中,其實並不好受。
我過去在美國牧養,也不敢說是一帆風順。我經歷過英文堂年輕人的分裂,後來自己去救火,臨時被委派去做英文堂的牧師。進去之前我就知道那是一場大火了,所以不敢說有被燒到,因為心裡早有準備;但火場的那種溫度,確實是不好熬的。
後來2018年回到台灣,又剛好碰上婚姻議題的公投,教會內部也有很多動員。我那時剛回台灣牧會,真是「躬逢其盛」。不同的人希望我表態:有些人希望我簽公投書、號召教會上街;有些人則追問我立場到底是什麼、怎麼看這件事情,甚至質疑「你怎麼還是這樣想」。那時候真的覺得,好像兩邊不是人。但我覺得,也是在那些互動當中,我慢慢學習到:兩代的溝通,不是一個遙遠、抽象的議題,它就發生在我們每天的生活當中。
世代劃分:從最偉大一代到Alpha世代
林:既然講到這個兩代議題,我這邊剛好有一個從維基百科上整理下來的圖表,大家可能多少都聽過一些——就是關於不同世代的劃分。我們從大家比較熟悉的年份開始,差不多是二戰那個年代,也就是我爺爺奶奶那一輩,在美國他們被稱為「最偉大的一代」(The Great Generation)。我還記得我博士班畢業的時候,學校請了一位美國很有名的記者主播來做畢業演講,他就是在介紹那一代人。他講到他們經歷諾曼第登陸、經歷經濟大蕭條,還有那場慘烈的戰爭帶給他們的心靈創傷。但在創傷之後,他們回到家園,繼續建設自己的國家、經營自己的家庭——那就是所謂的「最偉大的一代」。
在那之後,就是我們比較熟悉的「嬰兒潮」(Baby Boomer)。因為戰爭結束了,社會開始比較和平,大家有點錢了,就開始生很多小孩。我自己應該算是嬰兒潮的末期——它的定義是到1964年,我比1964年還要晚一點點。嬰兒潮的同時也開始有了電視、廣播等各種媒體,大家有錢了,開始看書、吸收新知識,當然也有很多新科技出現,比如避孕藥。整個社會的價值觀開始慢慢轉變,而且轉變的速度越來越快。所以下一代就叫做「X世代」。為什麼叫X?其實現在很少人去思考這個命名——X在代數方程式裡代表的是「未知數」,因為這一代人不知道自己該被稱為什麼,所以就叫Generation X。我個人應該算是落在X世代和嬰兒潮之間的那一代。當然,台灣的分法跟美國可能不太一樣。
再下來,差不多八○年代之後,開始有了個人電腦,像Apple II,那時候差不多到1995、96年,又出現了一個名詞叫「Y世代」。Y世代也有人叫「千禧世代」(Millennial),他們今天的年齡差不多是到四十五歲左右。這樣算起來,家驊牧師你就是Y世代的頭。
接下來是「Z世代」,差不多是1997年到2012年出生的,大概是我女兒的年紀。這一代在美國就直接叫Gen Z。再往後,最新的一代叫做「Alpha世代」——因為英文字母用完了,只好回到希臘字母去。其實我的小女兒就是Gen Alpha的。所以說,我家三個女兒分別屬於不同世代,我對這個議題可能特別有感觸。
當然中間還有一些其他的歷史事件,我們待會可以再談。重點是:現在有這麼多不同的世代,而且因為人們活得越來越長、越來越健康,不同世代之間互相接觸、相處的時間也變得非常長。從前,爺爺奶奶可能在你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或者已經沒有太多能力參與家務,家裡就是爸媽做主;等你長大,爸媽也管不動了。但現在不一樣了,大家都活得又長又健康——這種情況下,無論是在工作場所、家庭裡,甚至在教會中,相處的張力就會變得特別明顯。剛剛也提到,會有很多意想不到的衝突。這就是我們今天要談的時代背景。
科技加速:加劇世代隔閡的關鍵因素
林:但是在走入這個議題之前,我其實還想講一下:有些人也會覺得說,每一代本來就不一樣,這就是很正常的事情。特別是老一代的人總會覺得「我看不慣年輕人」——我爸媽也看不慣我啊!每一代對每一代本來就是會有這種不同的抱怨,何必這麼大驚小怪呢?有的人會覺得,這根本就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那我現在把「XYZ方程式」當作世代之間的錯綜糾纏、甚至張力,看作一個需要去面對、去解決的問題,有人就會覺得說:這根本不用解,放在那邊就是了。老一代的人自然會死去,年輕一代自然就會上來,事情自然就解決了,英文叫: Nature take its course,大自然自然會幫你解決這個問題。為什麼會這樣子呢?
董:我覺得這個看法其實有一點道理。因為我現在在世界華福中心服事,其實1976年「華福宣言」的時候——那時我還沒出生——當時就寫著:華福存在的一個目的,就是要做兩代之間的橋梁。所以可見,在我還沒出生之前,就已經有世代之間的張力了,所以才需要橋梁。我想每一代人,與上一代、與下一代之間,總是存在著這種張力。
這個可能跟生命階段有關,可能跟我們的體力有關,也可能跟我們的經歷、見識,以及身體的狀態有關。可是,為什麼今天還要再談XYZ,或者說要談世代的張力呢?那是因為,除了一些過去幾百年、一千年、兩千年都不斷重複的事情之外,最近這段時間,人類的社會與文明結構正在高速發展、快速變化。
想像一下,大概三百年前,在我們所生活的這片土地上,一個人的一輩子,社會結構是相對穩定的。有人統計過,大概兩百年前,人類一生的活動範圍,大概就是方圓五十公里。所以他接觸到的範圍、所經歷到的科技改變、社會結構的改變,相對是少的。有很多本來是因著年齡就會有的世代差異,但是隨著社會結構的改變,特別是最近這五十年,那個速度是越來越快的。就像我們剛才聊的,我大學的時候用光碟,那個時候好像只是昨天的事情;可是今天我要跟我的孩子解釋什麼是光碟,我可能真的很難想像,而其實我們只差了三十年,但好像我的經歷跟他的經歷就完全不一樣了。這也不是我的錯,也不是他的錯,就是我們活在的時代,就是這麼快速的變化。所以我想,這加深了世代之間的隔閡,就是因為外在環境的變化在加速。
林:年輕人常常覺得老一代的人很無知。但仔細想想,年輕人其實也不是多有知,只是他們可能從五、七歲開始就會用 Google,現在還有 ChatGPT 可以問。他們會納悶,為什麼老一代的人有些事想了三十年、五十年還是想不通,甚至到老都跟他們意見不合。問題是,一個人並不會因為擁有 iPhone、會用 Google 就變得更智慧,只是有時候會產生這種錯覺。這個現象,在我自己家裡就蠻明顯的。
我三個女兒,出生年份剛好跨越了智慧型手機普及的關鍵期。大女兒是在iPhone出現之前出生的,二女兒差不多在 iPhone 第一代那年出生,今年十五歲,但我們家比較晚才開始用智慧型手機。我發現,這兩個女兒的注意力(attention span)已經完全不同。她們對事物的重視程度也不一樣:二女兒對外表的在意,遠超過大女兒——這當然與她接觸社群媒體上各種化妝、穿搭的內容有關。至於小女兒,雖然才八歲,就更不用說了。三個女兒之間,就已經有這麼大的差異。
從社會角度來看,家庭中兩代之間如果沒有辦法互相諒解,那些因科技快速發展而浮上檯面的差異,根本無法用「慢慢解決」或「等老一代走了就好」的方式處理。家庭的張力會讓氣氛變差,而少子化背後,其實也反映父母覺得孩子難管、不知道怎麼教。這不只是家庭氣氛的問題。無論從儒家或聖經信仰的角度,我們都希望家庭是一個堅固的單位,能夠傳承價值。但當家庭功能失能,就算沒有離婚、沒有妻離子散,家庭的核心功能還是會流失,社會裡各種奇奇怪怪的問題也就跟著跑出來了。
少子化現象:盼望缺失與意義危機的反應
董:我可能有不太一樣的看法。我覺得現代人不敢生孩子,不一定是親子關係困難,而是大環境對於養育孩子的成本——時間成本、精力成本——各方面越來越高。另外一個層面是,生不生孩子也反映了我們對未來世界的期待。如果我們覺得這個世界已經沒有未來,那我為什麼要生孩子?讓我的孩子受苦,我看他受苦自己也受苦,那還不如讓痛苦就停在我這一代就好。
所以我覺得很深刻的是耶利米書第二十九章。當以色列人被擄到巴比倫的時候,上帝透過先知耶利米對以色列人說:「你們要在那裡生養眾多。」我覺得那是一個很深的提醒:即便你們看起來毫無盼望,按照人的標準你們已經家破人亡、沒有任何未來可言,但上帝告訴祂的百姓——你們要在這裡生養眾多,意思是:你們還有盼望。
我自己覺得,今天當代社會讓人不太想生孩子,可能有兩個原因。一個是結構性的,經濟結構的問題;另一個是意義的缺失與盼望的缺失。當科技發展到這個地步,人們活著的意義到底是什麼?過去我們或許還可以透過發明創造、解方程式來找到自己的存在價值,但現在發現許多功能可以外包給人工智慧,而且AI解得比我們更快、更好、更整齊。這當然不代表人沒有價值,但人被迫要去追問:我活著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再加上近年國際局勢的紛爭,很多人可能也會問:未來還有盼望嗎?還是我們又要進入下一個混亂的時期?如果是這樣,面對大混戰時,孤身一人或許還能「死就爛命一條」;但如果我還有我所愛的人,那將會是非常痛苦的事。
林:對,其實我覺得這點也蠻妙的,這牽涉到會不會有「Beta世代」的問題。剛剛説到最後一個世代是Alpha,假設大家真的都這麼想,其實就沒有Beta世代了,或者Beta世代會變得非常人丁稀少。但這一點我倒真的想講:我自己出生的年代,是Boomer跟X世代的交接點。那個時候是什麼年代?其實是美蘇——也就是共產與民主兩大陣營——冷戰的最高峰。美國金恩博士和甘迺迪總統剛剛被槍殺,古巴飛彈危機剛過,中國大陸開始文化大革命。在那樣的時代,我爸媽為什麼還把我生下來?
或者說再早一代,比如大家熟悉的歷史——那些外省的老兵,從中國大陸逃到台灣來,他們為什麼生小孩?甚至在中日戰爭的時候,我的爸爸媽媽基本上都是在那個年代出生的,我的爺爺奶奶為什麼願意在那個最可怕的年代把他們生下來?說實話,我們今天就算有很多痛苦,也很難跟那個年代相比。他們為什麼願意生這麼多孩子?為什麼養這麼多孩子?甚至有很多孩子養不大——像我家裡就有一些孩子是沒有養大的。我覺得這個問題還是值得思考的。
其實有一首聖詩,多少反映了這種狀態。那首詩歌的歌詞是一位師母寫的,就是《因祂活著》。這首詩歌寫成的時候,大概是我出生的年代,那時國際局勢同樣動盪。那位師母也曾經想過:「我生孩子幹什麼?」——就是牧師剛剛講的那種狀態。但後來在復活節前,她領悟到主耶穌復活的意義,於是她寫下這樣的歌詞:「新生嬰兒被抱在懷中,何等喜樂,但你確信這個小小的生命卻能夠面對明天,因為耶穌活著。」
聽起來好像是信仰裡面很「老套」、很「老掉牙」的東西,但我們今天的盼望都到哪裡去了?不只是社會一般大眾,連教會裡面也是如此。難道就是因為我們薪水少、房子難買……,當然,我不是要怪年輕一代,我也理解我女兒如果給我生個孫女,他們會很辛苦。但我們必須承認:老一輩的人——甚至包括非基督徒——他們所看見的希望,是我們這一代從來沒有看見過的,包括我自己。
董:我覺得這是個很有趣的問題。其實我們這一代所面對的苦難,並不一定比之前更多,但為什麼我們會更害怕?或者說,為什麼我們的恐懼感更強?
我覺得一個很大的原因,是我們活在一個社群媒體無孔不入的時代。我們不斷看到社群媒體上呈現的美好生活樣貌,卻在現實中從未經歷過,又不斷經歷到現實與那些畫面的落差。反觀我父母那一代、爺奶那一代,他們所看到的是「大家都在受苦」。當大家都在受苦的時候,其實就不會有那麼多比較的心態,不會覺得未來「應該」是什麼樣子,而是大家都很單純地努力活下去。
再加上科技的因素——當年沒有那麼多避孕的措施,生不生本來就不是一個選擇題。而現在這個時代,人有越來越多的工具,我們似乎越來越覺得自己可以掌控未來、可以編輯自己的人生劇本。所以可能有很多複雜的原因交織在一起,造成少子化成為今天社會的一個主要現象。
林:對,但是我們講了這麼多差異的原因,假設這個差異大到一個程度的時候——這其實是我當初想做這個節目的契機。
有一次在教會,主日講台我通常不太用心,從小作主日崇拜有時候會覺得無聊。但那天那位講員,不是他當天要講的經文,他隨口舉了一段經文,突然吸引到我,讓我意識到原來這件事這麼嚴重。他舉的是舊約聖經的最後兩句話:「在耶和華大而可畏的日子未到以前,我必差遣先知以利亞到你們那裡去。他必使父親的心轉向兒女,兒女的心轉向父親。」然後下一句,也就是舊約的最後一句話,非常可怕:「免得我來咒詛全地。」
我不是解經家,但我那天的感動是:父親與兒子的關係——其實不只是父親與兒子,泛指上一代與下一代的關係——當兩個世代的關係完全破裂,當上一代的心不轉向下一代,下一代的心也不轉向上一代的時候,這是一件值得全地被咒詛的事情。聖經裡其實很少講這麼重的話,說上帝要來咒詛全地,除了挪亞方舟那類事件,很少見到這樣的語氣。原來世代之間的連接失能、失格,彼此願意了解、願意諒解的心完全失去的時候,竟是一件如此嚴重的事。從基督徒的角度來看,甚至從一個國家好公民的角度來看,這都是應該被避免的事情,能多避免一點就多避免一點。
舊約聖經以這句話作結,而新約聖經裡,耶穌在登山寶訓中講出了這個恐怖後果的另一面,就是大家很熟悉的那句話:「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被稱為神的兒子。」就像牧師剛才提到的,我們要做世代之間的橋梁。但問題是,我們自己就在世代衝突當中——像我跟我的女兒,或我跟教會的長輩,已經身處在那個衝突裡了,卻還要去做其他世代的橋梁,這件事情其實蠻痛苦的。
如果沒有這樣一座橋梁,如果沒有使人和睦的機制——其實使人和睦不是一個機制,它需要的是一群人。這群人必須成為兩代、兩群、兩族之間的橋梁。他們需要有語言上的多樣性:懂得這邊的語言,也懂得那邊的語言;懂得這邊的思考,也懂得那邊的思考;懂得這邊的痛點,也懂得那邊的痛點。然後,他至少需要「假裝」中立——如果他非常偏向一邊,其實也無法做那個使人和睦的人。
成為橋梁的關鍵:承認非中立與欣賞差異
董:所以我想把重點拉回到:做橋梁有哪些關鍵?我覺得有幾個重點。第一,沒有人是中立的。我們每個人都要承認,上帝量給我們的生活經驗是獨特的,每一代人都有他獨特的生活經歷。如果我們不承認這一點,做橋梁的過程會很辛苦,因為你會永遠覺得自己不被理解——總是我在體會別人,卻沒有人體諒我。但我們需要誠實面對:我從來不是中立的,沒有一代人是中立的。
第二,每一代人都是上帝量給我們的,都是寶貴的。從神學的角度來看,如果我們用「恩賜」的概念來理解,每一代都領受了不同的恩賜,這意味著我們本來就不一樣。恩賜一方面幫助我們成全彼此,另一方面也幫助我們看見自己眼中的「樑木」。耶穌說,不要只看見別人眼中有刺,卻看不見自己眼中的樑木。但很多時候,我們剛好相反——我們總是看見別人眼中有樑木,自己眼中只有刺。那麼,世代之間的差異,會不會其實是上帝給我們的一個機會、一個恩典,讓每一代人都能看見自己眼中的樑木?
第三,我覺得很關鍵的是傾聽與理解。我們太多時候太急著說話了。我自己在跟孩子互動時也有體會。我的老大今年十三歲,小的十一歲。坦白說,很多時候跟他們互動,我會感到失落——爸爸在外面服事,好不容易有機會回到家,想跟他們聊聊天,可是我帶話題的方式,他們好像不見得想聊下去。當我觀察自己與孩子的互動方式,我發現:「I talk too much。」我講太多了。可能我更需要的是對他們的生活感到好奇,試著從他們的角度來看事情。
這是我跟一位導師學的。前陣子我跟我孩子的關係遇到一些瓶頸,我去請教新加坡的曾金發牧師。他給了我一個建議:「David,下次你可以問你的兒子:『Tell me about your world. Let me know your world. 幫助我了解你的世界。』」他說,如果你直接問「兒子,跟我分享一下你是什麼樣的人」,那個壓力太大了;但如果請孩子分享「你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你的生活是什麼樣子」,就會不一樣。我發現當我用這個方式跟兒子聊天時,我聽到很多過去沒有意識到的資訊。我也意識到,原來他在意的東西,在我眼裡可能很簡單,但對他來說,那就是他的全世界,是他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比如我問他:「你可以幫我開發一下你的世界嗎?你在學校的生活是怎麼樣?」他立刻跟我說:「爸爸,在我們學校裡,基本上就是兩群人:一種是跟你很好的那群死黨,一種是跟你很不好的那群人。每天的生活,就是在拿捏怎麼跟這兩群人互動。」這個角度是我從來沒想過的。我原本想問的是:學校國文課好不好玩?數學老師怎麼樣?——從大人的角度,我以為學校就是由這些課堂和老師組成的。但從一個國中生的角度,他描述世界的語言不是「課程」或「老師」,而是「關係」。這一點提醒了我:我們大人的世界,有太多事工、太多工作、太多任務導向,反而忽略了人與人之間最關鍵的其實是關係的品質,以及我們如何去面對那些不同的關係。
傾聽與理解:放下預設,進入對方的世界
林:我記得自己剛開始當輔導的時候,有一個蠻特別的習慣,其實跟我的天性有關,因為我是個愛吃的人。那時候我在教會團契服事,發現團契的時間總是匆匆來、匆匆去,很多學生來之前已經在學校社團,結束後還有其他活動,能待在教會的時間其實不多。我就開始想:那我該怎麼跟學生好好聊呢?後來我想到了——請他們吃飯。而且我通常最多一對二,很多時候是一對一。所以剛開始當輔導,我就有了一個奇怪的稱號:「那個會請人吃飯的輔導」,而不是叫「鬍子哥」什麼的。
我個人發現,在飯桌上,很多平時不會講的話就會自然說出來。就像猶太人的節期裡有那麼多一起吃飯的時間,耶穌也設立聖餐在餐桌上。回應家驊剛剛講的,我覺得在餐桌上的時候,人際關係的品質真的比較容易建立,聊著聊著不小心就吐露真言,不小心就把心裡真正恐懼、真正在乎的東西講出來了。
說起來我也是誤打誤撞,沒有什麼聖經根據,也沒有人告訴我,就突然發現這是個好方法。有時候我會請他們去比較正式一點的地方,讓他們覺得這是一件「正式的事情」。他們未必真的喜歡那些食物,但他們會感受到:有一個大人願意花一段時間,真的在聽——不是要跟他説教,而是聽他講什麼。雖然有時候我還是講很多,大家知道我的性格,但我覺得那樣的相處,建立了一些很不一樣的關係。有很多關係到今天,我都還覺得非常貼心、窩心。
其實很多我的來賓,都是那個時候請吃飯請出來的。我覺得這件事真的是現代——或者說我們老一輩的人——比較不容易做到的事,但講白了,就是要刻意去做。
董:對,很多時候我們講太多了,而且帶著太強烈的企圖,想要去說服下一代接受我們。但也許更重要的是,我們需要先理解他們的世界。另外一點我在想的是,不同世代之間能不能同行的關鍵,不一定是「我愛不愛對方」,而是「對方相不相信我愛他」。很多時候我們思考世代差異,習慣從自己的角度出發:「我很愛下一代,為什麼下一代不理我?」或「我很愛上一代,為什麼上一代要這樣對我?」我們以為只要有愛,就能往前走。但也許更關鍵的問題是:對方相不相信我愛他?這不是說「我愛不愛對方」不重要,而是我們需要換位思考——我的表達方式、我的言行舉止,對方有沒有感受到我對他的愛?還是說,我的愛在對方心中其實只感受到「說教」?
我確實遇過一些感覺不在同一條線上的情況,一方覺得自己在表達愛,另一方卻覺得「你在掌控我」。結果兩邊都很挫折——一邊想表達愛,一邊覺得被控制。我們能不能學習換位思考,去了解不同世代的人如何體會「被愛」,然後調整自己,讓我的善意能夠真正傳達、讓對方接收到?
林:對,其實你常常看到,特別是在家庭或在教會裡面,兩代之間他們是願意相愛的,而且他們甚至也願意尊重,但好像就是不知道缺了一個什麼東西,那個榫跟卯之間,就是找不到那個可以對接的地方。然後到最後就變成,兩邊都很挫折、都很受傷的那種感覺。
發掘對方的可愛:轉化衝突為欣賞的契機
董:另外一個我覺得可以建議的是,我們能不能學習去發掘另一代「可愛的地方」,然後多去放大這些可愛之處。我覺得這很關鍵。
舉個例子,前陣子我在一個跨地區的聚會服事,那是個不同教會、不同世代領袖聚集的場合。他們問了我一個關於性別議題的看法。我知道台下坐著不同世代,想法可能很不一樣,每個人生活經歷也不同,所以我就講得稍微婉轉一些,說這件事我們可能要怎麼想、要設身處地去思考。Q&A時間一位長輩就站起來,他不是問問題,而是在指責我。他指責我繞來繞去、誤導群眾,口氣蠻生氣、蠻嚴厲的,當著大家的面指責我。坦白講,在那個場合裡我是小小輩,面對的是上一代。我第一時間心裡很錯愕,第二時間也想反擊,覺得「你沒聽懂我在講什麼,如果你聽懂了,應該不會是這個反應」。但當下,可能也是聖靈提醒,我覺得不要講話,安靜就好。我就只能說「謝謝、謝謝」。
結束之後,我本來很激動,想著要怎麼跟這位長輩溝通。那天晚上回到房間,當我準備要決定怎麼回應時,我覺得上帝突然提醒我一件事:「你有沒有看到他的可愛的地方?」我說:「上帝,他哪有可愛?他在大家面前站起來罵我耶!而且我覺得一些貼到我身上的標籤很無辜,這怎麼會有可愛的地方?」可是當我順服上帝,說「好,上帝,我願意去了解他可愛的地方」的時候,我突然發現:第一,他很單純。第二,他不在背後說人,他當面說,我還有機會回應。如果是背後說,我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第三,他也是冒著風險的——我相信他一定也知道這樣做對他可能帶來影響,但他對上帝有一顆單純的心,覺得他認為對的事情,不能沉默。我突然之間就發自內心地欣賞這位長輩。
隔天的聚會,這位長輩上台說:「我為昨天的態度很抱歉,但是……」我覺得也很好,讓我有機會回應:「謝謝,謝謝您,我也要道歉。可能我的表達方式會讓你們這一代人誤會我的想法,但我其實是怎麼想的……」
那次聚會給我一個很深的體會:我去那邊是被邀請分享如何面對兩代之間,但上帝很實際地讓我成為「一台戲」——不是站在旁邊指指點點告訴人家怎麼做,而是我自己就在風暴的中心。
林:那你自己要怎麼去面對?
董:我覺得這也正是我們現在談兩代的時候,一方面我們好像在談別人的事,一方面我們談的其實是自己的掙扎。而且不一定是成功的經歷,很多時候是失敗的經歷。可是我覺得,如果不同世代能夠很坦然地面對自己,不是完人,不放棄表達對彼此的愛,同時也不放棄去理解對方,那麼世代之間的同行,是很有盼望的。而且正因為我們不同,所以聚在一起的時候才會有新的想法,才會有真的力量,才會有真的火花。不然同溫層的人講來講去都是一樣的東西,正是因為我們不同,我們才會有突破的可能。
資源與心態:裝備知識更需柔軟的心
林:牧師講的例子聽起來很激勵,但會不會對一般的弟兄姐妹來講,好像有點「太高來高去」了?我舉一個從前碰過的例子:我們教會有一位長老,辦了一些青少年工作坊之類的活動。我的小組裡有位姐妹,她的孩子正好是十六、七歲的年紀,平常可能也有點讓她頭疼。我們就跟他說:「長老在開工作坊,你要不要去?」她說:「我不要去。」我問為什麼,她說:「我從前去過了。」我說這次內容不一樣,她說:「我不用去了,因為他講的反正我也做不到。」
那麼,在今天的教會裡面,或者說在今天的華人圈子裡面,究竟有什麼「好的資源」能夠幫助我們在這方面更多提醒自己?教會在這方面做了哪些,或者還有哪些沒有好好做的?我們可以呼籲一下,就是說,這些父母可以去哪裡學習?可以去哪裡充充電?可以去哪裡訴訴苦?不僅是父母,或者這些輔導,或者年輕人自己,他們可以去哪裡找到這些管道呢?
董:我想第一個是,各地其實都看得到世代之間的張力,所以一定有很多講座在談兩代。比如在台灣,子駿牧師就寫了一本書,我覺得那本書寫得很深入淺出,其實是蠻好的一個開始。另外,網路上也有很多資源,如果我們真的願意去聽不同世代在想什麼,每個世代都有他們代表性的KOL(意見領袖)——年輕人有年輕人的KOL,長輩也有長輩的KOL。我們可以多去聽他們的分享,不一定是要認同,但透過聆聽,我們可以更理解那一代人是怎麼想事情的。
第三個,我自己真的覺得,真正關鍵的是我們如何學習對聖靈的帶領保持敏銳。我們可以學很多知識、獲取很多資訊,但如果我們這個人不對,學到的資訊反而會成為壓迫的工具。舉個例子,我去上了一堂關於Gen Z的課,之後面對Gen Z時說:「我懂你,因為我上了這個課,你們是這樣想的。所以現在,讓我告訴你你在想什麼。」——如果我們帶著這種心態,裝備反而變成壓迫的工具,變成更進一步衝突的來源。
所以我覺得關鍵是,我們這個人是否願意在聖靈裡保持柔軟。當聖靈透過神的話語或即時的感動提醒我們時,我們是否願意放下自己的堅持?這點很關鍵,因為太多時候,問題其實出在面子上。
林:我從前聽過一個蠻令我驚悚的例子。從前有一個人去聽了一場關於饒恕釋放的講座,聽完覺得「太有道理了」,就去找他的長輩說:「請向我道歉,我來饒恕你。」那個長輩人很好,但大概他們中間本來有些張力,他就真的跟長輩說:「你要跟我一二三四五,請你跟我道歉,道歉完我要饒恕你,我才能得到釋放。」這實在是太可怕了。
董:我覺得這裡一個很大的關鍵是,當我們在尋求這些資源的幫助的時候,很重要的不是要用這些資源去成為「要求對方按著自己回應」的工具。我們要問的是:「好,我懂了,我聽到這些人了,那上帝,你要我做什麼?我有什麼需要改變的地方?我有什麼需要放下的堅持?」坦白講,很多時候真正的問題不只在對方身上,我們一定都是問題的一部分。
林:對啊,真的。像我剛剛舉的登山寶訓那句話,其實我從前在小組查經的時候就發現,有些弟兄姐妹讀到「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往往單純理解為「不要跟人吵架,做個人見人愛的人」——類似這樣的概念。但其實我覺得耶穌在那邊講的,遠大於這個概念。祂要的是我們去「使」那些起衝突的人和睦,這就變成一個很大很大的學問。何況我們都承認,自己就身在某種衝突之中——我們是結構的一部分,是方程式裡的變數,到最後,我們必須參與解開那個方程式。
董:是,其實我自己在面對人際衝突的時候,有一種很矛盾的心態。一方面我當然很不喜歡衝突,但另一方面,每一次衝突我都覺得,只要願意順服,那都是經歷上帝恩典的絕佳機會。所以我每次都很矛盾,像剛才提到那位長輩的事,當下我也會想:「上帝,為什麼?」
我覺得一方面,每一個衝突都讓我們不舒服;但正因為不舒服,那正是被修剪的機會。教會裡的兩代議題從來沒有一個「萬靈藥」,不是服了這一劑從此就沒有問題,也不是上了這門課就全部解決。它是一個持續一生的課題。
就像我們剛才講的,現在只談到 Gen Alpha,但 Alpha 世代之後呢?我們可能還會再活個幾十年,不會只看見這一代就結束。所以如果我們覺得「搞定這兩代」以後就不用再處理了,那是不可能的。我們需要持續地被心意更新而變化。
傳承的核心:對上帝信心的回應
林:是,而且我們需要把「成為橋梁、使人和睦」這樣的心志與理念,放進我們的下一代裡面。到最後,我們有很多理念——對婚姻的、對性別的、對政治的——人家會覺得這些很難溝通。但今天無論是身為父母、輔導或牧長,到最後有些東西你要承認:它是我覺得重要的事情,但在我要傳給下一代的東西裡面,它可能是次要的。
究竟我要把什麼重要的「工具箱」(tool kit)讓下一代能夠承接?那是我們現在需要開始思考的問題。我們總不能說,反正我從上一輩或自己的經驗得到這些東西,下一代就得全部承接。
我們這些身處世代衝突中的人,自己需要有一個「去蕪存菁」的過程。有句話說得很好:「擔得起的就是資產,擔不起的就是包袱。」我想在世代的相處與傳承中,這樣的態度是我們需要養成的——看看自己的包袱裡,有哪些是真正可以傳下去的資產;看看自己眼睛裡,哪些是刺、哪些是樑木,哪些是真正需要珍而愛之的「眼中瞳人」。當下一代看見我們在這些事情上有用心、有退讓、也有堅持的時候,他們也比較容易找到一個跟我們相處的模式。
董:我很喜歡你剛才問的那個問題:我們到底要傳承的是什麼?我覺得有很多東西可以傳承,但如果你問我最核心的,我覺得是一代人對上帝信心的回應。我們能夠真正傳承的是信心——是對基督的信心。至於回應的方式,可能會因著時空、環境、背景,以及那一代人的特色而有所不同。但我們關注的是:他們如何效法基督的那個信心。在我們這一代,我們效法跟隨基督的信心,表達方式可能不一樣,但我覺得那是會激勵人的。
我想分享一個小故事。幾個禮拜前我在馬來西亞參加一個青年領袖的峰會,有一位好朋友在最後一天分享了他的經歷。他說在峰會期間,他特別去參加了一個小教會的主日崇拜。在那裡,他看到一位駝著背的老人家,從頭到尾就坐在那邊,很安靜地禱告。他覺得這個人好敬虔,但對方是長輩,感覺也沒有想要溝通。後來聚會結束,他在回去的路上過馬路時又遇到這位長輩,就打了個招呼。沒想到長輩主動問他:「有空喝杯茶嗎?」我朋友年紀跟我差不多,其實還有事情,但長輩都開口了,他就說:「好啊。」他們坐下來,聖靈也提醒他:聽聽這位長輩的故事。聊了之後才發現,這位長輩從年輕時就開始,每個主日走路一兩個小時到這個地方聚會,再走路一兩個小時回家。一路上他邊走邊禱告,看到垃圾就順手撿起來。外表看起來就是一個駝背、默默走路的長輩,但原來他走路的時候都在禱告。
我朋友後來非常感動。他告訴我,那時他正在面對人生一些重大的決定,上帝透過這位長輩對他說話。這給我很大的提醒:其實上一代能夠給我們最寶貴的,是一個跟隨基督的見證。而那個見證,會讓我們也想在我們這一代效法基督——正如同我朋友跟隨基督的方式,大概和他所遇見的長輩不太一樣,但那個信心的傳承,是何等真實。
我覺得,我們是不是也可以帶著不一樣的眼光,來看待我們的上一代?同時,如果我們自己被視為「上一代」的話,我們也要問自己:我們能夠給下一代最好的是什麼?可能不一定是我的事工、不一定是資金、不一定是我的方法,而是我在我這一代,如何單純地回應基督?並且渴望下一代看見我們的生命之後,他們也渴望來認識、跟隨這樣的一位救主。
最好的禮物:忠心跟隨基督的榜樣
林:或者說,我們究竟有什麼故事,可以講出我們跟耶穌之間的認識,我們信心、我們信仰的故事究竟是什麼?不只是說我們舉手決志、做決志禱告的那個時候的故事,而是這一生一世下來,半生半世下來,在那裡面的痛苦、掙扎、跌倒,這些東西究竟在哪裡?然後耶穌的恩典、上帝的賜福、聖靈的提醒,那些東西究竟在哪裡?而我們又是如何回應的?我們的「剛硬」又在哪裡?
董:我最後講一個故事,我覺得比較能夠表達,不會那麼抽象。我孩子六歲的時候,那時我住在美國,我們正在掙扎考慮要不要搬回台灣。其實我很想搬回台灣,但我唯一的顧慮是擔心孩子不適應台灣的教育——因為我自己在台灣的求學過程是蠻痛苦的。我心想,自己好不容易離開了,現在還要回去嗎?
有一天我在禱告的時候,上帝問我:「你覺得你能夠給你孩子最好的是什麼?」我想,是一個讀書的環境嗎?好像也不是,我也不知道什麼樣的環境適合他。是一棟房子嗎?我在美國牧會那麼久,看過很多給孩子留下房產的人,最後反而害了孩子。到底我能給孩子最好的是什麼?
後來我心裡有一個聲音,我突然明白了:我能夠給孩子最好的,是一個忠心跟隨基督的榜樣,就是這樣。其實我真正能給孩子最好的,就是這個。以至於將來我的孩子,在人生中遇到任何挫折、苦難或艱難的環境時,他會想起:爸爸曾經所跟隨的那位基督,是信實的。後來因為想通了這一點,我們全家就搬回台灣。
我覺得這也是我今天想說的:或許我們一方面看上一代時,是看他們想要把對基督的信心傳給我們;另一方面,當我們面對下一代時,也許我們能給他們最好的,不是我以為的那些東西,而是一個單純跟隨基督的榜樣。
林:真的,太棒了!說到最後,我們兩代之間是在「一起跟隨基督、效法基督」的框架上,我們的所謂XYZ方程式才解得開。非常感謝牧師今天給我們的分享和勉勵,大家也聽到真心話了。
董:好,也謝謝鬍子爸今天的真心話,讓大家知道這個節目到底所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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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記錄:謝煒瑩姐妹
文字編輯:呂昀嬪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