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99 《校園》雜誌主編嚴建基傳道:兼容並蓄的開明福音派:《校園雜誌》的更新轉型
嘉賓:嚴建基傳道(校園書房出版社)
主持:董家驊牧師
董:這次很高興邀請到《校園》雜誌的主編——嚴建基,因為從大學開始,我幾乎一直是《校園》雜誌的固定訂戶和讀者。雖然我有將近十三年的時間旅居美國,中間曾有一段時間中斷,但只要我不在美國,我幾乎都是《校園》雜誌最忠實的讀者。可以說,從大學時代一直到現在,這本雜誌在我的生命中占有非常深的情感。
首先,請你簡單與我們分享一下你的生命旅程?你是如何走上文字工作的道路?在一路服事至今的過程中,又有哪些重要的發展與人生經驗可以與我們分享呢?
嚴:首先非常感謝家驊牧師的邀請。家驊牧師不只是我們《校園》雜誌忠實的讀者與訂戶,同時也是我們非常重要的作者。
我先做一下自我介紹。我來自香港,來台灣大概快十年了。在來台灣之前,我在香港的教會擔任傳道人;而來到台灣之後,我一直在校園福音團契旗下的校園書房出版社服事。我的工作從最初的文字編輯開始,直到兩年多前,接任了《校園》雜誌的編輯同工。如果要我分享自己的故事,我想可以用「港式茶餐廳文化」來比喻我的服事旅程,或者說我在服事上的一些價值觀。
首先,就是「務實」。例如牧師如果有機會到香港,到茶餐廳用餐,應該會聽過一個很有名的傳說:一間知名的茶餐廳,從點餐到上菜,只需要一分鐘的時間。其實,香港茶餐廳文化正是如此——裝潢簡單、服務生態度不一定親切,整體質感也談不上精緻;但它的好處就在於快捷、分量足、而且好吃。對我來說,這種「務實」的風格深深影響了我,主要是因為來自我的家庭背景。我的父母都是香港人,是二戰後嬰兒潮的一代,在物資匱乏的年代成長,屬於典型的藍領階級。我父親年輕時曾在發電廠做學徒,母親則在我出生前是一位工廠女工。從小在他們的培育與拉拔中,我很快意識到:在現實中要能好好生存是極為重要的事。我們必須照顧好自己的生存,也盡力去幫助他人活下去;在有限的時間與資源裡,追求最大的效益,這份「務實」的價值觀,也伴隨我走過後來的重要抉擇與服事歷程。
大學畢業後,我工作了一段時間,接著進入神學院,回應上帝的呼召,全時間投入服事。牧會幾年後,因為家庭狀況的變化,我需要來到台灣。由於我從未在台灣讀書、生活或牧養過,因此初來乍到時,深感挑戰,也考量若直接牧會風險太大,缺乏熟悉的輔導在身旁,心裡也難免忐忑。因此,我開始尋求其他可能的服事方式,便接觸了校園書房出版社。很感恩,我相信是上帝的帶領,也獲得這裡同工與主管的接納與信任,讓我得以成為編輯團隊的一員,一直服事到現在。週末時,我也會在教會帶聚會、查經,或配搭講道的服事。
從服事一路走到現在這個歷程來看,我覺得「務實」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但我也很感恩,至少我能夠在台灣生存下來,並且我真心覺得這裡是一個很友善、也能夠讓我發揮恩賜與才能的地方。所以我也非常感恩,在我這些看起來很個人、很務實的考量當中,神仍然引導我,一步一步地去做出一些成果,慢慢也能夠祝福到讀者與弟兄姐妹。
《校園》雜誌:歷史、定位與使命
董:謝謝建基跟我們分享你的成長背景,包括你成長的地方如何塑造了你現在的個性。特別是你十年前來到台灣之後,過去在香港是在教會中牧養,但來到台灣卻面對一個全新的環境——無論是語言、文化還是生活習慣。雖然大家同為華人,外表看起來相似,但深入交流後就會發現,不同地區之間的文化與語言差異仍然非常明顯。也正是在這樣的轉換中,你走上了文字事奉的道路。很感恩,上帝為你預備了一個很棒、很適合你的地方,讓你在這裡被欣賞、被看見,也能充分發揮自己的恩賜,因此走到今天這條文字事奉的路。
雖然我本身就是《校園》雜誌的長期讀者,但《校園》雜誌的歷史其實比我開始閱讀的時候還要悠久,甚至可能在我父母親的年代就已經存在了。可否請建基簡單跟我們分享一下:《校園》雜誌大概是什麼時候成立的?當時最初的使命是什麼?而在這幾十年的歷史中,又經歷了哪些改變與轉變呢?
嚴:雖然這本雜誌的歷史大概與我父母那一代相仿,但它其實和福音團契是同一年成立的,也就是1957年。換算下來,到今天至少有六十七年的歷史了。這六十幾年以來,我們給自己定位,會將雜誌視為現存、歷史最悠久的華人基督徒思想對話平台。一直延續到今天,透過開明福音派的觀點去觸發討論。我們希望能針對文化、神學、政經以及社會等議題,做比較深入的探討。同時,也希望透過引介神學知識,尤其是國際性的資源——無論來自西方或其他東亞地區——將不同地區、不同神學歷史與傳統的知識和故事,融入我們的雜誌之中,藉此幫助讀者更全面地理解與思考。
董:所以雜誌從一開始的定位,就是一個思想對話的平台。同時,在福音派的範疇裡,雜誌社現在定位為所謂的開明福音派。可以請你稍微解釋一下,什麼叫做「開明的福音派」嗎?一般提到福音派,我們大概明白,例如:重視聖經的權威,也重視福音的實際行動;同時認為教會不應該與社會封閉,而是應該主動與外界接觸。那麼,當我們把定位放在「開明的福音派」時,有沒有特別想要傳達的精神呢?
嚴:其實所謂的「開明」,我們並沒有一個非常詳細的定義或討論。但從今天的團隊、過去的互動以及共識來看,我們會把自己定位為開明,原因是,我們認為福音派這個標籤或這個群體、這種神學特質,其實一直在變動之中。因此,我們希望自己對神學立場、對服事與關懷的定位,或是在福音派的框架下,不會被過去對福音派的歷史結論所限制。相反地,能夠隨著時代變遷——無論是社會、文化,或是不同地區的華人基督徒群體——去適時察驗,並精準對應不同時代讀者的需求。所以,我們把自己定位為「開明」,就是抱持這樣的理念。
董:所以我可以這樣理解嗎?也就是說,我們把福音派視為一個活的傳統,而不是一種僵化、固定不變的教條或形式;而是在這個傳統之上,仍持續更新、調整與轉化。
我很喜歡你剛才介紹《校園》雜誌定位時提到的三個關鍵詞:對話、敞開、連結。當你提到「開明的福音派」時,我想到的是一種對上帝、對受造世界、以及對他者保持敞開的態度。這並不是放棄我們的傳統,而是在傳統的基礎上,持續對上帝保持開放。因為任何傳統,都是人在有限視角中所形成的;既然人活著,就不可能完全跳脫這種有限性。因此,沒有人能說自己沒有任何傳統、可以全然不受視角影響。然而,「開明的福音派」讓我想到的正是:我們雖站立於某些基礎之上,但同時對上帝、對世界、對他者保持敞開。
第三個你提到的,是關於與國際,尤其是東亞的資訊連結,讓我想到「全球」(global)這個詞。所以我感覺《校園》雜誌立志成為一個具有對話性、敞開性,並與普世教會連結的平台。
我自己在大學時期閱讀《校園》雜誌時,也有很深刻的印象:當時的主題文章多半是翻譯西方世界一些相當關鍵、重要的作品。那是我二十年前的感受。而現在再讀《校園》雜誌,我覺得有越來越多以華語為書寫母語的作者加入。並不是說《校園》雜誌就不再翻譯西方文章,而是我發現來自非西方的作者作品也越來越多,無論是以華語書寫,還是以其他語言寫作的作者。因此,從你個人的角度來看,《校園》雜誌在過去這幾十年間,雖然一直秉持相同的初衷與使命,但在不同世代中,歷史脈絡有過怎樣的變化呢?
嚴:這個話題又回到歷史了。從1957年剛開始的時候,我們的雜誌與校園福音團契的事工是同一時代誕生的,所以當初雜誌主要是為了台灣以華語為主的大學生福音事工而設立的。過去早期的內容,也多半是針對牧養大學生、協助他們預備。只是後來大概在1960到70年代之間,開始有了一個重要的轉向:希望能從一份純粹輔助牧養學生的刊物,逐漸轉型為能夠服事更廣大的華人,或以華語為主要語言的基督徒讀者的刊物,特別是那些關注信仰與生活連結的議題,或是對知識份子而言,協助整合學科知識與神學思考的內容。
就這樣慢慢演變到今天——我們一方面仍有學生服事的傳統。正如現在的雜誌,每一期基本上都能看到學生、校園福音團契同工,或學生工作者從牧養現場帶來的分享。但同時,我們也期待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整體的華人/華語基督徒處境。可以說,一方面是「global」,另一方面也非常「local」,例如與全球教會連結,像去年我們與《Christianity Today》(CT 雜誌)合作,我們每一期都會載入大約八到十篇的精華內容,這是比較偏向 global 的面向。另一方面也非常期待更多邀請來自台灣、香港、大陸,甚至海外各地的華人或使用華語的基督徒撰稿,讓雜誌成為一個能夠交流思想的平台,呈現他們的信仰領受與信仰經驗的一個空間。
《校園》雜誌的時代變遷與回應
董:所以從一開始,它其實是為了牧養大學生而誕生的一本雜誌,後來才慢慢轉型,成為面向更廣大的華文讀者。也特別因為它是以牧養大學生為出發點,因此在內容上,很多時候更關注的是信仰與生活、信仰與各個學科之間的整合(integration)。那過去這五年、十年,你自己是否已經開始參與在《校園》雜誌當中了?你覺得過去五年,以及五到十年這個階段,相較於更早之前,《校園》雜誌有哪些不一樣的特色?
嚴:其實我正式參與雜誌工作的時間並不算長,我是從2023年初才開始投入雜誌的編務。在2023之前,我主要從事一般文字的書籍編輯,偶爾也會替雜誌撰稿。但若要從更大的視角來看這段時期的變遷,除了我自己的觀察之外,其實也深受讀者的回饋影響,而讀者的感受往往更直接、也更貼近實際。
有些讀者會覺得,好像在十年前的雜誌當中,更多能看到與文化、文學相關的內容;而且那段時間,尤其是在台灣,性別議題正相當火熱,所以雜誌裡也比較多呈現基督教視角下對性別議題的思考與討論。但這群讀者在十年後的今天再回頭看,就會回饋說:似乎雜誌在過去曾努力倡議的一些基督教性別議題的力度變弱了;另外也有人覺得,近期雜誌在文化、文學方面的文章好像變少了。
這的確是明顯的差異與變遷。但我想,這些變動可能與雜誌團隊每位成員的恩賜、能力,以及各自所關注的議題有關;也可能與十年後這個時代的變化有直接關聯。特別是在大學生牧養方面,學生本身的需求、以及大學工作者在牧養現場所需要的資源,都已經和十年前不同。因此,我們也在這些改變中做出調整。
董:所以這不僅僅是雜誌本身「想做什麼」的問題,其實也與它所要回應的處境密切相關。特別是那個年代的大學生正在面對怎樣的社會環境,《校園》雜誌在某種程度上也會反映出當時代的處境與問題意識。這樣的理解正確嗎?
嚴:是,尤其我聽過前輩分享過一個例子:大概是十到二十年前,有一期雜誌專門討論「基督徒是否具有社會責任」的議題。而那一期雜誌當時確實引起了很大的爭議。支持與反對的兩方,都有相當具代表性的牧者與神學院老師在雜誌中提出他們的觀點,的確在當時帶起了一股風潮。
從現在來談「基督徒有沒有社會責任」這個話題來看,恐怕對於絕大部分人,特別是年輕的讀者而言,會覺得這似乎已經不是一個爭論性的議題。對他們來說,是在於程度與領域的差別——也就是說,我們要在多大的程度上,運用像社會學、人文學科等資源,來與神學進行對話,而不是單純停留在「有或沒有」的問題。
主編的編輯理念與熱情:一個多元、安全的對話空間
董:是的,也可以從中看見,在教會主流群體當中,一些想法的進展與發展。再請問比較偏向個人層面的問題。我想每一個人接一個事工,除了責任之外,有時候固然是上帝很清楚的帶領,但應該也會有一部分,來自你個人對這個事工的熱情與期待。那你自己在擔任《校園》雜誌主編的時候,是帶著什麼樣的個人熱情投入在這個工作裡面?你渴望去做的是什麼?又渴望看見什麼?你希望透過這本雜誌,展現出怎樣的一種熱情?
嚴:我個人而言, 我是比較希望能夠做到所謂兼容並蓄, 可以回到我之前提到的香港茶餐廳那個例子了。作為一個比喻,我在香港、在台灣,其實都非常懷念一種茶餐廳的飲料,叫做「鴛鴦」。也許有些人不一定熟悉,「鴛鴦」就是把很濃郁的港式奶茶,混合那種讓人很亢奮的黑咖啡。我相信這應該是香港獨有的,至少可以說是很香港的一種飲料。這一道飲料帶給我的啟發與連結是:其實好像兩種很極端的東西,或是需要各自細細品嘗、屬於兩種不同品味的事物,是有可能被放在一起、同時並存的。
這也很像我個人對於神學,或是一些比較偏向公共正義性的議題——比如與性別相關的議題、性別角色、LGBTQ,甚至是議題相關的討論。其實在這些議題上,我個人可能會和我們雜誌裡的同工,或是出版社裡的同工,各自持有不同的觀點。我們有時候也會聊到這些差異,並且能夠意識到彼此的不一樣。但即便如此,我仍然期待,在我們的雜誌,或是在出版社其他的出版品當中,能夠把這種「兼容並蓄」的精神發揮出來。
特別是當我們把自己定位在「開明福音派」的時候,我的期許是在正統信仰、福音派傳統,以及校園學生工作的關懷這個框架之內,能夠創造一個安全的、多元的空間,讓來自不同世代、不同社會背景、持有不同觀點的人,都能夠被呈現。
董:這個真的很重要,因為我覺得有時候,我們很容易落入兩個極端。一個極端是,只要跟我想法不同,我們就立刻貼上各種標籤,甚至直接取消對方。另一個極端則是,我們打著「彼此相愛」的旗號,但對於我們之間的差異與不同,卻沒有真正的對話機會。其實,這樣的「相愛」某種程度上也不一定是真正的愛,只是一種表面的和諧。
但是,要真正做到對話、兼容並蓄,其實並不容易。很多議題特別是那些切中你個人關懷的議題,真的很難去處理。舉例來說:當你對某個議題持A立場,而B立場的人寫文章反駁你的觀點,甚至質疑你的立場時,有時候真的很難應對。作為一個主編,你如何塑造一種氛圍,一個安全的空間,讓不同的聲音可以被同時表達,並且還有機會進行真正的對話。
嚴:在實際操作上,我發現難度很高。因為我本身是來自香港,所以在台灣,或者在更廣泛的華語/華人神學界,其實我是没有人脈的,我只是一個小角色。所以我能邀請到的、能連結到的寫作夥伴其實是有限的。某種程度上,我非常仰賴自己剛好認識誰,或者有人可以引薦,或者我們雜誌的同工能夠協助。
例如,我很好的同工本身是台灣的基督徒,他在不同宗派之間有過經驗,也認識許多神學院的老師、學長學姐等。透過這些團隊,我們盡可能邀請那些願意「抛頭露臉」、把自己名字放在作者欄上的人——願意呈現自己的觀點,也願意與持不同意見的人同台討論、甚至互相分享。我覺得這件事很困難,但在這種限制下,我們仍盡力而為。只要有人有意願、有能力,並願意認同這個空間是安全的,我們就希望他們能把這個多元、兼容並蓄的空間呈現出來。
董:所以我聽到三個關鍵字。第一個是「個人的友誼關係」,這在邀稿時其實非常重要。坦白說,很多時候如果你不認識某個團隊,你也不知道這個平台是不是安全,也不知道把文章放上去後,自己是否會被保護。比如說,我很久以前,大概三十出頭的時候,曾經有一次不太愉快的投稿經驗。當時我投出去的文章,本來表達得比較溫和,但編輯修改後變得非常尖銳。當我看到修改過的草稿時,我提出這不是我的意思,我沒有要故意挑起論戰。但得到的回應卻是:「你太晚說了,我們已經準備要付印了。」當時我真的覺得,有點像自己的名字被拿去說出自己沒說過的話。所以我認為,有時候這種信任關係是非常重要的,當你信任一個團隊,願意讓這個團隊出版你的文章時,這份信任感真的很關鍵。
第二個是「勇氣」。寫作需要勇氣,尤其是在社群媒體時代。只要你發文,基本上就是公開的,你必須做好心理準備:可能有人喜歡,但也有人不喜歡,甚至會有人在背後轉發並批評,無論是善意或無意,有時候也可能遭遇惡意攻擊或扭曲你的意思。我覺得,任何一個寫作者都需要具備這樣的勇氣。
第三個,我覺得很關鍵的,是讓作者看到,雖然我們有不同的觀點,但我們有同一位上帝,我們都在恩典中被接納到這個家裡。除非有這樣的眼光,否則很難對持不同立場的人真正地彼此相愛。我覺得剛剛你分享你們的努力時,我真的很期待有更多這樣的空間,能夠讓不同的意見安全地兼容並蓄,並且可以展開對話,讓我們從彼此身上學到一些東西。
這一集播出的時候,應該是2025年上半年了。那麼在2025年,《校園》雜誌對於今年有什麼規劃?這些規劃背後的主題,為什麼會這樣安排?
2025年第一季主題:教會中的友誼與親密關係
嚴:我先分享一下我們2025年的第一期,也就是一、二、三月號。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雜誌都是雙月刊,但從2025年開始,我們把雙月刊改成季刊——也就是一年從六冊變成四冊,同時目的是想做更多數位化的內容,提供更多資源,也能在期與期之間的間隔,進行一些共識的累積。
這一期的主題叫做《男女之間有純友誼嗎?——教會中的友誼與親密關係》。這個題目,一方面是針對學生讀者,因為每年校園福音團契都會在寒假舉辦大專靈修班,我們也會在那個靈修班中做專題介紹,跟學生聊他們關心的議題。
不過,談到友誼、男女關係,其實不只是學生時代的人會關注,我們也希望一般社會上的成年人,只要對這些議題有興趣,都能從這一期的內容得到啟發。無論是未婚還是已婚,其實都值得去觸碰這個議題。因為在日常生活中,我們與異性的互動不只是跟配偶,而是我們可能有男性或女性朋友。這讓我們確實需要從信仰的角度重新思考,理解其中的內涵,並學會如何與異性建立健康的友誼。
所以這一期,我們想要切入「男女關係」的議題。我相信這個角度,無論是在一般教會教導,或是與基督徒聊天的脈絡中,都是比較少討論的——那就是「友誼」。很多時候,教會談到男女關係,常常放在家庭價值、婚姻關係或性倫理的框架中。我們雜誌肯定這個框架,也肯定教會所提倡的一男一女、一夫一妻、一生一世的典範。但我們希望提供的內容,可以成為教會牧養的夥伴,補足教會可能沒有足夠資源或心力涵蓋的「友誼」這一塊。
舉例來說,對一些選擇單身的人,單純告訴他們「要準備好進入婚姻」可能說不通,也不實際。或者回到學生福音工作的面向,對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來說,從開始思考交往,到未來結婚,這中間可能有十年的時間。我們希望能在這段時間內,提供務實的建議與神學資源,尤其是與約會、交友、交往相關的內容,幫助他們從關係的初步階段就能有一個良好的開始。這就是我們這一期關懷的焦點,也是我們認為這次的「賣點」。
董:這個話題讓我想到自己年輕的時候,其實也會跟朋友聊這些事情。學生時代可能更多談的是愛情,但「友誼」其實是一輩子的議題,不會因為年紀漸長就不再需要。只是很多時候,當人出社會、忙事業,到了三、四十歲,我們真的很容易忽略友誼。我們常覺得友誼可以等、可以放到老了再慢慢經營,可是往往一不小心,就失去了很多原本可以非常寶貴的友誼。
剛剛你也提到,今天每個人的生活型態越來越多元,大環境也帶來許多改變。現在的情況,不論是結婚延後,甚至選擇不婚,不論是個人的決定,還是整個社會的壓力,都讓人不一定是想懷孕就能懷孕。以至於很多我們過去認為理所當然的生命階段,如今其實不再那麼理所當然。面對這些新的變化,教會能提供哪些資源,我覺得這確實非常值得深入探討。我也想到,其實在整個兩千年來的教會傳統中,有很多非常寶貴的資源。例如早期修道會的修士與修女,他們沒有孩子,卻仍能在那樣的處境中,活出一個在基督裡豐盛的生命。我覺得這些都是非常寶貴的資源,是我們可以去學習、汲取的。
嚴:所以這一次我們特別想從兩個面向來談「友誼」。一方面,我們回到友誼的本質,不論是從聖經、心理學,還是日常交友的基本常識來看。我們發現,越來越多年輕人,尤其是大學生,常常說自己有社交恐懼——不太想透過面對面的互動去交朋友。我覺得,對他們來說,或者對任何想交朋友、甚至不得不交朋友的人而言,理解友誼的基礎真的非常重要。
另一方面,我們也想談「男女關係」。對一般人,不論是年輕還是已經慢慢成熟,想要認識對象、尋找婚姻伴侶或交女朋友,我們希望提供一些實際的步驟與建議:從朋友開始,慢慢進入告白、約會、交往,最終邁向婚姻。我相信,透過這一期,我們可以提供一些非常實用、可操作的建議。
2025年第二季主題:屬靈勒索
董:那我也很好奇,可以稍微劇透一下嗎?後面三期的大概方向會是什麼呢?
嚴:我可以多講一下之後的第二、第三期,但第四期我們還在構思中,因為後面還有很多很精彩的變數,所以可以先留個關子。
第二期,我們會回到教會現場,觀察更廣泛的現象。我們想要談「屬靈勒索」——這個詞聽起來不太討喜,甚至對很多教會領袖來說,可能會有防衛的心態。但其實這個話題的討論背景,是來自二十多年前美國一位心理學家蘇珊.佛沃德(Susan Forward)提出的「情緒勒索」概念,她也出了暢銷書。這個概念在過去十年在台灣非常普及,幾乎成為日常生活用語。
我們想在某種程度上「挪用」這個概念,來描述教會可能出現的現象:在權力不對等的狀況下,權力較大的人可能以宗教理由或屬靈權柄來施壓,使較弱的一方在不情願的情況下順從對方的要求。
舉例來說,在台灣的小型教會中,我們有一個案例:一位資深信徒領袖要求新來的年輕牧者,像以前退休的老牧者一樣,參與更多表定工作時間以外的無償服事。對年輕牧者來說,這可能被視為一種「屬靈勒索」——覺得自己被操控,被迫做一些超出責任範圍的事。但對於資深信徒領袖來說,他們可能認為,牧者本來就沒有上下班的界線,整個生命都應該像老牧者一樣去服事。
這背後其實反映了一個世代差異:對上一代來說,專心、全心投入服事是一種屬靈美德;但對新一代而言,要求額外的服事,有時就會被視為「屬靈勒索」——就是你要我做一些我沒有法律或責任義務的事,或額外付出超出我能力的事。
董:所以「屬靈勒索」這個主題,也會成為你們第二季的一個重要主題。就是借用「情緒勒索」的概念,把它放到教會的處境來看。會發現,背後很多機制其實是類似的。過去我們可能覺得自己並非故意,但有時候不小心就可能出現這樣的情況。那到底應該怎麼處理,又不會變成「草木皆兵」呢?我覺得這真的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話題。
嚴:或許可以再多說一些。因為談到教會、談到權力,這個話題一定會引起各位聽眾很多不同的情緒。這確實是一個非常非常爭議性的議題,也容易讓一些覺得自己有權的人,或者覺得自己無權的人,直接帶著情緒來對立。我們希望能回到聖經,學習如何更好地運用上帝所託付給我們的權力,不論是有權者還是無權者。無論你身處哪個位置,都能透過聖經,更明白如何用上帝的心意去運用權力,從而在教會中彼此造就。我們的目的不是批判,也不是放大所謂的受害者經驗,而是希望促進兩代之間、有權與無權之間的和好。
2025年第三季主題:身分認同
董:所以它背後其實有一個很重要的終極目的。而且我覺得,另一個角度是「權力結構」這個分析框架,對我們過去來說比較陌生。但只要是兩個人以上的關係,就一定存在權力結構的差異,而這會如何影響人與人的互動,其實也是我們需要關注的。
談完第二季這個「屬靈勒索」的劇透之後,第三期你們打算做什麼主題?
嚴:第三期,我們想要談「身分認同」相關的議題。其實這主要是想配合今年(2025)在台灣舉行的青年宣教大會,因為那個大會的主題就是跟身分認同有關。所以我們希望在這一期的題目上做一些回應,並提供一些補充的分享。
董:那我可以繼續問嗎?因為我對「身分認同」這個議題,真的覺得它是當代最重要、也最棘手的議題之一。當我們討論的事情,跟自己的身分認同沒有綁在一起時,比如說要坐 taxi 還是 Uber,對我來說就很隨意,跟我意見不同的人也不會有太大情緒。但如果今天某個議題被強烈綁定在我的身分認同上,討論就會變得很困難。因為討論的不再只是議題本身,而是當別人批評我的立場時,我會覺得他在批評的是我這個人,而不是我的想法或立場。那麼,關於「身分認同」這個既重要又棘手的議題,《校園》雜誌會怎麼切入來談這個主題?
嚴:其實這一期我們還在構思當中,但初步的想法是,我們希望在「身分認同」這個議題上,回應今天社會的氛圍。我們有兩個觀察:第一個是所謂的「部落主義」(tribalism),也就是人們忠於自己所屬群體的同溫層,對群體外的人帶有敵意。第二個是所謂的「兩極化」(polarization),意思是我們跟你們、我們跟他們不只是不同,而是彼此無法相容,甚至抱著敵對態度,甚至不願意聆聽或與對方有任何互動。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們期待在內容上能夠找到不同身分認同的人或群體之間的「最大公約數」。我們暫時還在探索這個最大公約數,但核心是回到聖經對人的本質的理解——上帝創造人的心意。
我們相信,不論一個人是父權或女權、異性戀或同性戀、左派或右派,大家都會同意,我們都是人。作為開明福音派的基督徒,忠實於聖經啟示時,我們相信上帝創造的人性有很大程度的共同點。在這個最大公約數之中,其實有很多可以溝通、彼此理解,並協調不同身分或族群之間差異的空間。
編輯團隊的動力與理想:神學普及化
董:所以,我們回到聖經的人論,找到我們的「最大公約數」和共同點來作為討論的基礎。
謝謝你跟我們分享這幾期的規劃。因為你們探討的很多議題,不論是在神學上或是社會脈絡上,都是蠻前沿的。所謂「前沿」,其實意味著這些議題過去比較少被討論,或者因為當代某些事件而突然成為熱門話題。但通常討論這樣的議題也蠻危險的,因為很容易引起不同立場的人反應,不論是覺得你談過頭了,或是覺得你「高舉卻輕放」,根本沒有談到重點,面對這種情況,你們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去談這些議題的? 坦白說,這真的有點吃力不討好。無論你怎麼談,都會有人不滿意,可能收到的批評比稱讚還多。那是什麼樣的動力?什麼樣的理想,讓你們的團隊決定,仍然願意去討論這些議題?
嚴:對我來說,這兩年的服事,用世俗的說法可以算是一種個人的修煉,用「屬靈」的說法則是一種「屬靈操練」。尤其是我在雜誌服事的第一年,幾乎每一個議題,只要牽涉到比較爭議性的問題——小至跟講道或聖經詮釋,大至社會或政治議題——都會引來一些反饋。雖然不算很多,但主要是一些意見與我們不同的讀者來信,或者在我們的臉書上給予評論。對我來說,這些回應也是很寶貴的學習機會。
至於為什麼我們願意繼續做這種看似「吃力不討好」的事工,我跟我的同工過去兩年一直在討論,至少有一個共識:我們都看見神學普及化的重要性。至少就我個人而言,我覺得神學普及化是每個傳道人的責任,也是我透過個人和團隊,同工們共同努力的目標——希望透過雜誌,讓信仰知識更貼近讀者的生活。
當然,神學普及化的背後,是因為對很多人而言,神學感覺很遙遠,與日常生活沒有直接關聯。我們希望自己能更了解讀者今天的信仰生活和日常脈動,讓神學知識在普及化的同時,也能對應他們的喜好、需求,以及生活中的痛點。
董:所以背後其實是我們渴望看到,能夠真實回應到人的需要。
嚴:這也許也跟我當初神學院畢業後的經驗有關。其實我在香港神學院畢業之後,第一個輔助服事的地方是一個大約五百人的香港教會,我當時負責兒童牧區的傳道。因為我那時候年輕,又沒有任何教養小孩的經驗,所以這段服事過程非常吃力,也充滿挫敗感。某種程度上,這是一種「震撼教育」。不過我非常感恩,這個震撼教育幫助我從一開始服事,就建立了一個很重要的概念:我必須確保我所講的內容,能夠被小孩或青少年理解,並且能跟他們的生活相關聯,讓他們能夠吸收、並影響他們的生命。這個看見和期許,我相信一直延續到今天。我也期待,在我現在的雜誌服事中,能夠透過同樣的方式,真實服事到讀者。
董:其實服事孩子——不只是參與兒童事工——是一個非常寶貴的經驗。因為它「被迫」我們去操練,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來表達。通常,當我們能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表達時,也代表我們自己真的理解了。
很多時候,我們會用很深奧的語言去表達,有時甚至是因為自己還不完全理解,只是在重複別人說過的話。但當我們學會去看我們服事的對象,用他們能理解的語言去表達時,我覺得這本身就是一種非常美的效法基督道成肉身精神的信仰行動。
在結束前,建基你還有沒有什麼想說的?或者有什麼剛才沒機會分享的部分。
嚴:想要邀請各位聽眾朋友,如果你們過去還沒有接觸過我們的雜誌,希望能透過不同的方式——無論是我們的臉書、Instagram,或其他平台——開始認識我們。無論是我剛才分享的那些內容,還是未來雜誌將帶出的議題,我們都希望能讓你有所認識,也希望對你來說,能成為信仰生活中的一層幫助。
董:在結束之前,我問每位嘉賓同樣的一個問題:如果用簡單幾句話來表達福音對我們今天談到的這些議題,你會怎麼說?
我先說明一下,很多來賓聽到這個問題會嚇到,但我們並不是希望你給出一個嚴謹完整的神學論述,而是很單純地分享。我們知道福音是豐富的,耶穌基督的福音,其實對我們今天討論的每一個話題都有意義。所以今天,對你而言,我們談了這麼多話題,福音對這些議題有什麼想說的?
嚴:我會用我們從2024年開始的雜誌新口號來回答這個問題。我們的新口號是「與受造世界一同更新」。背後的內涵是:除了認識並經歷耶穌基督的救恩之外,我們也願意放眼這個世界,不僅是基督徒群體,也包括教會以外的世界——其他的人類、其他的受造物。我們相信,這些都是神所愛的,都是神主權所在的地方。我們期待能與整個受造世界一起,經歷福音的大能,見證上帝在地上工作的奇妙,每一天都帶來更新、驚喜與美好。
董:謝謝你,也祝福《校園》雜誌能繼續成長,不論是在資源上,還是在內容產出上,都能成為各地華人教會的祝福。
相關資源:
《Christianity Today》,https://zh-tw.christianitytoday.com/
文字記錄:黃雪姐妹
文字編輯:呂昀嬪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