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01 台灣逢甲大學企管系佘日新教授:在 VUCA 時代中回應變局:用連結與創造重塑領導力
嘉賓:佘日新教授(台灣逢甲大學企管系)
主持:董家驊牧師
學術與信仰的交融
董:很高興能邀請到佘日新老師。其實我最早認識的是老師的哥哥——佘亞弘老師。當年我三十出頭剛開始教神學時,曾和佘亞弘老師合寫過一本書中的一個章節。六年前我回到台灣後,認識了佘日新教授,後來很驚訝地發現,原來兩位是親兄弟。雖然兩位佘老師一位專攻神學、一位側重企管,但他們都很擅長跨領域的整合。那麼,能否先請佘日新老師簡單分享一下你的學術旅程與服事旅程呢?
佘:這兩段歷程其實有相當大的關聯。我比較早期就去美國了,比我哥哥還早,他那時在校園、在台灣服事,我則先去美國讀書。碩士畢業後,我先回到台灣,一開始在政府部門工作。後來,我在讀《校園簡訊》時,看到一篇文章提到,一個人若在二十五歲以前沒有信主,之後進入社會,環境變複雜了,心也容易被各種事物吸引、掛慮,那樣接受福音就會更困難。這讓我想起隱約的夢想,是當初未完成的學業,於是我就有念頭,想再出國進修。
我在經濟部工作了六年之後,遇到一個很特別的機會。我原本是學工程的,但在經濟部的一次培訓中,我發現商管領域比我原來學的更有趣。那時台灣在全球經濟體系中已占有重要地位,當時進出口總量大概排在全世界十三、十四名左右。因此經濟部需要培養許多對外談判的官員,我就在這樣的背景下接受了半年培訓。我最早的管理學、經濟學、財務管理,甚至國際組織運作、美國內政、歐洲事務等知識,都是在那裡學到的。當然半年時間不可能太深入,所以後來我決定再去攻讀博士。但這一次,上帝很奇妙地帶領我去了英國。在英國取得博士學位後,我回到台灣,起初在暨南大學工作,那時也是回應《校園簡訊》中的呼召,回到校園從事福音工作。感謝主,我們的服事也看到一些奇妙的果效。
幾年後,我轉到中興大學。因為台北的中興大學法商學院獨立成為台北大學,台中校本部需要建立新的商管體系,我就這樣到了中興大學。但到了那裡,上帝卻把我們在校園服事的門關上了。之前在暨南大學的服事可說是「轟轟烈烈」,但到了中興,儘管我們與幾位校園同工一起禱告尋求,這條路似乎沒有開啓。接著,上帝很奇妙地讓我的工作再次接觸到政府部門,而我太太也開始接觸到許多企業家的太太。有一段時間,她每天下午在五星級飯店穿梭,和她們喝下午茶、講耶穌,直到後來自己膽固醇過高。在這個過程中,生命真的很奇妙,每隔幾年就被上帝轉動、帶領。
我很早就退休了,五十四歲就退,當時希望更多服事神,但逢甲大學很愛我,交派給我許多行政工作。因為過去上帝給我的歷練,包括在政府周邊財團法人接觸到廣泛的事務,我也能承擔這些工作。今年(2025)我六十二歲,剛才也和牧師報告,終於推掉了所有行政工作,可以更多投入服事。我也有一段時間在教會參與牧養,曾開拓過一間教會,實際參與植堂,那是一段非常獨特的經歷。後來回到台中,我又實質牧養一間教會。當時主任牧師推行「一堂多點」的策略,在各分堂間奔波,而我負責其中一間。上帝給我很大恩典,接手時教會大約五十人,五年多後交還給牧師時,已成長到約三百人。
這一生,上帝給我非常多奇妙的引導與帶領,不論在職場或服事中,不斷轉動我,讓我能從不同的角度來服事祂。
董:謝謝佘老師。剛剛聽老師簡單介紹自己的經歷,從大學讀工程、到美國念碩士,後來因緣際會接觸商管,再到英國取得博士學位,之後在暨南大學、中興大學教書——其實老師一直都有負擔,想向學生與年輕人傳福音。在暨南大學時,上帝開路,讓老師參與許多學生工作的服事;但到了中興大學,這條路似乎關了起來,上帝卻為師母開啟了與企業家太太們的福音工作。這也讓老師接觸的群體越來越廣,不只有學生,也包括各行各業的人。雖然老師五十四歲退休,卻繼續在逢甲大學服事,無論教學、參與植堂與牧養,都持續投入。我覺得特別的是,一般人談「跨領域」多半指相近的專業,但老師同時身兼大學教授、業界參與者,更實際投身植堂與牧養。
我自己原先沒想到老師有植堂與牧養的經驗,因此很好奇:以老師的體會,在業界進行業務開拓,與在教會進行植堂牧養,兩者之間有什麼相似之處?又有什麼不同之處?
佘:其實兩者相同與不同之處,在我看來都指向相似的道理。如果從福音工作來談,福音的本質是永不改變的;但隨著時代變遷,我們在詮釋與傳遞上確實會面臨許多與時俱進的挑戰。這也意味著,當我們與社會對話、向未信主群體分享時,需要不斷調整所用的語言和方式,同時又必須非常小心,不讓福音的本質被稀釋。
在一般的業界裡,企業銷售產品或服務,面對消費者喜新厭舊的常態,必須持續研發新產品、推動新行銷,過程中往往不斷改變策略。但對於企業家來說,這裡存在一個根本的挑戰:許多創業者會反覆回望創業初期的「初衷」,思考什麼是真正不該改變的,尤其現在企業傳承成為重要議題。日本有位企業家曾比喻:「陀螺的軸心正,就不會倒。」就像打陀螺,軸心穩定,就能轉得久;若偏了,很快便倒下。許多企業在傳承時,若沒有面對創業時那份起心動念的本質,就容易失去方向。從福音的角度看,這是很清晰的道理;但同時,我們也需要因應整個環境,使用人們能夠理解的語彙與對話形式來溝通。如果缺乏適度的調整,往往也會在溝通過程中造成困擾。
VUCA時代的挑戰與回應
董:是的,所以老師特別提醒,首先,社會的確不斷在發展,但如同在企業界,最終重要的也許不是各式各樣的花拳繡腿,而是起初的那個初衷。對教會而言,這當然更重要:我們存在的目的是什麼?我們傳揚的信息本質是什麼?我們為何在做這些事?這就是我們的初衷。
那剛才老師也提到,人類社會其實一直在發展,而且近年隨著科技的進步,腳步加快,變化也越來越大。是否可以也請老師從你的角度,簡單介紹一下所觀察到的整體社會發展趨勢?談談教會與基督徒該如何回應這樣的趨勢?
佘:趨勢其實很難預測的。這幾年在一般的語彙中,很流行一個詞叫「VUCA」時代。這是四個英文字的縮寫:V是Volatile(波動性很強),U是 Uncertain(非常不確定),C是Complex(非常複雜),A是Ambiguous(因果關係難以釐清)。這四個字就代表了當代的現象。
我本身學商,我們在做策略時會進行環境掃描。以前比較簡單,用的是 「PEST」(政治、經濟、社會、科技)分析,現在環境越來越複雜,分析框架也變得更細緻。我比較喜歡的一個版本叫「STEEPE」,在Social(社會)、Technological(科技)和Economic(經濟)維度之外,加入了 Ecological(生態)議題。這點現在大家都很有感——地球的燃燒程度、氣候變遷、氣候災難、氣候危機,這些詞在過去這些年不斷出現。所謂「正負1.5°C」已不僅是人類的挑戰,更是生死存亡的課題。所以,生態變得非常嚴肅,不僅是環境問題,更是對二戰後七十多年發展模式的深刻反思:為了追求經濟成長,我們將環境成本外部化了。資本主義追求利益極大化,卻造成了空氣污染、水污染,直到臭氧層破洞,大家才突然發覺,這是人類共同的挑戰,而非單一國家或企業的問題。
接下來是原本的 Political(政治),但自2016年川普上任後,政治格局發生了變化。他並非典型政治人物,敢於挑動敏感神經,從而啟動了新的全球態勢。現在大家談論的已不僅是Political,更是 「Geopolitical」(地緣政治)。最後一個Ethical(倫理),過去這在企業中很少被嚴肅討論,現在雖說所有商學院、管理學院都要求學生修企業倫理,醫學院修醫學倫理,工程學院修工程倫理,但坦白說,這些課程常常被視為「營養學分」。為什麼?因為倫理必須從內心生出,無法單從外面灌輸。除非我們對人性有深刻反思,對當前整體困境有真正的覺醒,否則 Ethical 這件事仍是遙不可及的環境掃描要素。
從這樣複雜的分析框架來看,這幾年最大的挑戰無疑是AI。AI的發展已將運算能力推升至一個全新的快速階段。過去有人提出「奇點」(Singularity)的概念,預測約在2049年發生。從文學角度看,赫胥黎在《美麗新世界》中描寫2054年的倫敦街頭,人類淪為次等存在——有時不得不讚嘆文學家的創意。這些已不再是單純的經濟或社會發展問題,而是關乎「人能否繼續作為人存在」的關鍵課題。因此,AI所帶來的挑戰正鋪天蓋地重新衝擊我們的基督信仰和教會使命。
基督徒的環保責任
董:是的,除了 AI 之外,老師還看到哪些我們需要特別注意的發展趨勢?
佘:當然就是生態議題了。事實上,除了氣候變遷,生物多樣性的喪失可能是比氣溫上升、森林大火等更嚴峻的挑戰。如果對照聖經真理,這正是由於我們未能善盡治理這世界的責任,導致世界走向一種近乎不可逆的毀滅。我記得約翰.斯托得(John Stott)牧師的話:「每位基督徒都應是環保分子」。這句話非常重要,因為我們常常發現,許多先進的思想似乎都被左派人士拿去作為標籤、圖騰或符號,但這些理念其實本就源自聖經。
我非常喜歡羅馬書八章19節的經文:「受造之物都切望等候上帝的眾子顯出來」,這其實是生態神學的根基。這裡的「切望等候」不僅是一種盼望,在有的英文版本中,用的詞是agonize——意味著受造之物的嘆息是極其深沉、甚至帶著痛苦的。如果用白話來講,就是:我們家中的寵物、我們所栽種的植物,都在嘆息,如果它們能說話,或許會說:「你們這些人趕快活過來吧,不然我們也活不下去了。」
董:老師提到,面對未來趨勢,我們只能有大略概念。在這個所謂的VUCA時代,我們其實很難完全掌握。但剛才老師從社會、科技、生態、地緣政治和倫理的角度進行了當代處境的掃描,特別指出兩個需要認真關注的方向:一是人工智慧的發展,二是生態,尤其是生物多樣性的破壞。
老師談到一個特別的點是,關注議題時,我們很容易陷入當今世界政治意識形態的框架,好像某些話題專屬於特定立場。比較保守的可能側重科技發展與商業進步,相信科技能解決一切;比較自由的則可能更強調生態保育與即刻介入,擔心為時已晚。但當我們回到聖經文本,會發現這些其實都包含在上帝賦予人類使命的一部分。正如剛才老師引用的,受造萬物在痛苦中「切望等候上帝的眾子顯出來」這也提醒我們創世之初的使命——上帝賦予人管理、看守的責任。因我們的墮落,不僅自己受苦,連我們受托管理的受造界也一同受苦。作為耶穌基督的門徒,教會對此確實負有責任。
以專業服事,突破二元思維
董:我也很好奇,許多牧者可能覺得光是管理每週教會事務已不容易,你也曾參與植堂牧養,應該特別了解。很多牧者聽到這裡或許會說:「佘教授,我們都同意,但實在難以回應。一來不懂,二來沒時間,三來這真是教會的本分嗎?還是世界政府與組織的責任?」請問老師如何看待?教會與基督徒究竟該如何回應或面對這些挑戰?
佘:就是說,每一位基督徒都應該是環保主義者,都應該是行動者。我們往往覺得那些人是激進的、過於主動的。但基督徒是否也該如此呢?就像剛才牧師所說,我們是受託管的管家。這就涉及到牧師剛剛問我的問題:教會與一般企業組織的異同。我可以再談另一件重要的事:成功的企業家能夠定義市場。比如我推出一款產品,讓人驚嘆「原來可以這樣!」可能大家本來都在賣衣服,但某位設計總監推出一款設計,不是為了炫耀名牌,而是能穿出人的尊貴,這其實是台灣一家上市公司,是在台南的一家企業的使命,他們做成衣,但把意義提得很高。從聖經角度看,因為人犯罪後,上帝為他們做了衣服,恢復了他們的尊嚴與尊貴。所以人穿衣服不該只是為了穿名牌。
對我們而言,我們如何定義教會?這些年來,越來越多教會開始在「公共神學」領域有所反思和倡議。如果把參與社會的公共神學,再擴展到環境層面,這些事情都能從聖經中找到根源。我一直覺得,我們的上帝是一位很了不起的上帝。世界被我們搞砸了,祂卻不斷工作——耶穌說「我父做事直到如今,我也做事」(約翰福音五17),甚至告訴我們「要做比這更大的事」(約翰福音十四12 ),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所以,在牧者的思維中,該如何重新思考——教會是什麼?教會的功能是什麼?我想這也是董牧師製作這一系列 Podcast 或相關影音非常重要的一個初心。我們必須細細察覺,上帝在末世所賦予教會的使命是什麼。當我們能找到這些時,的確,我們不可能去搞什麼「量子糾纏」,如果一個人在奉獻給教會之前,是很厲害的物理學家,那他就不需要在「聖俗二元」的切割下去擔心覺得物理知識是另一回事。他很有可能把「量子糾纏」這類理論應用在教會的牧養中。我不是學物理的,但我們現在看到,未來除了AI,還有量子運算。現在的算力會影響全世界的能源問題。你可能覺得莫名其妙,電腦和能源有什麼關係?但就是有關。現在所有的超算中心都必須投資微型電廠,因為非常耗電。然而,MIT有一位教授推出了一款新的AI,其算力所需電力只有當前OpenAI模型的千分之一。你看,科技就是這樣不斷突破。而開發這款AI的MIT教授是東歐移民,他身上帶著一種顛沛流離的氣質,彷彿猶太人在世界各地漂流,因此對世界多了一份憐憫。他並不止於展示「科技肌肉」,更多是從「這個世界該如何繼續走下去」的觀點來開發AI。於是你就發現,電腦運算與能源息息相關。
我們現在看到,德國已連續兩年經濟負成長。這個我們心中的工業強國、五百年前馬丁.路德改教的新教根源,如今竟陷入難以想像的沉淪境地。但我們不能只描述現象,上帝的救贖與恢復正在這過程中運行。當我們看見這些困境時,上帝如何做新事?如果你是一位醫學或科學研究者,你一定會從中看見上帝拯救的各種可能。
為什麼我現在特別想談這個?我最近非常喜歡一首詩歌<Living Hope>,其中提到「你我之間有一個深淵隔絕」。我們常常覺得,牧師與世界是分開的,在世上掙扎的弟兄姐妹和牧師也是分開的。但以弗所書四章4-6節說到:「一主、一信、一洗、一神」,接著提到祂是「超乎眾人之上,貫乎眾人之中,也住在眾人之內」。這「合一」的事實,能幫助我們突破許多思維的限制,打破畫地自限的觀念,知道這一切都是神的。我們總是說「教會與社會」,但我認為教會是上帝的肢體,是祂在地上的代表和代言人。既然上帝是超乎眾人之上、貫乎眾人之中、又住在眾人之內的,那麼每週日我們來到教會,就不只是聚會而已,而是在眾人之中聚集,慶賀那位在我們中間的神。
我太太做了很多牧養工作,我則多做治理工作。常有弟兄姐妹問她:「能不能只信上帝,不去教會?」答案是:不能。因為離開基督的身體,是違反神心意的。那位貫乎眾人之中的上帝,喜歡我們聚在一起;祂也住在我們個人之內,所以我們各有密室生活,上帝也在那裡與我們同在。
我們最盼望的,就是在這VUCA時代中能帶來突破。我常開玩笑說:你不用把內褲穿在外面,也可以當超人。為什麼?因為我們的上帝是超乎眾人之上的。當我們看見這麼多又大又難的困境、無法解決的事情,我們只有一個盼望——「活的盼望」。有時我們覺得自己與盼望之間隔著深淵,但若我們認識那位「超乎眾人之上,貫乎眾人之中,又住在眾人之內」的上帝,這便是極大的盼望。這是我2024年整年不斷思想,在生命中禱告尋求突破的真理。
董:謝謝佘老師很精彩的分享。我試著用我的框架稍微整理一下你剛才講的內容。
我覺得老師分享的第一個重點是:我們需要對耶穌基督的福音有重新認識。過去我們對福音的理解或許太個人化,聚焦於「上帝拯救我這個罪人」,但其實無論看舊約還是新約,福音首先是關於上帝的國臨到。它不限於我個人的生命,也不只關注我個人的罪,而是涵蓋整個上帝的受造萬物。當我們認識到福音的本質是上帝國度的彰顯時,就會明白它關乎我們生命的每一個領域——不單是教會生活或神學研究,也包括物理、音樂、藝術等各個學科。每個領域背後都有上帝的智慧。
老師講得很好,如果我並非理論物理學家,我不需要假裝或硬充專家;但如果上帝給了我這樣的背景,我就應當思考這個背景如何幫助我更認識祂,甚至如何參與在祂的救贖工作中。當然,這工作唯有上帝自己能完成,但祂卻因著恩典邀請祂的百姓參與其中,我們能參與,本就是恩典。這是我們對福音的第一個重新發現:福音首先是關乎上帝的國。
第二,老師提到一個與提摩太.凱勒牧師相似的觀點:教會同時是一個有機體,也是一個組織。作為組織,教會需要制度、牧者與不同職分,以培育和裝備信徒;作為有機體,教會在其中裝備各行各業的門徒,在上帝放置的領域中活出國度福音的光與鹽。這並不是要求每位牧師都精通每個領域,也不是要求每個傳道人都要懂AI或生態,而是我們能否忠實地教導上帝的心意與話語,使各行各業的門徒能帶著神的話進入自己的領域。
第三,正如老師強調的:每個專業領域都可以獻給上帝。我們需要彼此連結,正因為上帝將不同的恩賜賜給不同的人——手不能對腳說:「我不需要你。」——我們真的需要彼此。
連接與創造的關鍵:從三位一體學習,克服內在的不安
董:講到這裡,我也很好奇,之前與老師交流時,你特別提到近期關注 「連結與創造」(Connect and Create)。包括如今AI的快速發展,本質上也是透過連結來促成新的創造。如果我們都相信連結與創造是好的事情而且可能的事情時,那麼我想先從一個負面角度切入:為什麼許多連結最終未能帶來創造?具體來說,我們都相信「連結起來力量大」,期待連結能創造美事,但現實中,不論是教會的連結性聚會,還是其他群體的聚集,有時參與後反而感到失望,覺得這樣的連結並未帶來真正的更新與成長。我相信問題不在連結本身,而在於什麼樣的連結能帶來創造,什麼樣的連結難以催生創造。可否請老師先從負面角度談談:為什麼很多時候,連結無法帶來新的創造?
佘:連結本身不是目的,就像剛才牧師提到的,AI是「為了創造而連結」。如果我們以終為始來看,就必須明白連結的目的是什麼。我認為這些都是基本功,是每個人一輩子都要學習的。
現在我們的連結面臨一個很大的威脅,就是網路安全。連結常常會被攻擊,有些是技術原因,有些是惡意勒索或網路犯罪。但我覺得除了外部威脅,更嚴重的問題是我們個人安全感。這涉及到我們生命內部那些堅固的營壘與殘破之處。我們都聽過 「Hurt people hurt people」(傷者恆傷人),在人際交往中,為什麼大家會保持距離?
我相信牧師你證婚時,都聽過關係的三個階段:第一個是「相敬如『賓』」;第二個是「相敬如『冰』」;第三個是「相敬如『兵』」。其實關係如同三位一體的神,是我們一生要學習的。所以我認為,除非我們能進入那種真實、合一的境界,否則連結難以帶來創造。這又回到 「Living Hope」——上帝三位一體——那樣的關係,是我們這個時代極其需要的。
《紐約時報》專欄作家Thomas Friedman在疫情期間透過連線參與台灣一場論壇時提到,我們這個時代最大的挑戰就是「信任」,人與人之間的信任與關係正處於嚴重受損的狀態。MIT有位心理學教授 Sherry Turkle,專門研究科技心理學,寫過Alone Together和Life on the Screen等書。就像現在我和牧師對談,我們都是看著螢幕上的對方,躲在螢幕後面,覺得自己很安全,不會被人看見,甚至不會被上帝看見,於是就感到安全了。但問題是:真的安全嗎?Alone Together這本書提到,在這個網路新世代,我們以為自己與他人連結,然而並沒有。我們只是用一種安全的裝置,去隱藏內心的不安。因為在真人面前,我會侷促不安;但在我自己的書房裡,我可以很舒服、侃侃而談。但也正因如此,我還是要在這裡呼籲:那些只透過線上參加主日聚會的弟兄姐妹「趕快回去實體聚會吧!」上帝確實喜悅那種「貫乎眾人之中」的團契與社群。
要真正達到「創造」,我們需要真實的相遇與勇氣。我對比台灣和美國的教育時很有感觸。當初在暨南大學擔任管理學院院長時,我曾自籌經費送三十名學生到美國 San Jose State University 參加暑期學校,每人補助六萬元,希望培育下一代領袖。帶隊老師反饋,第一堂課就已經非常值得,這涉及到教育的制度,學生的文化氛圍。那個暑期學校共有四個學校的學生:San Jose State、新加坡國立大學、俄亥俄州的 Case Western Reserve University,以及我們的學生。其他三所學校的學生都以英語為母語。第一堂課下課,老師問有沒有問題,其他學校的學生此起彼落地舉手發問,我們的三十個孩子卻被這場面嚇呆了。在台灣,老師問問題時,學生通常不會舉手,即便有問題也更可能下課後私下詢問。華人文化中的教育往往比較填鴨和高壓,我們推崇「虎媽」,大家很怕丟臉,怕問出蠢問題。當然,首先有語言障礙,但當他們聽到其他學生問了一些可能很簡單、甚至自己覺得「比我想問的還蠢」的問題,而對方卻勇於表達時,我覺得那一百八十萬的投資已經值回票價了。接下來的課程,他們開始用一種截然不同的方式學習——更勇於認識自己、認識人生、認識這個世界。
董:是的,謝謝老師。我覺得老師講到一個很大的重點:連結要真正發揮效應,除了外在威脅,更關鍵的是摒除內在的不安全感。因著這種不安全感,我們往往封閉自己。而就像老師剛才提到的,當我們願意克服內在的不安全感、願意向外探出去時,這樣的連結就會帶來新的可能性。
另外,我覺得這也是心態的問題。如果我們覺得自己不夠好,或沒有什麼可以給予的,自然會擔心;但如果我們相信自己既有可領受的,也有可給出去的,那麼在連結的過程中,我們往往會真正活過來。就像老師剛才提到台灣那批學生,我相信第一天的震撼教育可能帶來不同反應,但一定有些學生在震撼之後,決定把自己打開來。在接下來的時間裡,他就能與許多不同的人建立連結。因此,他的學習與成長不會只受授課老師影響,更來自同儕之間的交流,從而產生新的可能性。
我也想到,每次參加大型聚會——像今年(2025)九月參加洛桑福音大會——坦白說,台上的資訊與內容不一定非得到現場聽。不是講員講得不好,而是如今YouTube上這類資訊很多,更深入、更完整的內容網路上也找得到。但參加這樣的會議,最寶貴的往往是你遇見了誰、認識了誰。就算不是洛桑大會,像兩週前我在倫敦事奉時,坐上一輛計程車,司機是從阿富汗來的。我們聊了半小時,那半小時徹底顛覆了我對阿富汗的觀點。我以前也做過阿富汗訪談、看過相關文章與介紹,但真正與在當地長大的人交談,短短的三十分鐘,我不敢說超過以往所有學習,但確實帶來了補充性的視角,讓我過去所學變得立體、活化了起來。
連接與創造的關鍵:同理心與謙卑
董:那麼老師,我很好奇:除了克服內在的不安全感、保持敞開的心之外,有哪些積極的事情是我們可以做的,讓人與人、單位與單位、不同領域之間的連結,能夠帶來新的創造與好的發展?除了消極層面要克服,積極層面我們能做些什麼?
佘:我想同理心是這個時代非常被強調的一件事。不過耶魯大學有位心理系教授也提出「失控的同理心」的觀點,他認為在許多公共事務上,過度延伸的同理心,反而可能讓一些原本撥亂反正的企圖,產生負面效果。當然,同理心仍然非常重要,我們必須去理解對方的思維。
在創造的過程中,我必須說,今天其實是一個相當貧瘠的時代。我曾聽過台大經濟系教授的陳添枝老師分享,他對全球發展非常憂心,他認為當今經濟無法成長,主因是創新不足——不是沒有創新,而是創新如何能夠「到位」:去到該去的地方,且力度足夠強勁,足以真正發展起來。AI 無疑是創新的代表,但它也帶來負面影響。我看到一則新聞,OpenAI一位年僅二十六歲的初始研究員在倫敦自殺了。他正是OpenAI的吹哨者,指責公司的不道德行為。它讓我們看到,世界上許多社會運動或事件背後,其因果關係往往難以簡單推論。人們常是看到一個結果,對比自身不堪的處境,便發出直覺的怒吼;這股怒吼一旦被有心人集結,就可能推動社會運動。
在教會或職場中,情況是類似的——我們需要去剖析根源。我記得 OpenAI 一位已離職的女性CTO曾接受CNBC訪問,主持人問她,AI為何會產生「幻覺」?她坦誠地回答:「我不知道。」因為那是深度學習演算法自己運算、從一個節點跑到另一個節點的過程,連開發者也不完全明白為何會發生。這讓我們看到,在連結的過程中,連結到誰固然重要,但更關鍵的是:我這個人是否謙卑到一個地步——我生命的本質是否敬畏上帝,並運用連結去從事創造?這非常關鍵。如果我與他人的連結,只停留在表面分享……我記得1986年在美國讀書時,有位德州的牧師分享,他說我們在小組或團契中,常是在「分享無知」。大家可能學歷很高,是碩士、博士,但讀聖經往往只照字面解釋。我那時在紐約林三綱弟兄的證主教會,讀了很多像F.F. Bruce等學者的解經書,但問題是:我們能否存著敬畏的心,在這個時代中聆聽上帝的聲音,再把這聲音與人分享。
我不確定這算是積極還是消極,但有時我們會過度追求方法論。隨著年紀增長,我越發覺得方法論會與時俱進地改變,但不變的是我們生命的本質。我相信這本質能發揮更積極的作用,使我們在這紛亂的時代中,不致產生「幻覺」。
董:是,我覺得老師剛才的分享,用一句聖經的話來講,正是「敬畏耶和華是智慧的開端」(箴言九10 )。我們究竟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態來連結?有時我們的連結是為了餵養自我——找資源、擴人脈、拉關係、學方法。但就像老師剛才提到的,那位MIT教授發表新的運算技術,並非為了展示聰明才智,而是出於對節約能源的負擔。這或許也與他過去在東歐顛沛流離的移民背景有關,使他對世界懷有真實的憐憫。
這也呼應老師一開始所強調的:我們的初衷是什麼?連結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是要放大自我,還是出於對上帝的敬畏,認真看待自己被託付的責任,並把握機會去關愛我們的鄰舍?我覺得老師的分享,又把我們帶回了最根本的初衷。
事工推動的三個關鍵: 聚焦、收斂與團隊
董:老師,我最後想請教一個問題:在教會與基督徒的領域中,我們有不同堂會、宣教機構、神學院、職場事工。像「華福運動」正是推動教會為宣教使命合一的運動。在推動過程中,我們會聽到各種聲音——有正面的,也有負面的。正面價值我們都明白,連結確實重要;但也有一些負面的疑慮:第一,大家已經很忙了,為什麼還要連結?我們處在資訊過量的時代,並非資訊不足。 第二,參加許多連結聚會,常常只是喊喊口號、聚一聚,似乎沒有具體成果。但也有人說,如果真的要求具體成果,大家反而卻步——誰也不想參加一個會議就多一件差事。如果每次連結會議都要多一個具體任務,一年參加三次,就多三件事工,這樣恐怕沒人敢再多參與。面對這樣的現況,老師對於今天的堂會、宣教機構、神學院、職場事工,有什麼樣的建議?我們如何能夠真正實現「連結與創造」,並且見證福音的大能?
佘:我想還是要「莫忘初心」。唯有如此,我們才能聚焦。我分三個方面來談。第一是聚焦。我們走著走著,很容易就被世界吸引——這邊一堆主張,那邊一堆聲音。關鍵是問:這些主張與我的初心有什麼關係?我常這樣形容:就像一顆鑽石的不同切面,「日有日的榮光,月有月的榮光」(哥林多前書十五41 )。正如牧師剛才提到身體有眼、耳、手、足各個肢體,在普世教會中,神也透過不同宗派、不同教會,彰顯祂不同的屬性與榮耀。因此,我們可以從彼此身上學習,而不是單從「事工」的觀點來看這件事。那麼初心是什麼?就是回應神的愛。如果我們是用愛神的心去做,就不會覺得「又多了一件事工」。
聚焦要聚在哪裡?只有耶穌是我們的焦點。世局紛亂,我們想去拯救世界,但那不是我們的焦點。然而,神確實託付每個人不同的使命——像董牧師,神若託給你五千兩,你就要扛多一點;我若只有一千兩,就輕鬆一點。但無論如何,神對我們個人、家庭、教會,乃至普世教會,在這個時代都有祂的託付。我們不可能憑自己成就什麼,但可以懷抱一個盼望:主啊,你仍可以使用我。就像牧師剛才很坦誠地分享,也像我提到那位 OpenAI 的 CTO,不是為了餵養自己,不是為了自己的榮耀。我曾有一次在夏昊霝牧師舉辦的講座中分享,最後得出一個結論:要從ego system(自我系統)進入ecosystem(生態系統)。我們不是在餵養某個人、某個教會,而是共同放下自己之後,才能彰顯神在我們中間的榮耀。所以,愛神、回應神的愛,這是我們唯一的聚焦。
第二個階段就是要收斂。現在的世界發展迅速,數學裡有個概念叫「分岔點」(Bifurcation point)。亞當夏娃在伊甸園的選擇,就是人類的第一個分岔點。分岔之後,我們不斷分岔,岔到後來甚至不認識自己了——很多人活著活著,忘了自己為何在這裡、為何走到這一步。在每個選擇中,若沒有聚焦於神,我們很難不走入岔路。有些岔路尚有回頭餘地,有些則一去不返。所以,不論在牧養事工或職場中,若走著走著迷了路,這很自然。我一天醒來可能要做十個、甚至百個決策。在許多位置上,確有不得已之處。但如果在這「不得已」之中,我們首先是否享受這樣的生活?若這是神量給我們的,即便有苦,也當享受。然而,若因享受而迷失,我們便無法收斂手中工作。但只要焦點清晰,決策其實很容易。
接下來是方法論。我剛分享過,我太太負責許多牧養,她是優秀的教師,對聖經有許多獨到見解,一年讀經四遍,在牧養中直接領受新鮮亮光,我則多做治理工作。當初如何牧養三百人的教會?我根本不可能獨力完成,必須效法摩西——分工。有一次我們邀請李長安、馮志梅夫婦來教會,在五月的「家庭月」特會中分享。他們需要行政支援時,便問:「你是全職同工嗎?」結果找不到,當時教會只有一位全職傳道,再加一位幹事,就這麼簡單。最後他們找到一位三十多歲的年輕姐妹,她是那次聚會的負責人。他們問:「這件事你能決定嗎?」她說:「我可以。」整場聚會就由她一人決策。
這背後有兩段根基:一是我太太長期栽培門徒,那位姊妹是她的門徒,我們對其生命有把握;二是我將事工交託給她,這本身也是在造就她。透過這過程,我們栽培了許多生命成熟、也能承擔事工的弟兄姐妹,我就輕鬆了。後來我們開同工會,常像辦派對一樣歡喜快樂,吃吃喝喝中就把事工推動了。 所以,絕對不要用「又多一個事工」的心態來看待神要我們的連結。每次連結,都是認識並激勵其他天路客的機會。至於是否因此增加事工,則取決於權柄中的運作機制。但在這末後時代,我深信神有更深的計畫。
最後容我多用一個觀點看末世:2026年將是工業革命兩百五十週年。1776年發生三件大事:工業革命(技術跟產業的大轉型)、亞當.史密斯出版《國富論》(奠定現代經濟學根基),以及美國獨立。這三件事各自醞釀,卻在同一時代爆發。此後,第二次工業革命約在一百二十年後(1896年前後);第三次工業革命(即AI誕生期)約在六十年後。若用物理學概念理解,這就像放射物質的半衰期,或婦女生產時子宮收縮的間隔——週期越來越短。人類社會發展的節奏,從一百二十年、六十年,再到三十年(比如1993年網際網路普及),接下來變革只會更快更密集。 我們不知道耶穌何時再來,但若等到祂來時,我們才像「愚拙的童女」未做準備,那就真要捶胸頓足了。
董:謝謝佘老師。你特別提到「聚焦、收斂與團隊」,這也讓我想到2026年華福大會,正是華福運動五十週年。我們一直在思考這樣聚集的意義,老實說,我自己並不太喜歡辦聚會,當時也需要努力說服自己:為什麼要辦這樣的聚集?思考過程中,有三個意念在我裡面逐漸清晰:第一,人類真正的盼望不在於任何會議或任何基督徒,而在於上帝的掌權。教會有未來,是因為上帝是掌管未來的上帝;世界有盼望,是因為上帝掌權。教會是上帝的心意,所以我們的盼望不在自己的能力,而在於擁有教會主權的上帝。
第二,在這個前提下,我們可以勇敢承認:關於未來,有許多事我並不知道。因為是上帝掌權,不是我掌權,所以 「It’s OK!」 —— 我可以承認我不知道。這也呼應老師剛才強調的:我們需要一顆謙卑的心,謙卑領受、謙卑學習,承認自己的有限,也謙卑地看見一切皆從神而來,因此願意分享、給予。
第三,承認「我需要你,我們需要彼此」。上帝將不同的恩賜賜給不同的群體,我們真的需要彼此。因此,在2026年華福大會,我們提出「交換禮物」的概念:不是來獨尊某套方法論或事工模式,而是讓世界各地的華人教會——包括有些已不用華語聚會的,都帶著可分享的禮物前來,為要見證上帝掌權的好消息,也讓福音在這個時代廣傳,忠心地走完我們這一步路。剛才老師的分享也再次提醒:任何聚集,外在形式往往不是重點,內在的心態與態度更為關鍵,而最重要的,始終是——上帝掌權。謝謝老師今天的分享。
佘:謝謝主。
相關資源:
1.《校園簡訊》
2.《美麗新世界》,赫胥黎
3.《21 世紀教會成長學》,提摩太·凱勒
4.《Alone Together》,Sherry Turkle
5.《Life on the Screen》,Sherry Turkle
6.《國富論》,亞當.史密斯
文字記錄:謝煒瑩姐妹
文字編輯:呂昀嬪姐妹