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16 加拿大青年志 Youthology Kevin Lee:當年輕人說「沒有路了!」:學習不憑眼見的信心
嘉賓: Kevin Lee (青年志 Youthology)
主持:董家驊牧師
聽到神的聲音,走進中國職場
董:2014年,當我還在美國讀神學博士、撰寫論文時,在網路上找到一本讓我非常驚艷的資源——Youthology青年志, 這個雜誌以社會學和人類學為基礎,專注於中國年輕人群體和青年文化的研究。2025年我意外地認識這本「青年志」的創辦人,現在住在加拿大的Kevin,這集我們特別邀請到Kevin來談談,身為一個在加拿大長大的華人,他為何創辦「青年志」?以及在研究當代青年文化的過程中,有哪些對今日青年世代的發現與洞見?這又對今日華人教會在牧養青年世代有什麼意義?
我是2025年5月在Toronto才認識Kevin,他很多才多藝,雖然早就知道他所做的事情,只是不知道那些事情是他做的,那首先請Kevin簡單地介紹一下自己及過去的人生旅程。
Lee:我是Kevin,在加拿大出生長大,父母來自香港,所以我是華裔,也是粵語的背景,但母語是英語。
我在高中的時候聽到神的聲音,祂直接告訴我,我應該去中國,應該做生意,當時我完全沒有想法,也沒有概念,因為我學的是藝術和歷史,但是神讓我看得很清楚,下一代是中國的一代。從文化跟價值觀來看,中國是什麼樣子?我想,如果我有機會可以發揮一些影響力,當中國崛起時,可以幫一些人多一點思考,多一點夢想,如何讓其它國家看到中國的好處、中國的勇敢、中國的所有東西,不是很美好嗎? 所以神把我帶到中國。
我準備了很多年,終於到中國,也是到「市場」,因為祂也告訴我,「市場」是最有影響力的地方,我們想影響人們新的想法、新的做法,都是在「市場」新創出來的,如果我想玩影響力,想跟中國互動,應該在「市場」裡。所以我在中國做很多東西,一直都在「市場」裡,都是為了面對各種不一樣的人;我原本從事教育,認識中國最好的學生及他們的想法,後來到北京的國貿區、市中心,碰到大公司的領導,我不斷接觸不同年齡層、不同階層的人,也對他們的想法及做法,一直有不同的看見。
因為我長期在中國,也在科技新媒體,於是開始寫部落格,引起很多國際媒體關注,十五、二十年前,很少英文自媒體從中國角度談論中國或中國文化,我寫了很多東西,也因而認識很多朋友。我在中國嘗試很多不同的事,最後,我們發現,中國崛起也帶動文化發展,我們想在文化的領域發揮影響力,也知道下一代引領新文化的重要,於是開辦「青年志」,這是一個研究公司,從人類學跟社會學的角度來理解人們,理解每一代的發展,完全是非宗教性質的,考量市場和利益的一家公司,主要協助很多全球的「財富500強」(Fortune 500)之類的大公司,理解新世代的趨勢,也幫他們開發戰略,如何打開中國市場、創造價值。另外,我們的夢想是當一面鏡子,讓每一代更多可以聽到他們自己的聲音、自己的故事,更多反思正在經歷什麼?如何理解自己?下一步的機會可能是在哪裡?這是「青年志」的歷史跟故事。
除了「青年志」,另一個公司是來自不同的研究,因為我在中國認識很多很棒的人,他們來自不同國家,帶來自己的夢想,創造自己有趣的東西,我很好奇,有多少人像他們一樣, 離鄉背井來追求夢想,我永遠聽到一樣的回答:只有我。為什麼只有他?是什麼讓他與衆不同?我研究了十年,後來把所有看見,所有我學到的東西,設立一個新的公司、一個新的平台叫「意義加速」,這是一個課程,幫助個人理解並發現自己的生活意義。
簡單來說,因為神叫我來中國,為了來理解新的一代,為了幫助他們多思考自己的價值觀,也思考自己新的自我認同、一個新的身分,不論是藉著「青年志」或是「意義加速」,參與新一代的覺醒。
為什麼這些人會願意跨出舒適圈?
董:謝謝Kevin。你的父母親來自香港,但是你從小在加拿大長大,高中的時候,清楚地領受到上帝的呼召,要到中國,特別是進到市場或是職場事奉。所以當你完成基本的學業之後,就搬到中國大陸,然後在那裡也接觸到許許多多不同的人,一方面因為接觸到不同的人,所以讓你有不同的思考,來自不同地方的青年人,以及這一代跟上一代,也有很大的不一樣,十五、二十年前的青年人,是八零後、九零後,現在可能是零零後了,當年的你看到青年人,有著跟上一代很不一樣的故事。
另外一方面,當你到了北京的國貿區,開始接觸到許多的創業家,許多的執行長CEO,也發現,不同的群體有不同的世界,面對不同的挑戰;與此同時,又接觸到來自中國大陸不同的地方,甚至世界各地的人,在做很多不同的事情,在跟他們接觸的過程當中,你開始意識到一件事情,為什麼這些人會願意跨出舒適圈,到底是什麼樣的原因驅動他們來到這裡,做他們在做的事,因為有很大的挑戰。一般想到創業家、企業家,總是認為他們就是做一個賺一個,做一個生意就賺大錢,但其實不是!統計數據是,創業成功的機率,可能比10%還要小,也就是說十個創業家,可能有九個都是失敗收場,那為什麼還有這麼多人前仆後繼?你成立「意義加速」平台,我想,其實你看到的不只是為錢,而是創業背後的意義,如果只是為了錢,有很多其它更安穩的做法。
在這當中你提到了兩點,我非常的興奮,第一,你看到世代之間的對話,不單單是跨代之間的溝通,也是不同世代的自我理解;很多時候我們都是被孤立的,好像自己在講自己,但是連同一代的人,我們都沒聽見他們在想什麼。所以你做的「青年志」及調研公司,某種程度,不只是幫助世代之間的對話,也是幫助同一代的人更深的理解自己,聽到同代人的聲音。
第二,你在做的「意義加速」,不只是跟著市場走,而是希望能在快速發展的中國大陸,參與建構文化的創造,不只是被動的跟著潮流,而是思考活著被創造的價值到底是什麼?我們如何在當中能夠創造意義,不論是Youthology「青年志」,還是「意義加速」Purpose Accelerator這兩個平台,背後都有很深刻的世代之間的橋梁及創造文化這兩個元素。
時代遽變,影響新世代的迷思與反思
董:接下來請問,關於 Youthology 「青年志」。我之前不認識 Kevin,但2014、15年時,我在美國的富勒神學院讀博士班,當時研究的群體是:在中國大陸出生、北美長大所謂的「emerging adult」,十八到二十九歲的成年初顯期或者是青年人,我研究很多文獻,其中一個特別抓住我的吸引力,就是「青年志」。因此在我的博士論文當中,還有引述你們當年的一些研究,只是沒有想到「青年志」背後的團隊,竟然年紀跟我相仿,而且其中一位創辦人,就是來自北美的你Kevin,所以當我們認識的時候,我真的非常的興奮。
今天全球各地的華人教會,不論是在亞洲還是在北美,還是在歐洲或是紐西蘭、澳洲,我認為共同的一個痛點就是:青年人的流失,教會再怎麼努力,所做的似乎跟年輕人總是有隔閡,當然也有個別的教會事工做得不錯,可是整體而言,都是讓人很挫折。能不能分享一下,你關注青年群體、青年文化這麼多年,有哪些關鍵的洞見,可以幫助今天的華人教會來陪伴同行,甚至來成全所謂的年輕世代——Gen Z、Gen Alpha。
Kevin:簡單來講,先不提台灣、香港或者別的地方,只看中國大陸從八零後的變化更快速,真的很特別,大城市的現代化、科技等等,當人類經驗那麼快速的變化,是一個很重要的改變,對我們來說或對「青年志」來說,年輕人或者八零後九零後的故事就是:個人以及個人身分的覺醒。當然中國歷史上一直很強調大我群體——collective,但是個人身分的認同,是經過好幾個階段,是從一代一代而來,更深地探索個人身分。
七零後或者八零後,許多各種新事物突然出現,突然有商場、有國際品牌,突然有多一點錢買好一點東西,當時自我的感覺及探索,著重在「我怎麼可以跟你不一樣」,記得北京當年流行搖滾,「我是搖滾人,哇!我終於可以跟你不一樣」,這是最初代的身分探索。但是一到九零後,進入網際網路,電子消費(e-commerce)等等,電視線上購物,買買買一直在,重要的不是我可以買到跟你不一樣的東西,而是我怎麼跟你穿得不一樣,寫出不一樣的故事,做出不一樣的部落格,我是我的內容,我是我的創意,九零後大多是這樣的想法。可是現在又不一樣了,九五後零零後又有非常大的差別,我們觀察這新一代,從疫情之後,是跟另一個情況混在一起,疫情當然有很大影響,但是另外更深的也更長期的影響是什麼呢?
中國之前是快速的變化,永遠是往上,永遠有新的東西,永遠有新的機會,買房就業……繼續努力永遠是好的,但是最近這五年的故事變了,我們都明白不一定是一直往上,也不一定一直往好的方向,而這一代又更早看到這個現實,很多不到十歲、十一歲、十二歲的學生都開始理解,不一定一切都那麼好,這樣的認知完全影響個人如何探索身分。
以前,我想要跟你不一樣,現在誰在乎這些,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成為一個人怎麼活下來,怎麼能有一個穩定的、有安全的、有平安的生活,現在的個人探索,著重在當一個存在者的探索,所以他們的問題、他們的想法很不一樣。
很多人問我,怎麼理解新的下一代,我會這樣說,新的下一代終於是反思的一代,我把它標稱「反思」,我每天做這方面的研究,突然發現,哇!新一代的反思真的很深, 他們會想:我真的認識我自己嗎?我到底認識什麼是真的?什麼是靠譜嗎?一定不只是聽爸媽說,一定不只是聽媒體說……他一定要自己經驗過,為了自己生活,因為他知道他的世界是不一樣的;他也走過一段時間,我稱之為——the mourning of a generation,mourning like grieving of a generation——一個世代的哀悼。
因為他們上一代的那些夢想,突然被打碎了,所以這一代走過這個過程,然後有一個新的反思,現在還在這個反思中;這個很有意思,我一直在研究,突然看到這個差別的變化,所以為什麼這五年,我開始設立「意義加速」,因為終於有新一代,想要更深入並提問更難的問題,他們準備好了,為了能接觸更有意義的對話 。
以前只要聽道,現在需要真正同行
董:謝謝Kevin,這是我第一次從這個角度來想,1970年也就是八零後出生的這一代人,在中國大陸經歷經濟的快速發展跟起飛,改革的開放帶來的紅利,突然之間擁有過去沒有的選項,所以當時的人可能是以不斷的買、不斷的賺,來定義自己是誰。可是到了九零後,他們成長在網路的世界,他們看到世界各地的狀況,也成長在相對富裕的環境,他們這個時候在想的,可能不再是我買什麼來證明我是誰,而是我到底創作什麼、貢獻什麼,以至於我能夠跟其他人不一樣,藉此找到自己的身分。
再談到2000年之後出生的這一代,我們常常以單一的事件「疫情」來定義他們,可是不只是中國大陸,過去這五年,世界各地都在面對經濟停滯,或者充滿不確定性,可能加上高度的競爭,每個人都非常的捲,到後來要問的就是,我們到底該如何活下去?用你的話,或許可以用一個反思的一代,一個生存者的角度,再重新去思考,過去從小被灌輸的這些夢想,這些價值觀,這些要去追求的,到底是不是我要的人生?
當你在分析這些的時候,某種程度,雖然你研究的是中國大陸,可是其實對各地的華人,都有一定程度的共性,包括我自己,我們都是1981年出生的,我回想我爸媽那一代,可能在台灣經濟發展的更早一些,所以我們所面對到的停滯,也來得更早一些,他們大學畢業,就好多工作在等著,每一個人幾乎只要努力就會賺錢,只要努力就買得起房子。
但是到我這一代,大學畢業後,面對的是全球金融風暴,不是沒有機會,可是相對上一代,機會變少了;我們這一代出社會時,發現只有很少數的人有辦法靠自己的能力買房,如果爸爸媽媽沒有一些幫忙與支持,基本上很難,一方面可以說我們是很被祝福的一代,長輩給我們很多的支援,可是另一方面,我們也是一個很焦慮的世代,如果我活著都是靠著上一代的給予贈予,我到底是不是一個loser?我是不是一個失敗者?如果再加上這些支持也無法支撐我現在的生活,接下來就是,我該如何生存?特別今天所謂的AI的興起,大量新的機會產生,同時也帶來很多老中青失業的危機,到底我們該怎麼樣活得像一個人?剛剛Kevin 雖然講的是青年,可是我認為,也勾勒出整個世界的一個時代的發展,帶來一個大哉問,反思的一代。
接著往下問,今天教會如何向年輕一代分享福音?陪伴或是裝備,甚至能夠成全年輕一代?因為很多時候,我們思考怎麼做青年事工,會想要複製當年自己是怎麼做,怎樣被建立起來的,可是如果短短的十年、二十年發生這麼大的變化,今天教會在服事青年人,和青年人互動的時候,有什麼重要的意義?
Kevin:非常好的問題,我來解釋這個差別。我們年輕的時候,在教會聽牧師講道或查經,就得到「神說的話」,作為一個人生準則或生活方向,就很被激勵,然後就追求這種核心真理(big truth),很多時候可以給我們很多啟發,但對這一代卻無法用這一套模式,這一代想要看的,想問的是……What works?(什麼是有效的)這個「works」不一定只是人的works,當然最後也是要真正在人的生活看到what works ,但大多是 「我想看到神真的做衪的工」,不只是從舞台上,從平台上講一講,而是 「我想看到神在做工」是一個真正踏實的東西,我想看到、也有可能參與,在真正的世界真正的生活,其實年輕人最想要的是引導者(mentor),但是每一代理想的mentor都不一樣;七零後跟八零後想到的mentor,像是老師;但九零後、九五後、零零後不需要一個老師,他不需要一個人打開聖經,告訴你這個聖經說什麼,他想要有人打開他的生活,讓他們跟他一起走,看到他如何真正面對困難,不一定是完美解決問題後,才告訴你怎麼經過,我們如何展現脆弱的一面?我們如何做到坦承?我們如何參與這個過程?這個很重要。
另外一點不可或缺:告訴我,怎麼聽到神的聲音?很直接,因為最後還是神,也是靈,這一代非常屬靈,非常倚靠聖靈,就是你怎麼跟聖靈一起天天生活?怎麼聽到祂的聲音?怎麼跟隨祂的聲音?怎麼順服衪同時也能活出來?這是他們希望引導者能讓他們看到並且發現。
董:對今天教會有四點很好的提醒,第一,我們年輕的時候,可能很多演講,都是請一些非常成功的人,分享他們很棒的工作,我們絕對不是在否定那些工作很棒的人,但是當年我們可能聽這樣的演講,就覺得很被激勵,可是可能對今天的年輕人來講,他要聽的已經不再是你在你那一代做了多偉大的事情,而是到底什麼是在我這一代,仍舊可以有用的,特別是,到底上帝在我這一代,我如何能看到上帝的作為,我如何能看到上帝的工作。兩代真正關注的重點不太一樣,可能都關注職場,都關注職業,但切入點不同。
第二,其實今天的年輕人非常的渴望有mentor,這很有趣,我們常常有個印象是,年輕人很害怕不想跟長輩有往來,可是與此同時,我們又看到在職場上,年輕人非常渴望有這個mentor,我自己後來觀察是,年輕人不是不想要長輩,而是很不喜歡愛說教的長輩,好像呼應你剛剛提到,年輕人是需要有一個 mentor陪伴,但是他需要的不是一個教師型的,只是單方面的告訴他,我過去也是這樣,我怎麼做、怎麼成功,你現在要來聽我的教導,他們更需要的是,一個能夠打開生活與他們同行的一位長輩,不是只是告訴他們最後的結果是好的,而是能夠在過程當中陪伴他們。
第三,過程或許比成果更重要,因為你的成果未必我能夠達得到,你的成果我也未必能夠去複製,可是你的過程我可以從中獲得啟發,而且你提到的是一個可以開放他的生活,邀請年輕人進到他的生命中的mentor,不論最後我的結果跟你的結果是不是一樣,總是可以在過程當中,我們的生命產生真實的交流、陪伴甚至真實的成長。
第四,我很喜歡你講的,關鍵不單單是靠人的努力,我們可以有什麼是有用的,而是上帝如何很真實地在我們的生活、我們的職場當中工作,這就要回到一個很根本的問題:我該如何在生活當中與神同行,我該如何在生活當中去參與上帝的工作,甚至去察驗分辨上帝的工作。
如果我們看保羅書信、新約聖經,會發現保羅大量在講,我們要懂得怎麼樣察驗,我在靈修時,讀到腓利比書第一章,保羅說:「你們要在愛心上、在知識和各樣的見識上,不斷的增長,使你們能夠分辨上帝的工作,分辨上帝的心意。」我想,這種分辨(discernment),尤其不是分辨我要做什麼,是分辨上帝在做什麼,然後能夠參與在當中,這可能是對今天青年世代越來越關鍵的事。
你的這些洞見很激勵我,它不一定能夠立刻化為教會的規劃,可是絕對可以幫助教會去反思,想想我們過去的做法,有什麼地方是需要調整或改變的。
Kevin:這不是關於教會的事工,如果你直接想到事工,就錯了,年輕人不想要看到「事工」,年輕人想要看到「真人」,這是最重要的;年輕人最想要什麼?是被看見,被聽見,他們想要的mentor是少說多聽,如同你說的,他不需要教育,他們是自己獨立的個體,是更深的個人身分認同,我是我、你是你,但是我就是想了解你怎麼走 ,我不一定會跟隨,但是我有多一個思考的點,最後是我自己思考:如何去辨別。
因為這一代跟八零後非常不一樣,我們那時候還是有很清楚的路,可能只有一條路,可能有路可以選,現在沒有路,完全要自己探索,沒有什麼是錯,也沒有什麼是對的,所以,辨別力至關重要,不是因為你是CEO,不是因為你做了什麼很成功,而是因為你的環境有這些機會,我想看到從你的世界,你怎麼聽見神,因為在我的世界,我也要學怎麼聽見神、怎麼走,但我的路或脚步跟你不一樣,但我就是想知道你是怎麼做的。
資訊的氾濫,以為看到完全,但忘記了神是掌權的
董:剛剛我們強調比較多是在教會的層面,但是你也提到,你一直以來都是在職場這一塊,很多所謂在教會裡面會講的教導,會做的事情,是不是在生活當中真的能夠改變生命?換作在市場當中,坦白講這是一個很好試金石。你提到,可能在我們年輕的時候,有很多路可以走,可是今天的這個年代,很多高度的競爭,年輕人覺得自己無路可走;甚至我聽到有年輕人說,現在醫療太發達了,所以上一代活得太長了,有資源的人在那個位置上,一做就是幾十年,年輕人一畢業其實也沒什麼位置可以去,所有創業的好點子,也都需要資金,如果有資源的人已經有這些點子,那麼這些年輕人,有再多的點子,沒有資金,好像也是白搭。在這麼高度競爭、高度現實的職場環境當中,教會及基督徒作為一個群體,如何幫助我們的年輕一代,在他們的工作當中活出信仰?在他們的信仰中能去面對工作?
Kevin:這是非常好的問題。第一,這一代真的不只是新媒體,他們是社交媒體的原始人,出生時已經有社交媒體,已經有iPhone了。我們可能是新科技的一代,但是他們已經過了新科技,連社交媒體都已經老了,已無關社交媒體;所以這一代看起來懂很多,因為他們看了很多,但是,教會要知道,雖然他們看了很多,但是他們看得完全嗎?他們看到99.999%的內容都是無神的,完全是人的角度,這一代是完全被帶到人的世界,而人的世界永遠是不完整的,所以這一代其實很容易忘記,因為內容那麼多,全都是人對人,我們要提醒他們記得完完整整的樣子,就是神掌權,因為99%的內容都看不見神,導致他們的思考完全忘了神,只有現實,但實際上是有神存在的,他們卻忘記這點,他們的現實是一個無神的現實,這是錯的,神是完全的,神是萬有主宰的。
第二,這一代需要看所有小細節,然後會想每個小細節的結果,會想到一百步之後……如果這樣用錢,以後會怎樣了,完蛋了;我不能跟你合作,完蛋了;你是什麼樣子老闆,我不能加入你公司……等等,他以為他看了很多,把每個小細節變成很大的問題,很長遠的影響,於是造成他們不能啟動,因為每個細節可能都有大危險,因為他活在一個完全是人的世界,他忘記神是有權柄的。
新世代需要抓住「神掌權」的信心
董:不論是剛才提到社交媒體,還是他們這一代人是因為不斷的反思,所以看到很多的事情,腦中立刻都會想到,這樣做有什麼風險,這樣做可能會失敗,而你剛提到一個最大的個重點就是,如果沒有上帝,面對這樣的景況,真的是蠻絕望的。也難怪現今很多人會選擇躺平、倦怠,因為不管做什麼都可以想到崩塌的一天,都没有用。但是,如果我們能幫助年輕一代,看到上帝是真實的存在、真實的同在而且掌權,那麼,他可能會完全的改變,如何重新看待工作、思考眼前,不再是以自己為中心,也不再是以人本為中心,這是你講的一個很大的重點。
Kevin:我們理解一點,神存在市場裡,不只是神存在市場,市場也是在神裡。這一代有很多的自我保護(self preservation),他想救自己,所以他會說各種東西不好,不願意或不想參與,他們必須要突破,不能永遠在一個自我保護模式,因為他沒有看到神,沒有認識神,所以他才會看到那麼多危險,不想行動,他認為如果他做了,一定有壞的結果,這是人的想法。
另外,是「有罪」的想法。我經常會幫年輕人解釋,你的路是神創造的路,你怎麼能看到神為你創造的路,你是神嗎?你怎麼能看到未來的樣子?每一步是神給你的,每一步也有它自己的變化,其實這一代有一個新的意義的挑戰,就是如何相信神,而不是相信他看見的。因為他們覺得自已什麼都能看得出來,上一代是什麼都看不出來,所以我就試試,但是這一代是什麼都看出來,但卻不知如何可以往前走?完全不同的信仰,這是這一代需要面對的,不是根據所見之物行事,而是根據所未見之物──上帝──行事,更信賴上帝,而不是信賴預想中可能發生的事,因為神是有權柄的。
董:我很喜歡你剛才講的一個對比是,可能對上一代來講是看不見,所以就試試看,可是對這一代來講,好像都看到了,所以如果只是憑眼見往前走,感覺根本沒有路可以走,但正因為好像以為什麼都看到了,像聖經上說,不是憑眼見而是憑著信心,越來越重要,然後在當中去經歷上帝的真實,上帝不只是進入市場,其實上帝在所有的領域掌權,包括職場。
Kevin:對的,所以我們要抓住這個信心,我的路或者我的故事,除了神,沒有一個人包括我自己能說得出來、寫得出來,沒有任何的內容,沒有任何的潮流或者演算法,包括AI能告訴我這條路怎麼走。
最後一點,也還是回到第一點,如果神擁有所有的權力,我是神的兒子,我也擁有所有的權力,這是最重要的,所有的年輕人要抓住這點,你有聖靈,就有來自神的能力來改變,也許「改變」是錯誤的詞,因為很多年輕人會說,很多事無法「改變」,我說的是,你有能力來創新,未必「改變」,但是永遠有權力、有機會來創新,我沒有說創業,而是說創新,就連你新應聘進去一家大公司,上面有五十個老闆,但是你永遠有空間,神給你空間及能力來創新,也許只是重新跟你的同事相處的方式,隔天再進去辦公室的身分,重新理解他人,我可以有權力,從神聽到完全新的領受而有不一樣的選擇。
我們有各種權力,大至公司的老闆或者創業,小到市場職場,都是一樣,你可以想到一個新的服務或者產品,可能是在辦公室,在大公司裡,或者在網際網路平台,提出新的內容或提供價值,你有權力,但這都是來自神,也要跟隨神,這個才是新的權力,有新的影響力,每個跟隨神都有的,這是我們的傳承。
「我是誰?」:重新跟神建立關係的創造力
董:你剛才提到說,我們活在一個越來越強調個人身分的時代,可是你的最後一點說,當我們看到上帝掌權,並且我們在耶穌基督裡面有新的身分的時候,而這個身分指出我們是領受產業的兒女,不只是任何的兒女,因為在當時的社會處境中——新約寫成的羅馬處境——一個主人可能有很多孩子,但是只有少數人是可以有產業的,可是聖經上卻說,我們是領受產業的兒女們,所以我們不單單只是一個做工的人,為上帝做工,我們是上帝的兒女,而這樣一個新的身分,在強調尋找個人身分的年代,其實也回應一個很深很深的焦慮:「我到底是誰?」
耶穌基督的福音提醒我們,在基督裡我們是上帝蒙愛的兒女,而這個兒女不單領受產業,同時我們也是被呼召,參與在上帝的工作裡面,所以你剛才説得很好,創造不一定是創業,因為創造也包含,當你走進一個房間的時候,你帶來什麼樣的氛圍;當你跟一個人喝咖啡的時候,你創造出什麼樣的一種環境;在工作當中,你跟一個同事互動的時候,你帶來什麼樣的一個工作文化,這些都是創造的一部分,創新的一部分。
作為耶穌基督的門徒,我們在職場當中,首先要去辨認,看見上帝的靈;第二,我們要學習不憑眼見,而是憑著我們極力去分辨上帝的心意的時候,我們憑信心跨出去;第三,在跨出去的當中,一定會面對到許許多多的風險,但因為我們知道我們是誰,也因為知道最終是上帝在工作,因此我們可以與祂同工,有一些創新。
2026年7月在Kuching Malaysia,我們會有一個全球的世界華福大會,我們的主題就是「時代聆聽」以及「與神共創」,我們不只是被呼召去複製做上一代在做的事情,也不是要努力地用自己的手,去建造我們這一代的工作,讓下一代記得我們是誰,而是去聆聽上帝在這個時代的工作,然後我們參與在上帝的工作裡。其實我感覺好像這些都是在呼應,當我們看到、聽到世界各地的呼聲的時候,教會再一次看到,其實上帝不單單是在教會裡面工作,上帝也是在整個世界的局勢、在職場當中工作。
今天談了很多的亮點,包括我們講到牧養年輕人,我們常常以為,年輕人很難被門訓(discipleship),可是我們卻看到年輕人在職場上面,他們渴望有一個指導者並成為學習者,所以這是我們看到很重要的牧養、連結、分享福音、見證福音的一個機會。另外一方面,全球的教會也看到一個趨勢,當我們要談普世宣教的時候,要把福音帶到萬族萬民的時候,其實許多傳統牧師、傳道、宣教士的身分是很難進到這些福音需要的地方。反而越來越多的運動,包括洛桑福音運動、華福運動,還有許許多多的平台,都看到職場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你覺得有哪些很實際的方式可以裝備,或是賦權年輕一代的人,能夠透過他們的工作,來回應這個普世宣教的一個使命。
Kevin:這個問題很符合我做的「意義加速」,因為這也是如何連結、如何面對下一代,幫助他們在他們的需要,因為這一代真切地想找尋個人生命的意義,而方向和身分是綁在一起的,這對於傳福音是很大的機會。我認識一些年輕的基督徒們,雖然他們是神的兒子,這當然是首要的事,是所有一切的源頭,但就只是:哇!我是神的兒女,很好很開心,但接下來的第二個問題是「我是誰?」這不是一個互相衝突的問題,儘管我是神的兒子,但是我不知道這個身分跟我怎麼結合?或者跟我怎麼綁在一起?
其實很多年輕人希望,教會或牧師可以幫他們走這條路,為什麼那麼重要?就像華福大會的主題,我們想一起聆聽神,而也關於「我是誰」、「我存在」,包括關於一起創造(co-creation),關於我如何融入這種共同創作?不是只是創造而創造。年輕世代會問,我跟這個「創造」的關係是什麼?首先必須清楚我自己,我才知道如何參與神的工,不是只是神的工來了,我參與,不是的,是我怎麼去參與神很大的工,怎麼知道是適合我,或是神安排給我的等等,這又是更深的個人身分的探索。
教會及基督徒們,如何怎麼面對下一步?很多人在職場上,常常感覺手上做的這份工作不能代表自己,只看工作表面好像可以,但是我不舒服,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誰,想找下一個工作或者另一條路,卻不知道要找什麼,因為還不知道「我是誰」,但所有人都逼著我找下一個工作,而我看所有的工作都是死路,因為我看太多了,我不想動。
要在職場中做福音運動或宣教運動,想釋放下一代讓他們進入豐盛,幫助他們能走得好,必須要先讓他們感受到,他們在神的眼裡的身分。有一個聖經的故事,耶穌基督看到井邊的撒馬利亞婦人,祂最先做的事,是跟這個女人說祂是誰!以這種方式來建立關係,這個女人自己不認識,是從這個過程、這個行動,才開始知道這是神!然後,祂才說,對,我是神,我是來給你活水的(living water)。但這是後面,我們卻常常在真正創造關係之前,就直接把「活水」拿出來。我們可以像耶穌基督告訴年輕人:你可能不知道你是誰,但是神創造人,祂知道你是誰!這是首先的,這樣我們才可以去發現,才有創造力。
董:謝謝Kevin,我聽到的比我期待的更多,因為你在講的其實不是一個策略,甚至是一種神學的反思,很重要的是,我們怎麼樣把我們在福音當中的身分,跟我們在真實社會、真實職場當中所做的連結在一起,而唯有當我們知道我們是誰,然後有一個連結的時候,我們所做的事情,不再只是一個工作,也不再只是完成一項工作,不論是滿足自己的需要,還是滿足別人對我們的需要。當我們真的知道自己是誰的時候,我們在上帝的工作當中也找到自己的角色,這是非常重要的。
過去我們很強調「所做的事情」(Doing),可是越來越發現,所做的事情很難定義我是誰,所以很多人開始強調「我到底是誰」(Being);可是強調Being到一個地步,如果忽略Doing,好像又會覺得很空虛,很虛幻,我是神的兒女,但在真實社會中,如你說的,是一種 Doing跟Being的融合,是透過察覺跟參與上帝的工作當中,我們認識自己是誰,也因著對自己的身分有更新的認識,我們從那裡出來,我們憑著信心去創造,去創造一些好的、美的、榮耀的事,能夠反映出上帝是誰。
Kevin:沒錯!真的是信仰和工作整合在一起,約翰這樣說,保羅也是這樣說,當我在探索自我時,會透過去做各種不同的事,來當作一種探索的表達;而在我實踐信仰的過程中,又會帶領我開始去體驗全新層次的自我,兩者是混在一起的。
董:太美麗了!透過認識自己是誰,我們開始嘗試不同的表達行動,而透過這些不同的嘗試,我們更深刻地認識上帝是誰,也更深刻地去探索,在基督裡我們的新身分,比我們原本想的更豐富、更榮耀、也更美善,希望我們還有更多的時間,非常期待未來我們可以有更多的對話,謝謝 Kevin!
相關資源:
1.《青年志》(Youthology)
2.《意義加速》(Purpose Accelerator)
文字記錄:鄭雅文姐妹
文字編輯:呂昀嬪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